那趟高铁上,周敏把脸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看着窗外的电线杆一根根往后倒,像小时候父亲教她数数时伸出的手指头。她刚把编辑好的微信发给哥哥——每月一千五,凑三千给妈当护理费。哥哥回得干脆:“好。”隔了几秒又追来一句:“妹,辛苦你了。”她把手机翻扣在小桌板上,没再理。
这事要是搁三年前,周敏压根不会算这笔账。父亲是镇上中学的退休教师,教了一辈子数学,退休金从十年前的每月两千出头,慢慢涨到了五千八。母亲在街道办退下来,每月三千二。老两口在县城过日子,早晨去公园遛弯,傍晚跟邻居下棋,逢年过节给外孙女包红包,日子过得像门口那棵老槐树,不紧不慢。那时候周敏每次回家,母亲总往她后备箱塞东西,父亲在旁边念叨:“别老拿,城里啥买不着?”母亲就瞪眼:“城里的能比自家腌的香?”
变化来得像夏天的暴雨。前年秋天,父亲脑梗发作,送医院抢回来一条命,右边身子却彻底不听使唤了。周敏在医院守了四十多天,每天看着缴费单往上蹿——医保报完自付两万三,护工一天两百六,光这一项就一万多。母亲晚上睡折叠床,腰椎病犯了,买膏药又花三百多。周敏自己请了无薪假,一个月少拿六千多。她老公在电话里不问,但每次末尾那句“你那边什么时候能定”,像根细针扎在耳膜上。房贷八千,孩子幼儿园两千,全靠他一个人扛,搁谁心里不犯嘀咕?
父亲出院那天,周敏跟母亲把他架上楼。老房子没电梯,六楼,两个人架着一个瘫软的身子,走两步歇一步。父亲嘴歪着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周敏凑近听,他在说“歇歇”。母亲拿袖子抹了把汗,喘着气说:“歇啥,到家了。”进了门,母亲熬了一锅白粥,父亲吃了半碗,剩下的从嘴角淌出来。周敏拿毛巾擦,擦着擦着想起小时候父亲喂她吃饭,她不好好吃,父亲就端着碗满院子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话一点不假。
真正让周敏脑子转过弯来的,是那个月底的晚上。母亲把存折翻出来摊在茶几上,十二万,老两口攒了半辈子。母亲一项一项算:钟点工涨到一天三趟,一个月三千六;纸尿裤、护理垫、药膏七八百;父亲的药费六七百,她自己的降压降糖药三四百;水电煤气物业四五百,吃饭买菜一千五。父亲五千八的退休金填进去,母亲的退休金剩一半,可那是在父亲能走能动的时候。如今母亲的退休金全搭进去还不够,得从存折上割肉。一个月贴四五千,一年五六万,十二万撑两年,顶天了。
母亲合上存折,说了句“你哥那边有俩孩子,房贷压着,也不容易”,然后就把话题岔开了。可周敏那晚失眠了。她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单人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算账。如果父亲走了,母亲的退休金三千二,够花。护理费、药费、纸尿裤全没了,母亲还能剩点。如果母亲也走了,这套老房子按县城行情能卖五六十万,她和哥哥一人一半,她能拿三十万。三十万,够她把房贷提前还掉一截,每月少还两千多,老公的眉头能松开些。
算到这儿,周敏猛地坐起来,后背一层冷汗。她摸黑走到阳台上,从茶几底下翻出父亲以前待客用的烟,点了一根。她平时不抽烟,呛得眼泪直流。她想起七岁那年父亲骑二八大杠带她去县城买书包,后座硌得屁股疼,她就揪着父亲的衣角。父亲说“买那个红的,好看”,十五块钱,父亲半个月工资。那个书包她背了六年,背带到断。这些事像老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可另一个声音同时在响:房子能卖多少,护理费一个月多少,母亲的退休金够不够。
俗话讲“久病床前无孝子”,周敏以前觉得这话刻薄,现在才咂摸出滋味来。不是不孝,是孝字旁边那个“老”字,底下压着房贷、孩子、工作,压得人喘不过气。她不是盼父亲走,她知道自己不是。可那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压下去又冒上来,冒上来又压下去。她觉得自己脏,脏得跟阳台上那截烟灰似的。
临走那天早上,母亲塞给她一袋子萝卜干、一盒芝麻糖、一瓶降压药。父亲在屋里喊了一声,听不清,母亲回头应了句“敏敏要走了”,又转过来催她“路上慢点”。周敏拎着袋子下楼,走到三楼拐角,听见母亲在屋里喊:“你爸问你下个月还回来不!”她没敢停脚,怕一停就迈不动腿。
高铁上,她给哥哥发完那条分摊护理费的微信,又翻出父亲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父亲住院前发的养生链接,再往上全是“吃了没”“天冷加衣”“别熬夜”,她回得更短:“吃了”“知道”“嗯”。翻到最顶上,有一条两年前的语音,她点开,父亲哑着嗓子笑着说:“敏敏,你妈包了饺子,啥时候回来?”她听了一遍,又听一遍,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进耳朵。
到家那晚,她老公在厨房炒菜,孩子在客厅看动画片。她换了鞋,把袋子搁桌上,进厨房说了句“不累”。老公问她爸怎么样,她说“就那样”。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墙上那张老照片——她骑在父亲脖子上,在公园里笑得豁牙露齿。她摸过手机,给哥哥又发了条消息:“哥,咱们别让妈一个人扛。”哥哥回得飞快:“我每个月再多打一千。”周敏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她知道自己脏过那么一瞬,可脏完了,还是得把日子往干净里过。
这世上有多少儿女,在深夜的阳台上算过那笔账?算完了,有几个能拍着胸脯说心里没闪过那么一丝不该有的念头?可算完了,哭完了,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来,还是得给爹妈打电话,还是得往家跑,还是得把那袋子萝卜干塞进冰箱最里头。老话说“养儿防老”,可如今这年月,儿女自己都快养不活,防老防得跟走钢丝似的。你说,到底是钱把人逼成了这样,还是人把钱看成了这样?这个问题,怕是比父亲那道脑梗的坎儿,还难迈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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