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一提到"地沟油",大多数人想到的是食品安全阴影——餐馆下水道、隔油池里的废油被不法分子加工后重回餐桌。十多年前,这几乎是最让人倒胃口的三个字。
而如今,一个颇有意思的变化正在发生:地沟油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值钱。规范收集的餐饮废油经过工业处理与检测,可以进入资源化利用体系,成为生物柴油的原料,也可以是生产可持续航空燃料的一类原料。
换句话说,过去人人喊打的东西,如今正被一些正规企业抢着收购。
要弄明白它怎么和飞机扯上关系,先得回答一个很多乘客都没细想过的问题:交了那么多年燃油附加费,飞机烧的究竟是什么油?答案是航空煤油。
没错,就是煤油——虽然它和老式煤油灯里的煤油性能相差甚远,但归根结底仍属于煤油类。飞机其实早期也烧过汽油。
活塞式航空发动机和燃油车的内燃机原理相似,用的就是汽油;后来航空发动机"鸟枪换炮"换成涡轮式,对燃料提出了新要求,煤油便从汽油手里抢走了C位。
替换的理由之一是安全。衡量液体燃料安全性的一个关键指标叫闪点,指燃料挥发物与空气混合后遇明火可发生闪燃的最低温度,闪点越高,常温下越不容易被明火引燃。
民航主流使用的Jet A-1航空煤油,闪点规范不低于38摄氏度,而汽油的闪点在零下四十多摄氏度——加油站四周严禁明火,正是这个缘故。另一个理由是密度:航空煤油比汽油密度大,相同体积里能释放更多能量,这对油箱空间几乎固定的飞机来说格外重要。
至于柴油,密度和闪点都更占优,但低温下流动性差、容易凝固,而民航客机常年要在万米高空飞行,机外温度动辄零下几十摄氏度,再加上洁净性、腐蚀性等条件约束,柴油也被排除在外。
本以为"汽车汽油、卡车柴油、飞机煤油"的分工就此尘埃落定,碳中和的大势却让航空业犯了难。2021年,国际航空运输协会(IATA)承诺到2050年实现净零碳排放。
虽然航空业在全球碳排放中只占约2%,却是公认的减排困难户。
汽车行业早已在电能、氢能、甲醇等新能源路线上风风火火地铺开,而电动飞机、氢能飞机的概念谈了很多年,受限于能量密度和适航安全等问题,目前仍停留在研究与小型试验阶段,尚未进入主流商业运营。
航空业能做的,是采用更省油的机型、优化航线、提升运营效率、精简低效航班,但这些能提供的减排量相对有限。
SAF(可持续航空燃料)由此成为行业最主要的押注方向。SAF广义上指任何比化石航空燃料更可持续的飞机燃料,现阶段的主流形态,是以地沟油等废弃食用油脂、动植物油脂乃至部分油料作物为原料,经加氢等工业工艺处理,再按航空燃料规范通过检测与适航认证之后才能上机使用的产品。
SAF并不意味着飞机尾气零排放,它的"环保"主要体现在全生命周期的核算上——从原料生长、收集到加工、运输的整体碳排放。
不同技术路径的减排效果差别不小,部分较为成熟的路径在原料与工艺条件理想的情况下,相比传统航空煤油的全生命周期碳排放可以减少约八成,但这是特定条件下的理论上限,并非对所有工艺、所有航班的统一承诺。
即便如此,SAF仍被各方寄予相当高的减排份额预期。
从技术层面看,用生物质制取燃料本身并不新鲜。生物柴油通过油脂与甲醇、乙醇在催化剂作用下发生酯交换反应就能生产,但生物柴油并不能直接当航空燃料使用——SAF要走的是加氢处理等更复杂的工艺,并且必须通过严格的燃料规范检测与适航认证。
早在2007年,美国就有团队实现了将油脂转化为航空燃料;2011年,荷兰皇家航空公司率先把SAF掺入商业航班;2012年6月,荷兰航空的"地沟油航班"开始飞洲际航线。
此后十多年中,陆续走向成熟的多条技术路径让SAF已经具备规模化应用的技术基础,实际运行表现也与传统航班没有明显差异。
然而SAF迟迟难以铺开,最直接的原因是贵。市面上SAF价格普遍是普通航空煤油的两到四倍,而航空公司普遍背着巨额亏损、成本压力沉重,自然不愿当冤大头。
SAF之所以贵,根子在供给不足:相对于石油炼制传统航空燃料动辄数以亿吨计的庞大工业体量,全球SAF已建成的产能微乎其微,新建设施的速度也远远跟不上行业喊出来的减排时间表。
就算假设扩产一路狂飙,原料瓶颈又会接踵而至。现阶段最受关注的HEFA等路径所依赖的废弃油脂、动植物油脂原料本就不富余。
在欧美,地沟油回收早已高度产业化,被生物柴油产业链"包圆",连做肥皂、化工品的用量都显得紧张。原料短缺甚至催生了一些奇观:时不时有小偷潜入酒吧、快餐店,不偷钱不偷吃,专门盗走后厨的废油桶,还出现了专门倒卖废油的黑市。
欧洲买家只得向亚洲采购,据报道其生物柴油所用废油超过一半来自亚洲。
高额补贴和价差激励之下,造假风险也浮上了水面。2019年,马来西亚和泰国对英国的废弃食用油出口数据被曝出比例严重失衡:人口相对较少的马来西亚申报量远远超过人口更多的泰国。
调查人员质疑,其中不少申报为地沟油的货物,实际上是用新砍伐的棕榈树制成的棕榈油冒充——因为在西方企业的高价收购下,"废油"竟比纯棕榈油更值钱。丑闻促使东南亚和欧美收紧了废油进出口的追溯审查,可用原料也随之变得更紧张。
这也揭示了SAF推进中一个绕不开的难题:补贴激励怎么设置、来源追溯怎么锁死,关系到整条产业链的可信度。
中国餐饮规模庞大,每年产生的废弃油脂数量相当可观,若能规范化进入SAF原料市场,对缓解全球紧张会有不小帮助。
只是国内废油回收体系尚未完全理顺,分散收运、流向监管都存在不少难题;加之中餐烹饪方式决定了废油固体杂质多、含水量高、酸度偏高,预处理成本比欧美废油更高一截。
想绕开废油改用大豆、玉米、油菜籽这些油料作物,又会直接撞上粮食安全的红线——这些作物本身是国际主粮,一旦SAF原料把价格推高,可能挤占口粮产能。欧盟等地在SAF认证中也明确不接纳以特定粮食作物为路径的燃料。
有人提议开荒种棕榈树专供原料,但一算全生命周期的账:开荒毁林释放的二氧化碳远远超过SAF本身节约的部分,反而成了"为了环保反向环保"。
好消息也不是没有。各国政策正在陆续向SAF倾斜,美国出台的《通胀削减法案》就包含了面向SAF的专项税收抵免,以及用于清洁航空技术的赠款;一些气候基金也开始以股权注资和捐赠的方式支持SAF工厂,推动产能扩建的投资意向逐步落地。
航空公司则想出了把成本部分分摊给乘客的办法:法航、荷航对进出法国和荷兰的部分航班加征"SAF贡献费",和早年油价高涨时的燃油附加费如出一辙。
中国国产SAF已经完成上机交付飞行,一旦国内规范化回收、加工与认证体系跟上,凭借国内废油的体量,前面提到的供给瓶颈或许能在相当程度上被稀释。
至于地沟油究竟能在天上飞多久,还要看氢能、电能等更前沿的航空能源路线能否迎来关键突破,到那时,或许就真的轮不到地沟油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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