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风韵犹存的女人,今年45,在楼下开了家便利店。
我今年四十五了。说“风韵犹存”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可街坊邻居都这么叫,我也就厚着脸皮认了。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细纹了,脖子上的皮肤也不如从前紧致了,可好在腰没粗,背没驼,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两个酒窝。每天早起化个淡妆,把头发盘起来,穿一件干净的棉布衫,站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倒也有几分老板娘的样子。
便利店开在小区楼下,不大,四十来平,货架挤得满满当当,从油盐酱醋到烟酒零食,从作业本到创可贴,该有的都有。店名就叫“楼下便利店”,招牌是我自己用油漆写的,歪歪扭扭的,可谁路过都能认出来。开张那年我四十整,离婚刚满一年,手里攥着分来的那点钱,不知道该干什么。后来咬咬牙,把这间铺子盘下来了。一开就是五年。
五年里头,这个四十平的小店,装下了半条街的人情世故。
每天早上六点半开门,先把卷帘门哗啦啦拉起来,再把门口的台阶扫干净,然后把昨天刚到的报纸码在门口的架子上。这时候,第一个客人准是楼上那位七十多岁的老爷子,穿一身灰扑扑的练功服,打完太极回来,买一瓶矿泉水,一块五。他从来不问价,递过来两块钱,摆摆手说“不用找了”,然后就走了。我也从来不追着找那五毛,追了他也不要,还显得生分。
接着来的就是送孩子的家长们。妈妈们拉着孩子的手,匆匆忙忙地进来,抓一盒牛奶、一个面包,往柜台上一放,扫码,付钱,走人。孩子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货架上的辣条和棒棒糖,妈妈们假装看不见,拉着手往外拽。有时候我实在看不过去,就从柜台底下摸出一颗糖,偷偷塞给孩子。孩子眼睛一亮,小手攥紧了,回头朝我挤挤眼。妈妈前脚出了门,后脚又折回来,说“老板娘你别惯着他”。我笑着说“一颗糖,不碍事”。
早上八点到十点是最忙的时候。这拨人走了,又来一拨。上班的、遛弯的、买菜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个小店挤得转不开身。我一边扫码一边招呼,哪个要拿塑料袋,哪个要热包子,哪个要交水电费,我嘴里说着,手里动着,脑子里还得记着谁赊了账。好在都是熟客,赊就赊了,月底一起结。有一回一个年轻小伙子说“阿姨我忘带钱了”,我说“没事,下次给”。他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把五块钱往柜台上一拍,说“阿姨你看我讲信用吧”。我笑得不行,说“讲信用,讲信用,给你个棒棒糖当奖励”。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我又不是小孩了”。可还是把糖拿走了。
中午人少,我就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一边看店一边吃饭。饭是早上出门前焖好的,装在保温桶里,有时候是米饭配个炒菜,有时候是头天晚上的剩菜。吃完了,趁着没人,就靠在货架上眯一会儿。阳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在玻璃柜台上,暖洋洋的。那时候店里很安静,只有冰柜嗡嗡的响声,偶尔进来一个买烟的男人,把十块钱往柜台上一搁,拿了烟就走,连话都不用说。
下午两三点,小区里的老太太们睡完午觉出来了。她们是我这儿最忠实的顾客。买一袋盐,买一瓶醋,买两根葱,都能跟你聊上半天。张奶奶每次来都要说一遍她儿媳妇又买了什么牌子的衣服,花了多少钱,她看着心疼。李奶奶就接话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你管她呢”。张奶奶说“我不是管,我就是说说”。李奶奶说“说说说,说多了人家不爱听”。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我在旁边一边扫码一边听,时不时插一句“张奶奶您就少说两句吧”。张奶奶就叹口气,说“行,听老板娘的”。
下午四点半,放学了。一群小学生背着书包涌进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这个要买薯片,那个要买冰棍,还有个小胖子每次都要买两根烤肠,一手一根,吃得满嘴油光。他们在店里转来转去,什么都想买,可兜里的零花钱就那么几块,得算来算去。有时候几个小孩凑在一起,你出一块我出两块,合买一袋大包装的零食,然后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分着吃。我看着他们,就想起我女儿小时候,也是这么蹲在门口吃冰棍,吃得裙子上都是印子。
我女儿今年上大一了,在外地。她小时候,我这个当妈的没怎么陪过她。那时候我在公司上班,早出晚归的,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走的时候她还没醒。后来离了婚,我消沉了一阵子,觉得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开这个便利店,一半是因为要谋生,一半是因为想找个地方待着,待着待着,就把自己给待明白了。
开店第一年,我什么都不会。进货不知道怎么砍价,摆货不知道怎么摆好看,收银还收错过好几回。有一回一个顾客买了三样东西,我算了两遍都没算对,后面排队的人等得不耐烦,说“你到底会不会啊”。我脸一下子红了,手忙脚乱地按计算器。后来是排在我后面的一个大姐帮我算的,算完了还把她的会员卡借给我用,说“新开的吧?慢慢来,谁一开始都会”。
那个大姐后来成了我店里的常客,隔三差五就来买点东西,有时候啥也不买,就进来跟我聊两句。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开过店,赔了,后来就一直打工。她说“开店这事,熬得住就熬出来了”。我说“那我没熬出来怎么办”。她笑了,说“没熬出来也没事,反正你有手有脚,饿不死”。
这话我记住了。后来遇到什么难处,我就跟自己说,饿不死,怕什么。
开店第三年,斜对面新开了一家连锁便利店。牌子挺响的,装修也亮堂,开业那天锣鼓喧天的,还请了舞狮。我店里那天的生意冷清了不少,一整天就进了十来个人。晚上关了门,我坐在店里没走,看着对面的灯牌亮着,心里头挺不是滋味的。我想,我这小破店,能拼得过人家吗?
可过了一个月,客人又慢慢回来了。我问一个老顾客怎么不去对面,他说“对面东西贵,而且进去了没人跟你说话,冷冰冰的”。另一个说“你这边可以赊账,对面不行”。还有一个老太太说得特别实在:“你这边买错了东西可以退,那边得走一堆流程。”
我听了,心里头热乎乎的。原来我这店拼不过人家的装修和牌子,可能拼过人家的,就是这五个字——有人情味儿。
从那以后,我就更上心了。谁家孩子几点放学,谁家老人几点吃药,谁家最近添了人口,我都记着。张奶奶腿不好,她来买东西我从来不让她多走,东西递到她手里。李奶奶眼神不好,看价签得看半天,我就直接告诉她多少钱,省得她费劲。那个总来买烟的大哥,有一回好几天没来,我问他媳妇,说他住院了。我第二天就提了箱牛奶去医院看他。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老板娘你怎么来了”。我说“你老不来买烟,我怕你戒了,来看看”。他笑了,笑得咳嗽起来,他媳妇在旁边直抹眼泪。
这事后来传开了,说我这个老板娘人好。我听了,也没觉得什么。我就是觉得,大家街里街坊的,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就这么简单。
开店第五年,也就是今年,我四十五了。女儿上大学走了,我一个人守着这个店,日子过得安静,也踏实。每天早上拉开卷帘门的时候,看见阳光照进来,落在货架上的那些瓶瓶罐罐上,我就觉得,这日子,挺好的。
有人问我,你一个人不孤单吗?我说不孤单。我有这个店,有这些街坊,有每天来来往往的人。他们进来出去,买这买那,说这说那,我这个四十平的小店,装着半条街的喜怒哀乐。谁家吵架了,谁家孩子考了第一,谁家老人走了,谁家娶了新媳妇,我都知道。我不是爱打听,是这些东西自己就流进来了,挡都挡不住。
前几天晚上快关门的时候,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进来买水。她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我递给她水,她接过去,站在柜台前面没走。我问她怎么了,她憋了半天,说“跟男朋友吵架了”。我说“吵就吵呗,年轻人哪有不吵架的”。她说“他说我太要强了,可我不强怎么办,我家里又帮不上忙”。说着说着就掉眼泪了。
我从柜台后面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丫头,别哭。我跟你说,女人要强没错,可也得学会软。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你光硬不软,累的是自己”。她抬起头看我,说“阿姨你怎么知道”。我笑了,说“我离过婚,我开过店,我什么事没见过”。
她擦了擦眼泪,说了声谢谢,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事都往心里搁,憋不住了就哭。现在想想,那时候天大的事,放到今天看,都是小事。人这一辈子,熬着熬着就过来了。
关了店,我锁好门,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星星,不多,但挺亮的。我沿着小区的路往家走,路过花坛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栀子花香。我站住闻了闻,心里想,明天又是个好天。
回家洗了澡,躺在床上的时候,我顺手翻了翻手机。朋友圈里有人在发今晚的月亮,有人发自己做的晚饭,有人发孩子的作业。我看着看着,困了,就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之前,我想起今天店里来过的那些人,想起那个哭鼻子的姑娘,想起张奶奶的唠叨,想起那个住院的大哥。我想,这日子,虽然平平淡淡的,可它有温度。这种温度,不是谁给的,是自己一天一天守出来的。
我今年四十五了。是个风韵犹存的女人。在楼下开了家便利店。这店不大,可它装着我后半辈子的盼头。每天开门关门,进货理货,跟街坊们说说笑笑,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不慌不忙的,踏实。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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