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的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那个德国人走进面馆的时候,后背的汗已经把T恤洇湿了一大片。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眯着眼看墙上的菜单,看了半天,指了指油泼面。

店主老马问他:“大碗小碗?”

他听不懂,伸出两只手比了个大圈。老马明白了,冲后厨喊了一嗓子:“大碗油泼,多辣子!”

那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搁在脚边。面端上来的时候,他眼睛瞪圆了。碗比他脸还大,面条宽得像皮带,上面盖着一层红艳艳的辣椒面,热油刚泼过,还在滋滋冒泡。他拿起筷子,试了两下,夹不断。老马在旁边看不下去了,递了把勺子。他摇摇头,又试了一次,这回卷起来一大坨,塞进嘴里。

嚼了三下,眼泪下来了。

老马以为他嫌辣,赶紧倒了杯凉茶端过去。那人接过来灌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面,这回嚼得慢了些。吃完半碗,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冲老马竖了个大拇指,然后用英语问了一句什么。

老马听不懂。旁边桌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帮他翻译:“他问,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老马愣了一下。他擦了擦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走到那人对面坐下。

“平时?”

小伙子又把话翻过去。德国人点点头,又比划了一下碗,比划了一下嘴,意思是这东西太好吃了,你们每天都吃吗。

老马笑了一声。他指了指后厨,又指了指门口那口大铁锅。

“我跟你讲,这面,我吃了四十多年了。”

小伙子翻译过去。德国人放下筷子,认真看着老马。

老马说:“我小时候,我爸在纺织厂上班,我妈在街道办。那时候家里穷,油泼面算好饭。为啥?因为不用炒菜。一把面,一撮辣子,一勺油,齐活。我爸下班回来,端一碗面蹲门口吃,吃完把碗往地上一搁,抽根烟,那就算歇了。”

“后来我接了班,也进了纺织厂。九十年代厂子倒了,我下岗。没事干,就在家门口支了个摊,卖油泼面。一碗一块五。来吃的都是老街坊,建筑队的、蹬三轮的、扫大街的。他们蹲在路边吃,吃完抹嘴就走,赶着去干活。”

“再后来摊子变成店,一碗卖到八块。来吃的还是那些人,只不过老了。有的带着孙子来,孙子不吃辣,我就少放点油。有的一个人来,坐那儿吃半天,把碗底的辣子都刮干净。”

老马停了一下,指了指自己那张脸。

“你看我这脸色,是不是红扑扑的?”

德国人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

“吃辣子吃的。一天三顿,早上馒头夹油泼辣子,中午一碗面,晚上还是面。吃了四十多年,把脸吃成了这个色。你说这是日常?是日常。但你让我换,我换不了。就好这一口。”

小伙子翻译完,德国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面条已经坨了,辣椒油凝成一层薄膜覆在上面。他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这次嚼得很慢,像是在琢磨什么。

吃完之后,他把碗推到桌子中间,站起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本子。他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老马。老马接过来看,上面画了一碗面,旁边写着德文,底下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了两个字:“日常。”

老马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围裙兜里。

德国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老马正在收拾桌子,把空碗摞在一起,拿抹布擦桌面。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德国人忽然说了一句什么。

小伙子翻译:“他说,他羡慕你。”

老马抬起头:“羡慕我啥?”

“他说,你有一个每天吃都吃不厌的东西。他在德国,每天吃面包、香肠、土豆。吃了四十多年,早就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了。”

老马把手里的抹布拧了一下,水从指缝里淌下来。

“那你跟他说,”老马看着那个德国人,“让他再来。下次来,我给他少放点辣子。再给他配头蒜。”

德国人听懂了“再来”两个字,咧嘴笑了。他走出门,走进西安的暑气里。老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然后回身把门口的招牌往里拉了拉。

招牌上写着:老马油泼面,四十年老店。

下面一行小字:辣子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