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亩线椒
楔子
二零二三年七月二十三号,农历六月初六,大暑。
河北邯郸永年区的田地里,热浪蒸腾得像要把人烤熟。我蹲在地头,看着那一片绿油油的线椒,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十二亩地,全种的线椒。从育苗到移栽,从浇水到施肥,整整忙活了四个月。春天那会儿,别人都说种线椒风险大,不如种玉米稳当。我不听,非要把全部家当都押在这片地上。
现在辣椒挂满了枝头,青翠欲滴,一根根垂下来,像绿色的手指。长势确实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慌。
收购商老周昨天来了,在地里转了一圈,摘了几个辣椒尝了尝,说:“品相不错,九毛一斤,我给你包圆。”
九毛一斤?我听了差点没笑出声来。今年市场上线椒的价格,最次也得一块五往上。他给九毛,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我当时就摇头:“周老板,这个价不行。你看看我这辣椒的品质,哪家的能有这么好?至少得一块二。”
老周笑了笑,拍拍手上的泥土:“老弟啊,今年的行情你不懂。种辣椒的人多了去了,供大于求。九毛已经是高价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说:“那就算了,我再等等。”
老周也没多说,上车走了。临走前撂下一句话:“明天我还得来一趟,你要是想通了,咱就签合同。”
我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心里头隐隐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不服气——凭什么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东西,要被人家压价?
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发生的事情,会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第一章 不眠之夜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老婆秀兰看我烙饼似的在床上折腾,没好气地说:“你这是咋了?魂丢了?”
“别说了,心烦。”我把枕头翻了个面,凉快一点,但还是睡不着。
秀兰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是不是为了辣椒的事?”
我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那个老周给的价钱确实低了点,”秀兰叹了口气,“但是吧,今年种辣椒的确实多。我听隔壁王婶说,她们村那边,有人八毛就卖了。”
“八毛?”我一下子坐起来,“那不是赔钱吗?”
“赔不赔钱的,总比烂在地里强。”秀兰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你说咱们投进去多少钱?种子、化肥、农药、水费,还有人工,算下来一斤的成本就得七八毛。要是真卖九毛,等于白干。”
“那你还劝我卖?”
“我不是劝你卖,我是怕你贪心。”秀兰看着我,“去年你种西瓜,非要等涨价,结果呢?一场雨全泡汤了。”
这句话戳到了我的痛处。去年的事情,我不想提,但确实是个教训。那一年我种了八亩西瓜,长得特别好。有个瓜贩子出价七毛一斤,我觉得还能涨,死活不卖。结果连着下了三天暴雨,地里的西瓜泡在水里,烂了一半。剩下的虽然抢收回来了,但品质不行,最后只卖了三毛钱一斤,亏得一塌糊涂。
“这次不一样。”我嘴硬道,“辣椒不怕雨,而且现在行情确实好。你没看超市里线椒都卖三块多一斤吗?”
“超市是超市,收购是收购,两码事。”秀兰躺下去,“你自己拿主意吧,反正家里的钱都在你手里攥着。”
这话说得我心里更乱了。
说起来,我和秀兰结婚十五年,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我在建筑工地干了十年,腰肌劳损,实在干不动了,才回村里种地。秀兰在镇上的服装厂打工,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钱。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儿子,正是花钱的时候。
种这十二亩线椒,我把家里的积蓄全投进去了,还跟信用社贷了两万块钱。要是这一季赔了,明年儿子上高中的学费都没着落。
越想越睡不着,我干脆披了件衣服,走到院子里。
夏天的夜晚,虫鸣阵阵。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我点了根烟,蹲在台阶上抽。
邻居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此起彼伏。
我想起父亲在世时常说的话:“庄稼人,靠天吃饭。老天爷赏饭吃,你就吃;不赏,你也得受着。”
可我不甘心。凭什么我们种地的就得被中间商卡脖子?他们动动嘴皮子,就把价格压下来,一转手卖给超市,翻好几倍的利润。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网上的消息。有人说今年辣椒行情不错,也有人说供过于求,价格可能要跌。各种说法都有,看得我更加纠结。
忽然想起一个人——李建国,我们村的种植大户,种了三十多亩蔬菜,经验丰富。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喂,建国哥,睡了没?”
“还没呢,啥事?”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问他怎么看。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这个人,我知道。他是永年最大的线椒收购商,手底下有好几个冷库。他给九毛,确实是压价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既然给了价,说明他想要这批货。你要是不卖,他可能会去找别家。到时候你手里的辣椒没人收,那就麻烦了。”
“那我应该卖?”
“我也说不好。”李建国的声音有些疲惫,“老弟,现在的行情变化太快。今天九毛,明天可能就八毛,也可能涨到一块。谁也说不准。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挂了电话,我更迷茫了。
回到屋里,秀兰已经睡着了。我轻轻躺下,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念头:卖,还是不卖?
卖的话,好歹能保住本钱,不至于亏太多。但十二亩辣椒,一亩地产量大概三千斤,十二亩就是三万六千斤。九毛一斤,总共三万两千四百块钱。除去成本两万多,剩下不到一万块钱。忙活四个月,挣不到一万块钱,还不如出去打工。
不卖的话,万一价格跌了怎么办?或者像去年一样,遇到什么灾害,那可就血本无归了。
想来想去,我决定再扛两天看看。反正辣椒还能在地里长几天,不着急。
这个决定,后来证明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决定之一。
第二章 清晨的变故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汽车喇叭声吵醒。
睁开眼一看,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刺得眼睛发疼。我看了看手机,才六点半。
谁这么早来按喇叭?
我穿上拖鞋,走到门口一看,愣住了。
院子外面停着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车身上印着“永丰蔬菜购销公司”的字样。老周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出来,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老弟,起来了?”
“周老板,你这么早……”我有些意外。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嘛。”老周掐灭烟头,走过来,“怎么样,想好了没有?九毛一斤,我今天就能拉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本来想着拖两天再说,没想到他一大早就找上门来了。
“周老板,这个价确实太低了。”我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你看我这辣椒,品质真的没话说。你给一块一,我就卖给你。”
“一块一?”老周摇摇头,“老弟,你是不了解行情。我实话跟你说吧,今年山东那边的辣椒大丰收,量大得很。我昨天刚收到消息,那边的收购价才八毛钱一斤。我给你九毛,已经是看在老乡的面子上了。”
“山东是山东,咱们这是咱们。我这辣椒的品质,山东的能比吗?”
“品质再好,也是辣椒。”老周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这样吧,我也不跟你磨叽了。九毛五,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你要卖,我现在就装车。你要是不卖,那我就走了。”
九毛五?比昨天多了五分钱。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一斤多五分钱,三万六千斤就是一千八百块钱。虽然不多,但好歹是个诚意。
可是我还是不甘心。这么好的辣椒,凭啥只能卖九毛五?
“周老板,你再添点,一块钱行不行?一块钱一斤,我二话不说,立马让你装车。”
老周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他沉默了几秒钟,说:“老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现在的行情,真不是我压你的价。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车那边走。
我以为他要走,赶紧喊:“周老板,你别急啊,咱们再商量商量!”
老周停下脚步,回头看我:“没什么好商量的了。九毛五,你卖不卖?”
“我……”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乱成一团。卖吧,觉得亏;不卖吧,又怕错过了机会。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老周突然笑了:“行了,我知道了。你不卖是吧?那好,我走了。”
他拉开车门,上了车。
我以为他只是做个样子,吓唬吓唬我。毕竟这么大一片辣椒,他不可能真的不要。
可是下一秒,我彻底傻眼了。
老周发动了车子,方向盘一打,直接开进了我家旁边的麦茬地里!
那片地是我准备种秋玉米的,刚收了小麦不久,地里还留着麦茬。他的货车底盘高,倒也不怕刮蹭。只见他一脚油门,车子轰鸣着冲进地里,沿着地边绕了一圈,然后拐上了通往村外的大路。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就这么走了?
不对,他不是走了,他是故意从我家的地里开过去的!
我跑到地边一看,顿时气得浑身发抖。货车轮胎碾过的地方,麦茬被压得东倒西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更要命的是,地边的几棵小树苗被撞断了,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
“这个王八蛋!”我忍不住骂了一句。
秀兰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这一幕也傻了眼:“这……这是咋回事?”
“那个老周,他不收辣椒也就算了,还故意糟蹋咱们的地!”
“为啥呀?”
“还能为啥?不就是嫌我没卖给他吗?这是在给我下马威呢!”
我气得直跺脚,但一点办法也没有。人家已经走了,我总不能追上去跟他打架吧?
秀兰安慰我:“算了算了,不就是几棵树苗吗?再补种就是了。关键是辣椒,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自己拉到城里去卖!”
说是这么说,但我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三章 艰难的抉择
上午,我去地里转了一圈。
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辣椒叶子都有些蔫了,但果实还是翠绿的,看起来很是喜人。
我摘了一根辣椒,掰开闻了闻,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冲鼻腔。这辣椒品种好,肉厚、味浓,做菜特别香。按理说,这样的品质,根本不愁卖。
可现在的问题是,我没有销路。
以前村里的辣椒都是卖给老周的,因为他给的价格还算公道,大家也都习惯了。今年他突然压价,很多人跟我一样不愿意卖。但有些人扛不住,已经卖了。
我听说隔壁村的赵老三,八毛五一斤就卖了,十亩辣椒一共卖了两万五千多块钱。除去成本,也就挣个五六千。赵老三倒是想得开,说总比烂在地里强。
可我做不到。十二亩地,投入了这么多心血,让我九毛一斤卖掉,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给几个朋友打了电话,问他们有没有认识的收购商。结果要么是人家不收线椒,要么就是价格更低,有的甚至只给七毛。
中午回到家,秀兰做好了饭。我一点胃口也没有,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你吃点吧,身体要紧。”秀兰劝我。
“吃不下。”我靠在椅子上,感觉浑身无力。
“要不……咱们就卖给老周吧?”秀兰试探着说,“九毛五也行,好歹不赔钱。”
“不赔钱?你算过账没有?一亩地成本两千多,十二亩就是两万五。九毛五一斤,一亩地能卖两千八百五,十二亩是三万四千二。除去成本,还剩九千二百块钱。四个月,九千块钱,一天才挣七十五块钱,还不如你去服装厂加班挣得多!”
“那也比赔了强啊!”
“我不会赔的!”我一拍桌子站起来,“我就不信,这么好的辣椒卖不出去!”
秀兰被我吓了一跳,眼圈红了:“你冲我发什么火?又不是我让你种辣椒的!”
看着她的眼泪,我的心一下子软了。是啊,当初种辣椒是我的主意,她本来就不同意,是我非要干的。现在出了事,我却冲她发脾气,太不应该了。
“对不起,我不该吼你。”我坐下来,握住她的手,“我就是心里憋屈。”
秀兰擦了擦眼泪:“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咱们得面对现实。你要是真不想卖给老周,那就想别的办法。光在家里发愁有什么用?”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又不认识别的大老板。”
“你不是会玩手机吗?我看网上好多人都直播卖东西,你能不能试试?”
“直播?”我愣了一下,“我哪会那个?”
“不会可以学啊。我看咱们村的小芳,天天在抖音上卖衣服,生意好着呢。”
说实话,我对这些新潮的东西一直不太感冒。我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农民,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怎么搞直播?再说了,辣椒这种东西,怎么在网上卖?运费都比辣椒贵了。
但秀兰的话提醒了我。或许我可以试着在网上找找销路,不一定非得直播,发发帖子也行。
下午,我拿着手机在地里拍了些照片和视频,发到了几个农业论坛和微信群里。文案写得挺诚恳:自家种的线椒,品质优良,价格面议,欢迎联系。
发完之后,我就守着手机等消息。
等了两个小时,只有一个群友回复了:“看着不错,可惜太远了,运费不划算。”
其他人都没有回应。
我心里凉了半截。看来这条路也不好走。
傍晚的时候,老周又打来了电话。
“老弟,考虑得怎么样了?”
听到他的声音,我就来气:“周老板,你今天早上做的事可不地道。你凭什么从我地里开过去?”
“哎呀,那不是急着赶路吗?不好意思啊,下次注意。”老周的语气轻飘飘的,一点诚意都没有,“说正经的,辣椒你卖不卖?我明天就要去山东拉货了,你要是再不卖,我可就不等了。”
“不卖!”我咬着牙说。
“行,你有骨气。”老周冷笑了一声,“不过我提醒你啊,天气预报说后天有大雨。你的辣椒要是淋了雨,品质下降,到时候别说九毛,五毛都没人要。”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大雨?
我赶紧查了一下天气预报,果然,后天有暴雨!
这下我真的慌了。
辣椒这东西,最怕的就是成熟期遇到大雨。雨水太多,辣椒容易腐烂,还会长斑,品相差了,价格就会大跌。要是真遇上连续阴雨天,那就更惨了,整片地都可能毁了。
我该怎么办?
第四章 雪上加霜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就跑到地里去看。辣椒还是好好的,但我的心情却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天气预报说暴雨会在下午到达,我还有大半天的时间。如果现在联系老周,九毛五卖给他,还来得及。可是我实在不甘心。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李建国打来的。
“老弟,告诉你个不好的消息。”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我刚才去镇上办事,碰到老周了。他说他已经收了二十多吨辣椒,冷库都快装满了。他还放话说,今年线椒要跌价,让大家赶紧出手。”
“他那是故意的,想压价!”
“就算是故意的,也没办法。”李建国叹了口气,“你知道吗?不光是他不收,其他几个收购商也都降价了。我听说,现在最高的收购价才八毛。”
“八毛?”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天还九毛呢,怎么一下子就降到八毛了?”
“听说是因为山东那边的辣椒大量上市,冲击了本地市场。再加上今年天气好,各地辣椒都丰收,供大于求。价格自然就降了。”
我整个人都懵了。
八毛一斤?那岂不是要赔钱?
“老弟,听我一句劝,赶紧卖了吧。八毛虽然低,但总比烂在地里强。”
“可是……可是我的辣椒品质好啊!”
“品质好也没用,现在是买方市场。人家不愁收不到货,当然挑便宜的买。”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地上,感觉天都要塌了。
四个月的辛苦,两万多的投入,难道真的要打水漂了吗?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认输!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骑上电动车就往镇上赶。我要亲自去问问那些收购商,看看到底是什么行情。
镇上有个蔬菜批发市场,每天早上都有很多收购商在那里收货。我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市场里人不多,只有几个摊贩在收拾东西。
我找到一家挂着“蔬菜购销”牌子的店铺,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在喝茶。
“老板,你好。我想问一下,你们收线椒吗?”
胖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收啊,你有多少?”
“十二亩,大概三万六千斤。”
“这么多?”胖老板放下茶杯,“什么品种?”
“湘辣十七号,品质特别好,肉厚味浓。”
胖老板点点头:“这个品种不错。不过现在行情不好,我只能给你七毛五。”
“七毛五?”我差点叫出来,“这也太低了吧?”
“没办法,今年辣椒太多了。你要是不愿意,可以去别家问问。”
我又跑了三四家,得到的报价一个比一个低。最低的居然只给六毛五!
我彻底绝望了。
从市场出来,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空荡荡的。
这时候,天上开始飘起了雨丝。
要下雨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乌云密布,看样子这场雨不会小。
我得赶紧回去,想办法把辣椒收了。哪怕卖不掉,也不能让它们烂在地里。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赶,半路上接到了秀兰的电话。
“你快回来吧,家里出事了!”
“什么事?”
“你爸……你爸住院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怎么回事?”
“刚才村里打来电话,说你爸在养老院摔了一跤,送到医院去了。医生说是骨折,需要手术。”
我爸今年七十二岁,去年得了脑梗,行动不太方便。我和秀兰都要干活,没法照顾他,只好把他送到了镇上的养老院。每个月交一千五百块钱,虽然贵了点,但好歹有人照看。
没想到他会摔倒。
我加快速度往家赶,心里乱成一团。
一边是地里的辣椒,一边是老父亲,两边都不能不管。
第五章 风雨中的抉择
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我爸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脸色苍白。看到我进来,他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摔了一下,不严重。”
“都骨折了还不严重?”我心里难受极了,“医生怎么说?”
秀兰在旁边说:“医生说要做手术,换人工髋关节。费用大概三万块钱左右。”
三万块钱?
我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响。
家里的钱全都投到辣椒里了,哪来的三万块钱?
“能不能先不做手术,保守治疗?”我问。
医生摇了摇头:“老人家年纪大了,保守治疗效果不好,而且容易引起并发症。建议尽快手术。”
“那……那能不能先欠着?等我卖了辣椒再付?”
“医院有规定,必须先缴费才能安排手术。”
我站在走廊里,感觉天旋地转。
三万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放在平时,咬咬牙也能凑出来。可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所有的钱都压在了辣椒上,我上哪儿弄三万块钱去?
“要不……把辣椒卖了吧?”秀兰小声说。
“现在卖,最多七毛五一斤。三万六千斤,能卖两万七。加上家里的存款,勉强够手术费。可是……”
“可是什么?你爸的命重要,还是辣椒重要?”
我沉默了。
是啊,人命关天。比起父亲的健康,那些辣椒算什么?
可我真的不甘心。四个月的辛苦,两万多的投入,到头来不但没挣到钱,还要搭进去一笔。
但再不甘心,我也得面对现实。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老周的电话。
“周老板,我是陈大柱。”
“哟,老弟啊,想通了?”老周的声音里带着得意。
“想通了。九毛五,我卖给你。”
“九毛五?”老周笑了起来,“老弟,你怕是不知道行情吧?现在的价格可不是九毛五了。我今天收的辣椒,最高才八毛。”
“八毛?”我急了,“你前天不是说九毛五吗?”
“前天是前天,今天是今天。行情变得快,我也没办法。你要卖就八毛,不卖拉倒。”
我咬了咬牙:“八毛就八毛,你什么时候来拉?”
“今天不行,我忙着呢。明天吧,明天上午我去找你。”
“明天?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我的辣椒……”
“那就没办法了。反正我明天去,你要是不怕淋雨,就等着吧。”
说完,他又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恨不得把它摔了。
这个老周,分明是在耍我!
可现在不是我生气的时候。我必须想办法保住那些辣椒。
我让秀兰在医院照顾我爸,自己骑着电动车往家赶。路上,豆大的雨点开始砸下来,很快变成了倾盆大雨。
等我到家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
我顾不上换衣服,拿起塑料薄膜就往地里跑。
到了地头一看,我心都凉了。
暴雨来得太猛,辣椒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好些已经断了。地上的积水越来越多,辣椒根部泡在水里,很快就会烂掉。
我赶紧撑开塑料薄膜,想盖住一部分辣椒。可是风太大了,薄膜根本固定不住,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我一个人在地里忙活,浑身泥水,狼狈不堪。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养老院打来的。
“陈先生,你父亲的情况不太好。手术后出现了并发症,现在在ICU抢救,你需要马上过来签字。”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水里。
我爸……出事了?
第六章 绝望中的转机
我扔下手里的薄膜,疯了似的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我看到秀兰在ICU门口哭。我妈也从老家赶来了,坐在椅子上抹眼泪。
“妈,爸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我妈哽咽着说,“医生说,是术后感染,引发了肺炎。你爸年纪大了,抵抗力差……”
我蹲在墙角,双手抱头,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一天之内,辣椒被雨淋了,父亲住进了ICU,家里的积蓄花光了,还欠了医院的钱。这一切来得太快,让我措手不及。
“大柱,你别太难过了。”秀兰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爸会没事的。”
“都是我不好。”我抬起头,眼眶通红,“要不是我非要种辣椒,也不会把钱都投进去。要是早点卖了,就有钱给爸做手术,说不定就不会出事……”
“这不怪你。”秀兰说,“谁能想到会这样呢?”
我们在ICU门口守了一夜。
第二天凌晨,医生终于出来了。他说我爸脱离了危险,但还需要继续观察。
我松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天亮之后,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家。我想去看看那些辣椒,虽然知道多半已经完了。
到了地里,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如刀割。
十二亩辣椒,被暴雨摧残得不成样子。大部分辣椒都断了,掉在地上,泡在泥水里。还有些虽然挂在枝头,但已经被雨水打出了斑点,品相全毁了。
我跪在地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四个月的辛苦,就这样付诸东流了。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老周。
“喂,老弟,我来拉辣椒了。你在不在?”
我苦笑了一声:“不用来了,辣椒全完了。”
“完了?什么意思?”
“昨晚的暴雨,把辣椒都打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周说:“我过去看看。”
没过多久,老周的车就到了。他下了车,走到地边一看,脸色变了。
“这……这也太惨了。”
我没说话,只是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捡起那些断掉的辣椒。
老周在我旁边蹲下来,递给我一支烟:“老弟,对不住了。昨天我不该那样对你。”
我接过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不怪你,是我自己贪心。”
“其实……我昨天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是骗你的。”老周叹了口气,“山东那边的辣椒确实丰收了,但品质不如咱们这边的。我之所以压价,是因为我想多赚点差价。我转手卖给超市,能卖到两块多一斤。”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做这一行二十年了,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农户。”老周继续说,“辛辛苦苦种了一年,到头来却被中间商卡脖子。我以前也觉得没什么,做生意嘛,就是这样。可是看到你这个样子,我突然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这样吧,你地里这些辣椒,虽然品相不好了,但做辣椒酱还是可以的。我认识一个做辣椒酱的厂家,他们收这种次品,价格不高,但总比烂在地里强。”
“多少钱一斤?”
“大概四毛钱左右。”
四毛钱?三万六千斤,就算只收回来一半,也才七千多块钱。连成本都不够。
但总比一分钱没有强。
“行,麻烦你了。”
老周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一辆小货车开了过来。车上下来两个人,开始帮我收辣椒。
老周拍拍我的肩膀:“老弟,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虽然我是个商人,但也有良心。”
我点了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第七章 意外的收获
接下来几天,我一直在医院和地里两头跑。
父亲的病情渐渐稳定了,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辣椒那边,老周介绍的厂家确实来收了,但只收走了大概一万多斤能用的,剩下的全烂在地里了。最后算了算,一共卖了四千多块钱。
十二亩辣椒,四个月的辛苦,两万多的投入,最后收回四千多块钱。
我亏了一万八千多。
这笔账,我不敢跟秀兰算,也不敢跟我妈说。她们已经够难受的了,我不想再让她们操心。
可是纸包不住火,该来的总会来。
那天晚上,秀兰问我:“辣椒卖了多少钱?”
我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实话。
秀兰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对不起。”我低着头,“是我害了咱们家。”
“算了。”秀兰的声音很平静,“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事就好。”
“可是……”
“别说了。明天我去厂里问问,看看能不能多加点班。你也在附近找个活干,先把债还了。”
我看着她憔悴的脸,心里酸酸的。这些年,她跟着我吃了太多苦。我发誓,以后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第二天,我开始四处找工作。
可是像我这样没文化没技术的中年人,能找到什么好工作呢?建筑工地倒是要人,但我的腰受不了。去工厂应聘,人家嫌我年纪大。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送外卖的工作,一天能挣一百多块钱。
虽然辛苦,但总算有了收入。
我每天早出晚归,风雨无阻。有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一想到医院的账单和家里的债务,我就咬着牙坚持。
半个月后,父亲出院了。我把他们接回家,让秀兰照顾。我自己则更加拼命地工作,希望能早日还清债务。
这天晚上,我正在整理外卖箱,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陈大柱先生吗?”
“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邯郸日报的记者,我叫王晓梅。我听说你种辣椒的事情,想采访你一下。”
“采访我?我有什么好采访的?”
“我们报社最近在做一期关于农产品滞销的专题报道。你的经历很有代表性,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第二天,王晓梅来到了我家。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很干练。她先看了我的辣椒地,又问了我和老周交易的经过,最后还采访了秀兰和我爸。
采访结束后,王晓梅说:“陈大哥,你放心,我会如实报道这件事。希望能引起有关部门的关注,帮助农民解决卖难的问题。”
“谢谢你。”我说,“不过我不抱太大希望。这种事情,年年都有,也没见谁管过。”
“总要有人发声的。”王晓梅笑了笑,“对了,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找销路?”
“怎么找?我又不认识什么人。”
“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你可以试试在网上卖。比如开个网店,或者在短视频平台上推广。”
“我哪会那些?”
“不会可以学啊。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教你。”
就这样,我开始跟着王晓梅学习电商知识。
她教我怎么拍照、怎么写产品描述、怎么定价、怎么发货。虽然我学得很慢,但她很有耐心,一遍一遍地教我。
一个星期后,我在拼多多上开了一家小店,专卖我们当地的农产品。刚开始没有销量,王晓梅帮我在朋友圈宣传,还让报社的同事帮忙转发。
慢慢地,开始有人下单了。虽然数量不多,但总算有了起色。
有一天,一个客户买了五斤辣椒酱,收到后评价说:“味道很好,比超市买的香多了。”
看到这条评价,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第八章 命运的转折
转眼到了九月,天气渐渐凉快了。
我的网店慢慢做起来了,虽然一个月只能挣一两千块钱,但好歹是个稳定的收入。更重要的是,我找到了新的方向。
那天,我正在打包发货,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喂,是陈大柱吗?我是县农业局的张局长。”
农业局局长?我愣了一下:“张局长您好,您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们看到了邯郸日报关于你的报道。局里很重视这个问题,想请你来参加一个座谈会,讨论一下如何帮助农民解决农产品销售难的问题。”
“我?我一个普通农民,能说什么?”
“正因为你是农民,才最有发言权。你来说说你的想法和建议,我们汇总一下,争取出台一些惠民政策。”
我答应了。
座谈会那天,我穿上了最好的衣服,早早地到了县政府会议室。里面坐了十几个人,有农业局的领导,有乡镇干部,还有几个和我一样的农民代表。
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把自己种辣椒的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激动处,我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们农民不容易啊!”我说,“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地,到头来却要看收购商的脸色。他们一句话,我们的心血就全白费了。我们希望政府能帮帮我们,给我们找个稳定的销路,让我们不再被中间商欺负。”
我的话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共鸣。好几个农民代表也跟着诉苦,说他们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
张局长听完,郑重地点了点头:“大家的意见我都记下了。我们会尽快研究方案,争取在明年春耕之前,建立一套完善的农产品产销对接机制。”
座谈会结束后,张局长把我单独留了下来。
“陈大柱同志,你的情况比较典型。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一下。”
“您说。”
“我们局里计划扶持一批农村电商带头人,通过培训和实践,帮助他们掌握电商技能,带动周边农户一起发展。我觉得你挺合适的,你愿不愿意试试?”
“我愿意!”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就这样,我成了县里第一批农村电商培训班的学员。
培训班为期一个月,主要教授电商运营、农产品包装、物流配送等知识。我学得很认真,每天都做笔记,下课了还缠着老师问问题。
培训结束后,我回到村里,开始尝试规模化经营。我联合了村里的十几户农民,成立了一个合作社,统一种植、统一管理、统一销售。
第一件事,就是解决品牌问题。我注册了一个商标,叫“冀南农夫”,专门销售我们合作社的农产品。王晓梅帮我设计了包装,还请人拍了宣传视频。
第二件事,是开拓销路。除了继续经营网店,我还尝试在抖音上直播带货。第一次直播的时候,我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对着镜头憋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大家好,我是陈大柱,这是我们村的辣椒……”
直播间里只有十几个人,还都是熟人。但我没有放弃,每天晚上都坚持直播,慢慢地,粉丝越来越多了。
第三件事,是保证品质。我制定了严格的种植标准,要求合作社的成员必须按照标准操作,不使用违禁农药,保证产品的安全和口感。
三个月后,我们的合作社初见成效。辣椒的销量稳步上升,价格也比以前高了。虽然还不能跟大企业相比,但至少不用再看收购商的脸色了。
第九章 再遇老周
那天下午,我正在仓库里打包,外面有人喊:“陈老板,有人找你。”
我出去一看,愣住了。
来的人是老周。
几个月不见,他瘦了不少,头发也有些白了。看到我,他尴尬地笑了笑:“老弟,好久不见。”
“周老板,你怎么来了?”我的语气有些冷淡。
“我来……是想跟你道个歉。”老周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压你的价,更不该在你地里开车。”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其实……我这段时间也不好过。”老周叹了口气,“今年辣椒行情确实不好,我囤的那些货,大部分都赔了。冷库里还压着几十吨,卖不出去。”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想求你帮个忙。”老周看着我,“听说你做电商做得不错,能不能帮我也卖一批?”
我有些意外:“你不是有固定的客户吗?”
“那些客户都被别人抢走了。”老周苦笑,“以前我仗着自己有关系有渠道,看不起你们这些小农户。现在才知道,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诚信。没有了诚信,什么都没了。”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对老周还是有怨气的。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亏那么多钱。但转念一想,要不是那次挫折,我也不会走上电商这条路,更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你帮我代销一批辣椒,我给你最低价。卖出去的钱,咱们三七分成,你七我三。”
“你确定?”
“确定。”老周认真地说,“我相信你的人品,也相信你的能力。只要你肯帮我,以后我收到的货,优先供应给你。”
我想了想,说:“行,我试试。”
就这样,我和老周开始了合作。
起初,我对他还是有些防备的。但渐渐地,我发现他真的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奸诈狡猾,而是变得诚实守信。每次送货,他都亲自把关品质,从不以次充好。
有一次,他送来一批辣椒,我发现有几箱品质不太好,就跟他说了。他二话没说,直接把那几箱拉走了,又重新送了一批过来。
“老弟,我现在明白了。”有天喝酒的时候,老周对我说,“做生意不能光想着赚钱,还得想着良心。以前我总觉得,只要能把货卖出去,用什么手段都行。现在我才知道,那种做法是走不远的。”
“你能想通就好。”我举起酒杯,“来,干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老周告诉我,他从小在农村长大,父亲也是个农民。他做蔬菜生意二十多年,从一个小贩做到了大老板,但也在这个过程中迷失了自己。
“我忘了本。”他说,“忘了自己也是农民的儿子。”
“现在想起来也不晚。”我说。
“是啊,不晚。”他笑了笑,“谢谢你,老弟。是你让我重新认识了什么叫诚信。”
第十章 合作社的壮大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
我们的合作社已经从最初的十几户发展到了五十多户,种植面积扩大到三百多亩。除了辣椒,我们还种了西红柿、黄瓜、茄子等蔬菜,品种越来越丰富。
为了扩大销路,我注册了抖音账号,每天更新视频,记录合作社的日常。没想到效果出奇的好,短短两个月,粉丝就涨到了五万多。
最火的一条视频,是我在辣椒地里直播采摘的场景。那天太阳很大,我穿着背心,满头大汗地摘辣椒。一边摘一边跟大家聊天,介绍我们合作社的情况。
那条视频的播放量超过了三百万,点赞量十几万。评论区里,很多人留言说要买我们的辣椒。
当天晚上,订单就像雪花一样飞来。我和合作社的成员们忙了一整夜,才把所有订单处理完。
从那以后,我们的生意越来越好。不仅线上销量大增,线下也有了固定的客户。一些超市和饭店主动找上门来,要求长期合作。
张局长知道后,专门带队来参观。他在我们合作社待了一天,详细了解我们的运作模式。
“陈大柱同志,你做得很好!”张局长拍着我的肩膀说,“你的经验值得推广。我准备在全县范围内推广你们的模式,让更多农民受益。”
“谢谢张局长。”我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踏踏实实做事而已。”
“这就够了。”张局长说,“农业发展,就需要你这样踏踏实实的人。”
那年秋天,我们合作社的总销售额突破了五百万。每个社员平均增收两万多元,最多的挣了五六万。
年底分红那天,大家都笑得合不拢嘴。赵老三拉着我的手说:“大柱,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带着我们干,我们哪有今天?”
“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说,“明年咱们继续加油,争取更上一层楼。”
第十一章 父亲的心结
事业越来越顺利,但有一件事始终压在我心头——父亲。
自从那次手术后,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虽然生活能自理,但精神明显不如从前了。他总是闷闷不乐,很少说话,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我问妈:“爸这是怎么了?”
妈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上次住院花了那么多钱,他心里过意不去。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你们。”
我心里一酸。父亲一辈子要强,从来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现在老了,却因为生病花光了儿子的钱,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那天晚上,我来到父亲房间,坐在他床边。
“爸,您睡了吗?”
“没呢。”父亲睁开眼睛,“有事?”
“我想跟您聊聊。”
父亲坐起来,靠在床头:“说吧。”
“爸,您是不是还在为上次住院的事自责?”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能不心疼吗?三万块钱啊,就这么没了。要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用背债。”
“爸,您千万别这么想。”我握住他的手,“您是生我养我的父亲,为您花钱是天经地义的事。再说了,钱没了可以再挣,您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的话,“爸,您知道吗?我现在比以前挣得多了。去年合作社分红,我分了八万多。那些债,早就还清了。”
“真的?”
“真的。”我拿出手机,给他看账户余额,“您看,这里面还有五万多呢。”
父亲看着手机屏幕,眼眶湿润了:“好,好,那我就放心了。”
“爸,您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好好保养身体,多活几年,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
父亲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那一刻,我感觉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十二章 意外的邀请
今年六月份,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喂,是陈大柱先生吗?我是央视农业农村频道的编导,我叫刘洋。我们想邀请您参加我们的节目《致富经》,分享一下您的创业经历。”
央视?我愣了一下:“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一个普通农民,哪有资格上央视?”
“您太谦虚了。我们看过关于您的报道,觉得您的故事很有代表性。从一个失败的种植户,到带领乡亲们共同致富的带头人,这个过程本身就很有意义。希望您能来参加。”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录节目那天,我穿上了秀兰特意为我买的新衬衫,还打了领带。站在聚光灯下,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主持人问我:“陈大哥,您当初是怎么想到要做电商的?”
“是被逼出来的。”我实话实说,“那年我种了十二亩线椒,收购商只给九毛一斤,我没卖。结果第二天就下了一场暴雨,辣椒全毁了。那一次,我亏了一万八千多块钱。”
“那后来呢?”
“后来有个记者采访了我,她教我在网上开店。我一开始也不懂,就慢慢学。后来县里办了培训班,我就去上课。再后来,我成立了合作社,带着大家一起干。”
“您现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觉得,农民要想富,光靠种地是不够的,还得学会经营。以前我们只知道埋头种地,不知道抬头看路。现在不一样了,有了互联网,我们可以直接跟消费者对接,不再被中间商卡脖子。这才是真正的出路。”
节目播出后,反响很大。很多人打电话来,说要跟我们合作社合作。还有一些外省的农民,专程跑来取经。
老周看到节目后,给我发了条微信:“老弟,你现在是名人了。恭喜你!”
我回了他一个笑脸:“都是托你的福。要不是当年你压我的价,我也不会有今天。”
“你就别挖苦我了。”他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改天请你喝酒,当面道歉。”
“好,一言为定。”
第十三章 家乡的变化
随着合作社的发展壮大,我们村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回来了,加入了我们的合作社。他们在网上卖农产品,做直播,搞物流,干得热火朝天。
村里修了水泥路,装了路灯,还建了一个小型农贸市场。每到赶集的日子,热闹非凡。
最让我欣慰的是,村里的小学重新开学了。以前因为没有学生,小学停办了五年。孩子们上学要去镇上,来回要走十几里路。现在年轻人回来了,孩子也多了,教育局同意恢复办学。
开学那天,我作为捐资助学的代表,上台讲了话。
“乡亲们,咱们村能有今天,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有些哽咽,“我希望孩子们能好好学习,将来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同时,我也希望他们不要忘记自己的根,不要忘记这片养育他们的土地。”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看到父亲坐在第一排,笑得合不拢嘴。他的身体比以前好多了,精神也好了很多。
妈坐在他旁边,不停地用手帕擦眼泪。
秀兰抱着儿子,眼睛红红的。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第十四章 老周的转变
今年中秋节,老周请我吃饭。
他选了一个农家乐,环境很好,饭菜也很可口。我们俩喝了不少酒,聊了很多。
“老弟,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老周端着酒杯,脸红扑扑的。
“什么?”
“你最厉害的地方,不是赚了多少钱,而是改变了那么多人的命运。”老周说,“你让那些原本要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在家门口就能挣钱。你让那些原本要荒废的土地,重新焕发了生机。你让那些原本看不到希望的农民,重新燃起了信心。”
“我没你说的那么好。”我摇摇头,“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这就够了。”老周一口干了杯中的酒,“你知道吗?我也想通了。我不打算再做中间商了。”
“为什么?”
“没意思。”老周说,“以前我觉得,只要能赚钱,什么都无所谓。现在我明白了,钱不是万能的。人活着,总得有点追求。”
“那你打算做什么?”
“我想跟你合作。”老周认真地看着我,“我想加入你的合作社,用我的经验和资源,帮你把事业做大。”
“真的?”
“真的。”老周伸出手,“怎么样,欢迎吗?”
我握住他的手:“当然欢迎。”
就这样,老周成了我们合作社的一员。他负责市场拓展和物流配送,我负责生产和质量控制。我们配合得很默契,合作社的规模越来越大。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那次失败,我可能永远不会走上这条路。如果老周没有改变,我们可能永远是对手。
命运真的很奇妙。它让你失去一些东西,也会让你得到另一些东西。关键是你如何看待得失,如何在逆境中找到方向。
第十五章 新的挑战
今年年初,我们合作社遇到了新的挑战。
由于种植规模不断扩大,产量大幅增加,原有的销售渠道已经无法消化这么多的产品。加上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价格战愈演愈烈,我们的利润空间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社里开会的时候,大家都很焦虑。
赵老三说:“要不咱们也降价吧?薄利多销。”
我摇摇头:“降价不是长久之计。你降他也降,最后大家都赚不到钱。”
“那怎么办?”
“我觉得,咱们应该走品牌化路线。”我说,“提高产品附加值,而不是单纯拼价格。”
“品牌化?怎么搞?”
“首先,我们要提升品质,做出特色。其次,要加强宣传,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的品牌。最后,要开发深加工产品,延长产业链。”
大家听了,都觉得有道理。
说干就干。我请来了农业专家,指导我们改进种植技术,提高产品质量。同时,我加大了宣传力度,在各大平台投放广告,提高品牌知名度。
最关键的一步,是建设加工厂。
我们投资了两百多万,建了一个小型加工厂,主要生产辣椒酱、泡椒、干辣椒等深加工产品。这样一来,不仅可以消化多余的产能,还能创造更多的利润。
加工厂投产那天,村里比过年还热闹。鞭炮声中,机器的轰鸣声响起,第一瓶辣椒酱从生产线上缓缓流出。我拧开瓶盖,用筷子蘸了一点放进嘴里,那股熟悉的辛辣味瞬间充满了口腔。
就是这个味道。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从十二亩线椒的惨败,到今天拥有自己的加工厂,这条路我走了整整两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秀兰走过来,递给我一条毛巾:“擦擦脸,看你激动的。”
我接过毛巾,咧嘴一笑:“媳妇,咱们终于熬出来了。”
“这才哪到哪。”秀兰嘴上说着,眼里却闪着泪光,“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是的,路还很长。但我不怕了。
加工厂投产后,我们的产品线越来越丰富。除了传统的辣椒酱,还开发了蒜蓉辣酱、牛肉辣酱、香菇辣酱等多个品种。通过线上线下同步销售,产品远销北京、上海、广州等大城市。
最让我骄傲的是,我们的产品进入了邯郸市最大的连锁超市。采购经理来考察时,对我们的品质赞不绝口:“你们的产品,比那些大品牌的还好吃。”
那年年底,合作社的年销售额突破了一千万。每个社员的年收入,少的四五万,多的十几万。曾经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如今纷纷回乡创业。村里新建了幼儿园、卫生室、文化活动中心,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父亲的身体也越来越硬朗。他闲不住,每天都要去地里转转,看看辣椒的长势。有时候还会给年轻社员传授经验,告诉他们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施肥。
“爸,您就歇着吧,有我们呢。”我说。
父亲摆摆手:“我这一辈子,就这点本事。能帮一点是一点。”
老周彻底变了一个人。他把自己的冷库和运输车队都贡献了出来,成了合作社的物流总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却乐在其中。
“老弟,我现在才算活明白了。”有次喝酒,他对我说,“以前我觉得,赚钱就是人生的全部。现在我才知道,能帮别人赚钱,比自己赚钱更快乐。”
我端起酒杯:“那咱们就一起,帮更多的人赚钱。”
“好!”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去年冬天,县里评选“乡村振兴带头人”,我被评为第一名。颁奖那天,张局长亲自给我颁发了奖状和奖金。
“陈大柱同志,你没有辜负党和人民的期望。”张局长握着我的手说,“你是新时代农民的榜样。”
“张局长过奖了。”我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不,你做的远远不止。”张局长认真地说,“你改变的不仅是自己的命运,更是整个村庄的命运。你的成功告诉我们,农业大有可为,农村大有前途。”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我看到秀兰在人群中使劲鼓掌,脸上满是自豪的笑容。
今年春天,我们合作社又流转了五百亩土地,准备建设一个现代化的农业产业园。规划图已经出来了,里面有智能温室、冷链物流中心、农产品深加工车间,还有一个农业观光体验区。
开工那天,我站在工地上,看着挖掘机轰隆隆地驶过,心中感慨万千。
两年前,我蹲在那片被暴雨摧毁的辣椒地里,以为天塌了。如今,我站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看到了无限的可能。
人生就是这样,你以为的绝境,也许只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重要的是,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轻易放弃。只要心中有光,脚下就有路。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田野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远处,几个社员正在地里劳作,他们的笑声随风飘来,清脆而响亮。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辣椒的清香。这是家乡的味道,也是希望的味道。
我知道,属于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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