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女老板跑长途时车坏在戈壁滩,半夜想去车厢睡时,她却给我一脚
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仪表盘上的电子钟,刚好停在这个时间。
车头先是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方向盘猛地一抖。我赶紧踩住刹车,货车在碎石路上滑出去十几米,才歪歪停住。
前后没有灯,也没有路牌。
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一片被风吹得发白的砂石。再远一点,天和地混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
我试着重新打火。
发动机响了几声,像有人在喉咙里喘气,随后彻底没了动静。
副驾驶的林岚睁开眼,问我:“怎么回事?”
“坏了。”
她坐直身体,没有马上发火,也没有问我是不是开得太快,只把车窗往上摇了摇。
外头的风立刻被挡住一半,可车厢里的温度也在一点点往下掉。
林岚是我的老板,三十八岁,自己经营着一家运输公司。她不是那种只会坐在办公室里签字的老板,公司的几辆老货车,她比司机还熟,哪个发动机有毛病,哪个轮胎该换,她闭着眼都能说出大概。
这趟长途本来不该由她跟车,是临时少了一个押车的人,她才决定亲自去送货。
我开了十多个小时,已经累得眼睛发涩。她白天坐在副驾驶处理账单,晚上也没怎么睡,车一停,她立刻拿了手电筒下车。
“把工具箱拿来。”她说。
我赶紧下去。
戈壁的风冷得像砂纸,刚从车里出来,脸就被刮得生疼。林岚掀开引擎盖,拿手电照了半天,最后用手指在一根断裂的皮带上敲了敲。
“皮带裂了,张紧轮也卡死。”她说,“备用皮带有,但今天晚上修不了。”
我看着她:“那怎么办?”
“等天亮。”
她说得很平静。
可我知道,离天亮至少还有六个小时。
车里没有暖气,外面更不能待。我们重新钻进驾驶室,把车门关严。林岚从后面拿出两床棉被,分了一床给我。
我抱着棉被坐在驾驶座上,怎么都觉得不舒服。
驾驶室本来就窄,座椅往后放也只能勉强躺个人。林岚盖着另一床被子,侧身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休息。
我看了她一会儿,开口说:“林总,你睡前面吧,我去车厢里。”
后面的货厢虽然装满了货,可最里面有一块留给押车人休息的小铺板。平时睡一个人还行,总比在驾驶室里挤着强。
林岚没睁眼:“不准去。”
“后面有铺板,我一个人睡没事。”
“我说不准去。”
“林总,你是女的,我在这儿不方便。”
她终于睁开眼,目光在黑暗里压过来。
“现在是讲方便的时候吗?”
“不是,可你在前面睡,我去后面,至少……”
我话还没说完,刚打开车门,右小腿就挨了一脚。
她穿着厚底短靴,踢得又快又准。我腿一麻,整个人僵在车门边,手还扶着门框。
车外的风灌进来,棉被被吹得哗啦作响。
林岚坐在副驾驶上,脸色冷得吓人。
“回来。”
我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抬了抬下巴:“把门关上,回来坐着。”
“你踢我干什么?”
“因为你不听话。”
“我只是去后面睡。”
“后面零下十几度,铁板铺上去跟冰柜一样。你真要是冻僵了,明天谁修车?”
“我可以自己修。”
“你连发电机皮带和空调皮带都分不清,修什么?”
我被她堵得没话说,只能把门重新关上。
她却还没完,直接掀开被子坐起来,侧身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司机,就得什么都扛着?是不是觉得让我睡驾驶室,你去后面,才算懂规矩?”
我没吭声。
“我告诉你,规矩是活人定的。”她说,“到了这种地方,谁更容易冻出事,谁就不能乱跑。你要是真出了问题,货没人管,车没人修,我还得拖着你回去。”
她说得很硬,听着一点安慰人的意思都没有。
可我知道,她是担心我。
只是她不习惯把担心说成担心。
我坐回驾驶座,低头把被子裹在身上。林岚见我不再折腾,重新躺了下去,却没有立刻闭眼。
“腿疼吗?”她问。
“还行。”
“明天别瘸着走路。”
“你下脚也太狠了。”
“我已经收着力了。”
我差点笑出来,又不敢真笑,只能转头看向车窗外。
风越来越大,砂石撞在车身上,发出细碎的响声。车里的温度降得很快,我把棉被压紧,还是觉得脚底发凉。
过了一会儿,林岚从包里摸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我。
“喝两口。”
我接过来,拧开杯盖,里面是温水,带着一点姜味。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出发前。”
“你怎么知道会坏车?”
“我不知道。”她闭着眼说,“只是跑长途,车上总得有点东西。”
我喝了一口,辣意从喉咙一路落到胃里。刚才那股冷,好像被顶开了一点。
半夜一点多,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来时,车窗已经结了一层霜。林岚正用手指擦开一小块玻璃,观察外面的天色。
“起来。”她说,“去后面拿备用皮带。”
我刚坐直,就发现她的手指冻得发红,指节还有一道裂口。
“你的手怎么了?”
“刚才摸发动机划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拿起手电筒下车。
天还没亮透,戈壁滩像一张没有尽头的灰纸。风比夜里小了些,但寒气更重,踩一脚下去,鞋底立刻被冻硬的砂石硌得发疼。
我们一前一后站在车头。
林岚把工具摆在地上,让我打着手电。
“先拆护板。”
我照她说的做。螺栓冻得发紧,我拧了两次都没拧动。林岚从我手里拿过扳手,膝盖抵住车架,咬着牙压下去。
“咔”的一声,螺栓松了。
她手一滑,掌心蹭在铁边上,血立刻渗出来。
我赶紧抓住她的手:“别动了,我来。”
她抬头瞪我:“你会?”
“不会可以学。”
“现在才知道学?”
她把手抽回去,重新戴上手套:“那就照我说的做。”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皮带终于换好。
可发动机还是打不着。
我拧了三次钥匙,只有一阵阵空响。林岚拆开线路,发现刚才的断裂把一根电线也扯松了。
她蹲在地上重新接线,嘴唇冻得发白。
我忽然想起昨晚她踢我的那一脚,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林总。”我说,“昨晚你要是不踢我,我可能真去后面了。”
“所以我踢得对。”
“我是说,谢谢。”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没让我冻着。”
她低头把线头缠紧,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是照顾你。我是不想带着一个病号跑回去。”
“那也是照顾。”
“少自作多情。”
她语气还是冷的,可耳朵被风吹得发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别的。
我没再逗她,坐进驾驶室重新打火。
发动机抖了几下,终于重新响起来。
那声音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林岚站在车头前,冲我比了个手势:“先怠速十分钟,别急着走。”
我们在车里等了十分钟,暖风慢慢吹出来。林岚把手伸到出风口前,冻僵的手指一点点恢复知觉。
我看着她,突然问:“你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
“遇到过。”
“你那时候也把司机踢回来?”
“没有司机。”
“你自己修?”
“自己修。”
她说完,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那次车坏在更远的地方。我在车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手脚都麻了。后来我就明白,长途路上,能省的麻烦一定提前省,能护住的人不能硬撑。”
她转过头看我,神色平静。
“所以我让你回来,你就回来。别把我的话当成商量。”
我点点头。
车开出戈壁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
风停了,天却仍旧灰蒙蒙的。路上没有别的车,只有我们的轮胎碾过碎石,发出有规律的声响。
林岚靠在副驾驶上睡了一会儿。醒来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新的派车单,递给我。
“下个月还有一趟长途。”
我扫了一眼:“还让我开?”
“你不想开?”
“想开。”
“那就把车况记清楚。再因为不检查皮带半路趴窝,我扣你半个月奖金。”
“那昨晚踢我的事呢?”
“什么事?”
“你踢我。”
她连眼睛都没抬:“你活该。”
我笑了笑,继续看前面的路。
快到傍晚时,我们在一处临时服务站停下来加水。林岚下车买了两个热饼,回来后把其中一个扔给我。
“吃了。”
“这是奖励?”
“这是怕你半路饿晕。”
“你对员工都这样?”
她咬了一口热饼,没回答。
我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忽然觉得,自己早就不只是把她当老板了。
她会在车坏的时候踢我回来,会把唯一的热水递给我,会自己忍着伤口修线路,也会在车能开动以后,假装一切都是为了货。
可我知道,不全是。
后来那趟车顺利把货送到。
回公司后,林岚照旧在办公室里训了我一顿,嫌我没有提前发现皮带裂纹,又把维修单拍在桌上,说从下个月开始,所有司机出车前必须自己检查车辆,谁签字谁负责。
我挨完训,转身要走时,她忽然叫住我。
“下次跟我跑长途,带厚袜子。”
我回头:“你不是说不照顾我吗?”
她脸一沉:“再多说一句,今晚就去车厢睡。”
我立刻闭嘴。
她低头继续看文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走出办公室时,忍不住笑了。
我知道,戈壁滩上的车还会坏,长途路上也还会遇到风雪。至于林岚,她大概还是会在我逞强的时候给我一脚。
只是从那以后,只要她说“回来”,我就不会再去车厢。
因为我终于明白,那一脚不是赶我回来睡觉。
是她不允许我把自己一个人丢在寒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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