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城关区有栋老楼,六楼住着娘俩。姑姑退休金四千多,养着一个四十四岁的儿子。儿子叫陈宇,复旦博士,没上过一天班。
这事搁谁家都得炸锅。可姑姑不炸,她说:“他高兴就行。”
陈宇住次卧,那屋早改了样。三个鱼缸排开,一个养水草,一个养虾,一个养金鱼。阳台上更热闹,多肉、兰花、君子兰,还有盆谁也叫不上名的东西,他说是从云南背回来的。他的一天很简单:早上喂鱼换水剪草,下午浇花翻土施肥。偶尔出门,不是去花鸟市场买鱼虫,就是蹲书店翻画册。手机他不用,微信他没装,找他就打电话。姑姑说他一天说不了几句话,但跟鱼能说,跟花也能说。
想当年,他可是整片儿第一个考上复旦的。姑姑摆了三桌,姑父喝高了,拉着人就说:“我们家陈宇以后是要当教授的。”后来读研读博,一路顺当。博士念的哲学,具体研究啥,姑姑也说不清。毕业那年三十一,姑姑说该找工作了。他说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也试过。研究所去了一礼拜,不去了。出版社干了半个月,不去了。高校让他试讲,讲完回来跟姑姑说不想去。姑姑问为啥。他说没意思。姑姑问那啥有意思。他不吭声了。
打那以后,他就没再找过工作。姑姑急过,催过,让我打电话劝。我打过去,那头半天没声。我问干啥呢。他说喂鱼。我说鱼重要还是前途重要。他说:“鱼不跟我谈前途。”我噎住了。后来姑姑也不催了,催累了。姑父走那年,他在家闷了三个月,姑姑怕他垮了,他没垮。他给姑父养了盆白菊花,搁阳台上,天天浇水。
亲戚们背后都说他废了。复旦博士,窝家里养鱼,像话吗?有人说脑子坏了,有人说读书读傻了,有人说就是懒。姑姑听见了,不接茬。二婶当面问过:“他到底咋想的?总不能一辈子这样吧。”姑姑说:“他高兴就行。”二婶说:“他高兴了,你咋办?”姑姑说:“我四千多够花。他不抽烟不喝酒不结婚,一个月就花两三百买鱼买花,我省心。”
去年我去看姑姑,见着他了。瘦了,头发有点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他拿个小镊子,正给兰花夹虫。我问他整天弄这些不腻吗。他说不腻。我说不想出去走走?他说出去干啥。我说工作挣钱啊。他放下镊子,抬头看我:“我要是去工作,一个月挣一两万,然后呢?”我说然后过日子啊。他说:“我现在就在过日子。”我没词了。
晚上姑姑跟我说,他最近在写东西,写好几年了,天天写到半夜。我问写啥。她说不知道,他不让看。我说能挣钱吗。姑姑笑了:“挣啥钱,他就图个乐。”
走的时候他送我。站门口,手插兜里。我说你照顾好姑姑。他说嗯。我说你那鱼养得挺好。他说嗯。我说想出来工作了跟我说。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让我发毛。他说:“你觉得我可怜吗?”我愣了。他说:“我不觉得。”然后关上了门。
下楼时姑姑在阳台上喊我慢点。我抬头,她站在那几盆绿油油的花旁边,冲我摆摆手,转身进屋了。我站楼下看着那扇亮灯的窗,忽然觉得他可能比我们谁都明白。他选了条我们看不懂的路。我们觉得他废了,他觉得我们瞎忙。谁对谁错?说不清。
前阵子姑姑打电话,说他养了七年的那条金鱼死了。他说要做标本。姑姑说:“你听见没,他给鱼做标本。”我说他高兴就行。姑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他这样,我走了以后他咋办。”我没接话。她又说:“算了,不想了,过一天算一天。”
挂了电话我想起那些鱼,那些花。他不争不抢不焦虑不攀比,就在那间小屋里养鱼种花写字。外头的世界跟他没关系。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可孤岛不好吗?至少岛上没风浪。
人这一辈子,有人追名,有人逐利,有人就愿意守着几缸鱼、几盆花,安安静静把日子过完。你说他废了,他说你瞎忙。到底谁活得明白,还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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