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有个61岁大叔,真是闲没事干,和一个42岁的女人搭伙过日子
孙德明今年六十一岁,退休整整一年了。
退休前他在济南一家国企做仓库管理员,干了三十多年,每天跟螺丝钉、轴承、电缆线打交道。仓库里什么都有,就是没人说话。他一个人守着两千多平米的库房,早上八点开门,下午五点关门,中间除了来领料的工人,连个聊天的人都没有。那时候他盼着退休,想着退休了就好了,想干啥干啥。
真退了休,他发现自己啥也不想干。
老伴五年前走了,癌症。儿子孙浩在北京上班,一年回来两趟,国庆一趟,春节一趟。孙德明一个人住在老小区那套两居室里,每天早上起来,去楼下吃碗甜沫,买两根油条。吃完回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醒了接着看。中午随便煮碗面,下午去英雄山逛逛,看人家下棋、打牌、唱戏。他不下棋,也不打牌,也不唱戏,就是站在旁边看。看到四点多,回家,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
日子像一杯白开水,不凉不烫,没滋没味。
他也不是没想过找点事干。刚退休那会儿,他去社区问过,要不要志愿者。社区主任说大叔您这年纪,在家歇着就行。他去公园学过太极拳,学了三天,觉得没意思,不去了。他去老年大学报过名,书法班、国画班、声乐班,报了一圈,上了两节就不想去了。他觉得自己跟那些人聊不到一块去,人家聊孙子、聊养生、聊旅游,他插不上嘴。
有一天,他在楼下碰见邻居老周。老周比他大两岁,也是一个人住,但人家忙得很,天天往外跑。孙德明问他忙啥,老周说他在外面跟人搭伙过日子。孙德明问啥叫搭伙过日子。老周说,就是两个人搭个伴,一起吃饭、一起买菜、一起遛弯,互相有个照应,但不领证、不结婚、不牵扯财产。孙德明听完,说这不就是找老伴吗。老周说不一样,找老伴是结婚,搭伙就是搭伙,合得来就过,合不来就散,简单。
孙德明回家想了好几天。他觉得老周说得有道理。他一个人太闷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儿子离得远,指望不上。找个搭伙的伴,至少吃饭有人陪,说话有人听。他不图别的,就图个热闹。
他在一个本地生活网站上发了条帖子,标题是“济南61岁退休大叔寻搭伙过日子的伴”。内容很简单:本人男,61岁,退休金四千二,有房无贷,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寻一位年龄相仿、性格温和的女士搭伙过日子,生活费AA,不领证,不干涉彼此生活。
帖子发出去三天,没人回。他以为石沉大海了,第四天早上,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是个女的,声音挺爽利,说在网站上看到了他的帖子,想问问具体情况。
她叫马春红,四十二岁,济阳人,在济南做家政。离异多年,女儿跟着前夫,她一个人租房子住。她说她也是一个人,下了班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想找个伴搭伙过日子。她问孙德明,你介不介意我比你小那么多。孙德明说,不介意,搭伙又不是结婚。她说那行,要不咱见一面。
见面约在英雄山脚下的一个茶馆。孙德明提前到了半小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两杯茶。他等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女人从门口走进来。个子不高,微胖,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扎在脑后,脸上带着笑。她看见孙德明,径直走过来,说你是孙大哥吧。
孙德明站起来,说是,你是马春红。
她说叫我春红就行。
两个人坐下来,聊了一个多小时。马春红说她十八岁就从济阳来济南打工,干过餐馆服务员、超市理货员、保洁,后来学了家政,现在给三户人家做钟点工,一个月挣三千多。她租了一间小单间,一个月六百,吃饭随便对付,有时候一碗面条就是一顿。她说她最怕的就是晚上,回到那个小单间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大,但没人跟她说话。
孙德明听着,觉得跟自己的日子差不多。他也说了自己的情况,退休金不多但够花,房子是老两居,儿子在北京。他说他找搭伙的伴,就是想有个人一起吃饭、说说话。他说生活费他出大头也行,反正他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马春红说,那不行,搭伙就得AA,不然她觉得不踏实。
孙德明笑了,说行,AA就AA。
那天下午,两个人从茶馆出来,沿着英雄山脚下的路走了一圈。路边有卖烤地瓜的,马春红买了两个,递给孙德明一个。孙德明接过来,掰开,热乎乎的,甜。他咬了一口,觉得这地瓜比他一个人在家吃的面好吃多了。
过了几天,马春红搬进了孙德明家。
她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衣服和几件日用品。孙德明把次卧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又买了一个简易衣柜放在里面。马春红看了,说太麻烦你了。孙德明说不麻烦,这屋空着也是空着。
两个人商量好了规矩。生活费AA,每人每月出八百,放在一个铁盒子里,买菜买米从里面拿。水电煤气费孙德明出,因为房子是他的。家务活分工,孙德明负责做饭,马春红负责洗碗、打扫卫生。各自的房间各自收拾,互不干涉。各自的亲戚朋友各自来往,不掺和。
头一个月,两个人过得挺顺。孙德明早上起来做早饭,煮两碗面,或者熬一锅粥,蒸几个包子。马春红吃完去上班,中午不回来,晚上六点多到家。孙德明算好时间,她进门的时候,菜刚好炒好。两个人坐在那张小餐桌前吃饭,边吃边聊。孙德明说今天在英雄山看见有人下棋,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将死了,围观的人拍手叫好。马春红说今天在东家擦玻璃,那家的小孩把玩具扔了一地,她收拾了半天。都是些琐琐碎碎的事,但说出来,就觉得日子有了内容。
吃完饭,马春红洗碗,孙德明看电视。有时候两个人一起下楼遛弯,沿着小区外面的那条路走一圈,走到路口的小广场,看人家跳广场舞。马春红有时候跟着比划两下,孙德明站在旁边看,手里攥着个收音机,放着评书。遛完弯回来,各自回屋,马春红看手机,孙德明看会儿书,然后睡觉。
日子比以前热闹了。孙德明觉得,家里有个人,连空气都不一样了。以前他一个人在家,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现在马春红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他坐在客厅里听着,觉得踏实。
可日子长了,也有磕碰。
马春红爱干净,地一天拖两遍。孙德明觉得没必要,说地又不脏,拖那么勤干啥。马春红说脏不脏是看得见的,灰尘看不见。孙德明说那你拖吧,我不管。马春红拖地的时候,孙德明坐在沙发上,脚抬起来,等她拖完了再放下。有一回他忘了抬脚,马春红拖把碰到他鞋上,她说了句抬脚。孙德明说哦,抬了。马春红没说什么,但脸色不太好看。
孙德明做饭口重,爱放酱油和盐。马春红吃得淡,说了两回。孙德明说淡了没味。马春红说吃咸了血压高。孙德明说我都吃六十多年了,血压不高。马春红没再说什么,但以后炒菜的时候,她有时候会自己动手,炒一个淡的,孙德明炒一个咸的,两个人各吃各的。
还有花钱的事。马春红买菜爱挑便宜的,下午去菜市场,专捡收摊的菜买,一把青菜一块钱,一堆西红柿两块钱。孙德明觉得没必要,说咱又不缺那点钱,买新鲜的吃。马春红说新鲜的贵一倍,吃着还不是一样。孙德明说不一样,新鲜的好吃。马春红说你就是不会过日子。孙德明听了这话,心里不太舒服,但没说什么。
有一回,孙德明买了条鲈鱼回来,三十多块钱。马春红看见了,说这么贵,买它干啥。孙德明说想吃清蒸鲈鱼了。马春红说想吃鱼买条草鱼就行,十几块钱。孙德明说草鱼刺多。马春红说刺多怕啥,慢慢吃不就行了。孙德明把鱼往水池里一扔,说你要嫌贵,这鱼我自己掏钱。马春红愣了一下,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孙德明说那你是啥意思。马春红说我就是觉得没必要花那个钱。孙德明说钱是我自己的,我想花就花。说完他回屋了,门关得有点响。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一起吃饭。孙德明自己蒸了鱼,吃了半条,剩下半条放冰箱里。马春红煮了碗面,在厨房站着吃的。吃完各自回屋,谁也没跟谁说话。
第二天早上,孙德明起来的时候,马春红已经走了。桌上摆着一碗粥,两个包子,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孙大哥,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管你花钱。鱼你留着吃,我晚上回来再买一条。孙德明看着那张纸条,心里的气消了大半。他把粥喝了,包子吃了,把纸条叠好,放在抽屉里。
晚上马春红回来的时候,孙德明正在厨房炒菜。马春红换了鞋,走进厨房,说我来吧。孙德明说不用,快好了。马春红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今天做了红烧肉。孙德明说嗯,多放了点糖,你爱吃甜的。马春红笑了一下,说谢谢。
两个人又坐在那张小餐桌前吃饭了。孙德明夹了一块肉给马春红,马春红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谁也没提昨天的事。
日子继续过。磕磕碰碰总有的,但两个人都不记仇,过去了就过去了。
马春红的女儿在济阳跟着前夫,有时候周末来看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孙德明有点不自在。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瘦瘦的,扎着马尾,见了孙德明,叫了声孙伯伯。孙德明应了一声,给她倒了杯水。小姑娘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跟她妈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走了之后,马春红问孙德明,你是不是不习惯。孙德明说没有,就是不知道该跟孩子说啥。马春红说不用你说啥,她也不爱说话。
后来小姑娘又来过几回,慢慢熟了。有一回孙德明做了红烧排骨,小姑娘吃了两碗饭,说孙伯伯你做饭真好吃。孙德明笑了,说那以后常来,伯伯给你做。小姑娘说好。
孙德明的儿子孙浩国庆节回来了一趟。孙浩在北京做程序员,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他回来之前,孙德明在电话里跟他说了搭伙的事。孙浩沉默了一会儿,问,爸,你高兴就行。孙德明说,还行吧,至少有个人说话。孙浩说,那你自己注意点,别被人骗了。孙德明说,你爸六十多了,有啥好骗的。
孙浩到家那天,马春红特意做了一桌子菜。孙浩进门的时候,马春红接过他的包,说路上累了吧,快坐下吃饭。孙浩有点不太习惯,但还是坐下来了。吃饭的时候,孙浩话不多,马春红问他北京的事,他简单答几句。孙德明在旁边打圆场,说浩浩工作忙,累。孙浩说还好。
吃完饭,马春红去洗碗。孙浩坐在沙发上,跟他爸说话。他问,爸,你们这样搭伙,将来咋办。孙德明说啥咋办,就这么过呗。孙浩说,我是说万一她生病了,或者你生病了,谁管谁。孙德明沉默了一下,说真到那时候再说。孙浩没再问。
孙浩走的那天,马春红给他装了一袋子东西,有自己腌的咸菜,有楼下买的烧饼,还有一包孙德明爱吃的桃酥。孙浩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马姨。马春红笑了,说路上慢点。
孙浩走了之后,孙德明坐在沙发上,看着马春红在厨房里忙活。他忽然觉得,这个家比以前像个家了。
冬天的时候,孙德明感冒了一场,发烧到三十九度。马春红请了两天假,在家照顾他。给他熬姜汤,给他敷毛巾,半夜起来看他退没退烧。孙德明烧得迷迷糊糊的,拉着她的手说,春红,谢谢你。马春红说,谢啥,搭伙过日子,不就是互相照应吗。
孙德明好了之后,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孙德明忽然说,春红,你说咱俩这样搭伙,能搭多久。
马春红看着电视,过了一会儿说,你想搭多久就搭多久。
孙德明说,那我要是一直这样,你不嫌我。
马春红说,你有啥好嫌的。你不抽烟不喝酒,做饭还好吃,就是有时候脾气倔点。
孙德明笑了,说你也好不到哪去,买菜专挑便宜的,拖地拖得我脚都没地方放。
马春红也笑了,说那咱俩扯平了。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继续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讲笑话,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孙德明没怎么看进去,他在想一件事。他想,他跟马春红搭伙过日子,到底图啥。图热闹?图有人做饭?图生病了有人端水?都是,也都不是。
他觉得,他图的是每天早上起来,知道有个人在隔壁屋睡着。图的是晚上回来,有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图的是吃饭的时候,对面有个人,能说一句今天的菜咸了或者淡了。图的是这个屋子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这些事,他一个人也能过。但有了马春红,这些事就变成了日子。
有一天,他在楼下碰见老周。老周问他,搭伙搭得咋样。孙德明说还行。老周说,我跟那个伴散了。孙德明问为啥。老周说,她老想管我的钱,我受不了。孙德明说,那你现在咋办。老周说,再找一个呗。
孙德明回家跟马春红说了这事。马春红说,老周那个人,太抠。孙德明说,你怎么知道。马春红说,上回在楼下碰见他,他买了一把葱还跟人家还价,五毛钱还了半天。孙德明笑了,说你不也一样,买菜专挑便宜的。马春红说,我那是会过日子,不是抠。孙德明说,有啥区别。马春红白了他一眼,说区别大了。
孙德明没再跟她争。他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马春红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有节奏。他闭上眼睛,觉得这声音好听。
春天的时候,孙德明和马春红去了趟济阳。马春红说她好几年没回去了,想回去看看。孙德明说,我陪你去。两个人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了济阳。马春红带他去看了她以前住过的村子,又去看了她上的小学。学校还在,但翻新了,以前的平房变成了楼房。马春红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说变了,都变了。
孙德明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知道马春红在想什么。她想起了以前的事,想起了那些她一个人扛过来的日子。那些日子,孙德明没参与。但他现在在这儿,陪着她站一会儿。
回去的路上,马春红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麦田。麦子刚返青,绿油油的一片。她忽然说,孙大哥,你说咱俩能过到啥时候。
孙德明说,过到过不动的时候。
马春红说,那过不动了咋办。
孙德明想了想,说,过不动了,就各回各家呗。
马春红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要是不想各回各家呢。
孙德明看着她。她的眼睛看着窗外,侧脸被阳光照着,有一层淡淡的光。孙德明说,那就不回。
马春红转过头来,看着他。两个人看了一会儿,都没说话。然后马春红笑了,说你这人,话都让你说了。
孙德明也笑了。他伸出手,把马春红的手握住了。她的手糙糙的,做家政做的,指节上有茧。孙德明的手也糙,干了三十多年仓库管理,搬东西搬的。两只糙手握在一起,谁也没觉得硌。
回到家,马春红去做饭。孙德明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的声音。切菜声、炒菜声、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他闭上眼睛,觉得这些声音,比英雄山那些下棋的、唱戏的、打牌的声音,都好听。
他想起一年前,他一个人坐在这张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什么也听不见。那时候屋里静得吓人。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屋里有两个人。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站在马春红旁边。马春红在炒菜,看了他一眼,说你来干啥。孙德明说,我来看看。马春红说,有啥好看的。孙德明说,好看。
马春红笑了,没再赶他。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炒菜,一个看着。灶上的火苗蓝蓝的,锅里的菜滋滋响。窗外是济南的春天,风把楼下的槐树吹得沙沙响。
孙德明想,他退休那会儿,觉得日子没意思。现在他觉得,日子挺有意思的。有意思的不是他干了什么大事,就是这些小事。做饭、吃饭、遛弯、说话。有人陪着,这些小事就成了日子。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老人,子女不在身边,一个人过日子?你觉得他们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一碗热饭,还是有人能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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