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八月,南京皇宫的暑气尚未退尽。

坤宁宫中的药炉冒着热气,五十一岁的皇后马氏却挥手命人将煎好的药端走。

她对守在榻前的朱元璋说:“死生,命也,祷祀何益?

且医何能活人?

使服药不效,得毋以妾故而罪诸医乎?”

(《明史·后妃传》)她怕自己一旦服药无效,丈夫会迁怒于太医。

几天之后,洪武十五年八月丙戌,马皇后崩于坤宁宫。

朱元璋恸哭,从此不再册立皇后(《明太祖实录》卷一百四十七)。

这位临终尚在替太医求情的女子,是明朝的第一位皇后。

她死后被谥为孝慈皇后,史书评价她“母仪天下,慈德昭彰”(《明史·后妃传》)。

而大明王朝开国之初的朝局动荡,正是在这位皇后一次次不动声色的劝谏中,缓缓转向稳定。

朱元璋个性刚烈,杀人无数,唯独对这位结发妻子,始终心存敬重。

马皇后是宿州人。

她的父亲马公与郭子兴交情深厚,马公因杀人避仇逃亡他乡,临行前将女儿托付给郭子兴。

马公客死外地后,郭子兴将这个故友之女收为养女。

据《明史·后妃传》记载,马氏“仁慈有智鉴,好书史”——性格宽厚,有见识和判断力,喜爱读书学史。

郭子兴发现朱元璋气度不凡,便将养女嫁给了他。

至正十二年(1352年),马氏嫁于时为红巾军将领的朱元璋为妻(《明史·后妃传》)。

这桩婚姻日后将深刻影响一个王朝的走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郭子兴性情暴躁,气量不大,容易听信谗言。

有一次,郭子兴受人挑拨,怀疑朱元璋,将他关在别室中,不给饮食。

马氏得知后,从厨房偷出刚出炉的热饼,揣在怀中给朱元璋送去,等到事后才发现胸前的皮肉都被烫焦了(《明史·后妃传》)。

此事记载于正史之中,文字极简,却把这位日后国母在战乱中的刚毅展露无遗。

她还把自家财产送给郭子兴的妻子和妾室,请她们在义父面前为朱元璋说好话,弥合嫌隙(《明书·懿文皇太子纪》)。

在朱元璋还只是一个受人猜忌的起义军将领时,马氏已在用她的方式保护着他。

朱元璋率部渡江后,与陈友谅、张士诚接邻,战事频繁。

马氏“暇即率诸校妻缝纫衣”,分给将士(《胜朝彤史拾遗记》卷一)。

她常给朱元璋出谋划策,还将朱元璋的簿籍札记都掌管得井井有条,“仓卒未尝忘”(《明史·后妃传》)。

战事吃紧时,她亲自为将士缝衣做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至正二十年(1360年),陈友谅率大军逼近龙湾,南京城内人心惶惶,不少官员百姓准备逃难。

马氏镇定如常,“尽发宫中金帛犒士”,稳定了军心(《明史·后妃传》)。

她还对朱元璋说了一句话:“定天下以不杀人为本。”

朱元璋深以为然。

洪武元年(1368年)正月,朱元璋在应天府称帝,立马氏为皇后。

朱元璋时常在大臣面前将马皇后比作唐太宗的长孙皇后,说:“家有良妻,犹国之良相。”

马皇后听了却说:“妾闻夫妇相保易,群臣相保难。

陛下不忘妾同贫贱,愿无忘群臣同患难。”

(《明史·后妃传》)

这句话点中了朱元璋治国的一个要害。

朱元璋称帝后,对功臣宿将的猜忌日深,杀戮渐重。

马皇后看在眼里,以她特有的方式“随事微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参军郭景祥镇守和州,有人告发他的儿子手持长槊要杀父亲。

朱元璋大怒,要将郭景祥的儿子处死。

马皇后劝阻说:“景祥只有这一个儿子,传言未必属实,杀了恐怕断了郭家后嗣。”

朱元璋派人调查,果然是冤枉的(《明史·后妃传》)。

李文忠镇守严州,杨宪诬告他不守法度,朱元璋打算将李文忠召回。

马皇后说:“严州地处敌境,轻易调换守将不妥。

况且李文忠向来贤能,杨宪的话怎能轻信?”

朱元璋打消了召回的念头。

后来李文忠果然立下战功(《明史·后妃传》)。

学士宋濂因为孙子宋慎获罪,被逮至京城判处死刑。

马皇后劝谏说:“百姓家为子弟请先生,尚且以礼相待、善始善终,何况天子之家?

况且宋濂早已告老还乡,肯定不知情。”

朱元璋不听。

后来马皇后陪朱元璋吃饭时,既不饮酒也不吃肉。

朱元璋问其原因,马皇后答道:“妾为宋先生作福事也。”

朱元璋“恻然,投箸起”,第二天便赦免了宋濂,改为安置茂州(《明史·后妃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吴兴富民沈秀助筑都城三分之一,又请求犒赏军队。

朱元璋大怒:“匹夫犒天子军,乱民也,宜诛。”

马皇后劝道:“妾闻法者诛不法也,非以诛不祥。

民富敌国,民自不祥。

不祥之民,天将灾之,陛下何诛焉?”

朱元璋于是释沈秀,将其戍守云南(《明史·后妃传》)。

朱元璋曾令重囚筑城,马皇后说:“赎罪罚役,国家至恩。

但疲囚加役,恐仍不免死亡。”

朱元璋便全部赦免了他们(《明史·后妃传》)。

这些劝谏大多发生在后宫之内,不在朝堂之上。

她从不直接干预政事,但每一次都以恰当的方式、恰当的时机,让朱元璋的刀下多留下一个人。

马皇后身为皇后,却始终保持俭朴作风。

平日穿洗过的旧衣服,破了也不忍丢弃。

她命宫女纺织布匹,做成被褥赠予年老孤寡之人。

剩下的有瑕疵的布匹,做成衣裳赐给众王妃和公主,“使其知悉农桑艰难”(《明史·后妃传》)。

遇到荒年灾月,她带领宫人吃粗劣的菜饭,以此体察民间疾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曾问女史:“黄老何教也,而窦太后好之?”

女史答:“清净无为为本。

若绝仁弃义,民复孝慈,是其教矣。”

马皇后说:“孝慈即仁义也,讵有绝仁义而为孝慈者哉?”

(《明史·后妃传》)这一见解,让在场的女史无不叹服。

洪武十五年(1382年)八月,马皇后病重。

群臣请求祷祀,寻访良医。

马皇后对朱元璋说了临终前那段著名的话——“死生,命也”——拒绝服药。

她知道自己一死,朱元璋必会迁怒于太医。

临终前,她嘱咐朱元璋“求贤纳谏,慎终如始”,并愿“子孙皆贤,臣民得所”(《明史·后妃传》)。

马皇后崩后,朱元璋恸哭不已,从此不复立后(《明太祖实录》卷一百四十七)。

九月,葬于钟山孝陵,谥曰孝慈皇后。

宫中内外,歌思不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的儿媳、燕王妃徐氏,在南京皇宫里为婆婆守孝三年,以蔬食克尽孝礼(《胜朝彤史拾遗记》)。

徐氏对马皇后的敬仰,不只是儿媳对婆婆的孝道,更是一位才女对一位女政治家的追随。

她后来多次对朱棣说,自己“旦夕侍上,惟以生民为念”(《明史·后妃传》),这话里有马皇后的影子。

徐氏是中山王徐达的长女,濠州凤阳人。

她自幼“贞静纯明,好读书”,有“女诸生”之美誉(《明史·后妃传》)。

在明代,“诸生”指受过传统儒家教育、精通经史的生员。

一个女子能被称为“女诸生”,可见其学识之深。

朱元璋听说徐达之女贤淑,便将她指婚给了第四子燕王朱棣。

洪武九年(1376年)正月,徐氏被册封为燕王妃(《明史·后妃传》)。

洪武十三年(1380年),她随朱棣离开南京,远赴北平就藩,入住燕王府。

此后二十余年,燕王府既是家庭,也是北方军政运转的中枢。

徐氏“理内政,宫中肃然”,对王府属下却“和厚”以待(王世贞《弇州史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朱棣几次奉命带兵北征,颇有战功,重要原因之一便在于徐妃为他管理好王府,使他无后顾之忧(《明史·后妃传》)。

王府内宗室属官、军务供给,事务繁杂,徐氏悉心规划,一一安排妥当。

建文元年(1399年)七月,燕王朱棣在北平起兵,发动“靖难之役”。

朱棣带兵攻打大宁,建文帝派李景隆率朝廷军直扑空虚的北平。

朝廷军有十余万人,而北平城内连老幼孱弱都算上也不及一万(《明史·成祖本纪》及《明史纪事本末》)。

危急时刻,徐妃沉着冷静地与留守的长子朱高炽及守城将官一起谋划,部署守城各项事务。

她号召全体将士誓死守城,等待燕王回师。

更令人惊异的是,她发动城中将领及士民之妻登城作战,每人发给一副盔甲,自己亲自登城督战。

城中妇女披甲上阵,抛石块、掷瓦砾,与朝廷军展开殊死战斗(《明史·后妃传》)。

朝廷军猛攻之下,正阳门一度岌岌可危。

徐妃令燕王下属及官绅士民之妻一律穿上盔甲登城,投掷石块,助守城门(《明实录·成祖实录》)。

这些从未上过战场的女子,在徐妃的激励之下,与士兵一同守住了城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直到朱棣回师,北平城始终未曾失守。

北平保卫战的胜利,让朱棣有了一个稳固的后方基地,这在靖难之役中具有决定性的战略意义。

后世谈到朱棣能一路打到南京,却往往忽略了北平城里这个女人替他撑住的那半壁底气。

建文四年(1402年)六月,朱棣攻占南京,夺取皇位。

同年十一月,徐妃被册封为皇后,这时她已经四十岁(《明史·后妃传》)。

从燕王妃到皇后,她亲历了皇族内部最残酷的权力争夺,也积累了丰富的政治经验。

成为皇后之后,徐皇后常对朱棣提出治国建议。

她深知治国之道的关键在于关心百姓疾苦与培养爱护人才。

她提醒朱棣说:“南北之间,连年战争,兵民疲惫不堪,为政应当宽俭,务必要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又说:“当世贤才皆高皇帝所遗,陛下不宜以新旧间。”

(《明史·后妃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朱棣对徐皇后的建议“皆嘉纳”——全部欣然采纳。

徐皇后还特别召见了内阁大臣解缙、黄淮、胡广、杨荣等七人的妻子,对她们说:“妇之事夫,奚止馈食衣服而已,必有助焉。

朋友之言,有从有违,夫妇之言,婉顺易入。

吾旦夕侍上,惟以生民为念,汝曹勉之。”

(《明史·后妃传》)意思是说,妻子侍奉丈夫,不只是做饭缝衣,更重要的是要有所助益。

朋友的话,听不听在两可之间;妻子的话,温婉顺耳,容易听进去。

她希望这些内阁大臣的妻子也能在日常中劝诫丈夫,以生民为念。

徐皇后在文化上的贡献同样深远。

她编撰了《内训》二十篇,系统阐述女教规范,又类编古人嘉言善行,作《劝善书》颁行天下(《明史·后妃传》)。

《内训》不仅在明代广为流传,还传入东亚多国,后被收录入《四库全书》(《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还参与推动了《古今列女传》的编撰,藉此宣示成祖与自己承继太祖与马皇后的正统地位(《明史·后妃传》)。

从马皇后到徐皇后,明代后宫的文化与政治传统在悄然传承。

永乐五年(1407年)七月,徐皇后病逝,时年四十六岁(《明史·后妃传》)。

朱棣悲伤至极,在灵谷、天禧二寺为她举行大斋,接受群臣祭祀,并上谥号仁孝文皇后。

此后,朱棣在余生的十七年里,再未册立过皇后(《明史·后妃传》)。

她的去世,让朱棣失去了一个最信任的劝谏者。

朱棣之后,明朝又经历洪熙、宣德两朝,再到正统初年,后宫中出现了一位更为强势的女性——明仁宗诚孝张皇后。

她历仕五朝,先后辅佐三位君主,主政期间倚重“三杨”、张辅、胡濙等贤臣,严格限制外戚与宦官势力干政(《明史·后妃传》)。

后世史学家将她称为“女中尧舜”(《明史纪事本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张氏是河南永城人,指挥使张麒之女。

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朱高炽被封为燕王世子,张氏同时被册封为燕世子妃(《明史·后妃传》)。

她“孝谨温顺”,侍奉成祖与徐皇后尽心周到,很得二人的欢心。

朱高炽生性仁厚端庄,言行沉静有法度,但因体态肥胖不善骑射,不得朱棣喜爱。

朱棣最喜爱次子汉王朱高煦,觉得他最像自己,有心废太子立汉王。

但徐皇后和大臣们一直阻拦。

而张氏所生的儿子朱瞻基聪慧过人,深受朱棣钟爱,这也在无形之中帮朱高炽稳住了太子之位(《明史·后妃传》)。

永乐二年(1404年),朱高炽被立为皇太子,张氏被册封为皇太子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永乐二十二年(1424年)十月,仁宗朱高炽即位,册立张氏为皇后。

不到一年,洪熙元年(1425年)仁宗驾崩,宣宗朱瞻基即位,尊张氏为皇太后。

宣德初年,军国大事多禀听她的裁决(《明史·后妃传》)。

宣宗入奉起居,出奉游宴,母子关系极为亲近。

宣德四年(1429年),张太后与宣宗一同拜谒长陵和献陵。

宣宗亲自为她佩带弓箭、骑马前导,沿途百姓夹道拜观。

路过农家时,张太后召来农妇询问生计,谈对如家人。

有农民献上蔬食酒浆,张太后取来赐给宣宗,说:“此田家味也。”

又对随行大臣说:“尔等先朝旧人,勉辅嗣君。”

(《明史·后妃传》)

张太后对自己的家人约束极严。

她的弟弟张升为人淳谨,但张太后仍不许他参与国事。

她不许外戚干预朝政,这在明代后妃中是极为罕见的自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宣德十年(1435年),宣宗驾崩,年仅九岁的英宗朱祁镇即位。

宫中一度流传将改立襄王的流言,张太后立即召集群臣,明确太子正统地位,平息了流言(《明史·后妃传》)。

她被尊为太皇太后,成为明代第一位太皇太后。

新君年幼,主少国疑,大臣们纷纷请求张太后垂帘听政。

张太后拒绝了,她说:“毋坏祖宗法,时时勖帝向学,委任股肱。”

她委任“三杨”(杨士奇、杨荣、杨溥)、张辅、胡濙等老臣辅政,不搞垂帘听政那一套(《明史·后妃传》)。

在张太后主政期间,她最令人称道的一件事是对太监王振的压制。

王振受宠于英宗,渐有专权苗头。

正统二年(1437年)的一天,张太后召来英国公张辅,以及“三杨”、胡濙等五位大臣,又把英宗叫到跟前。

她命王振跪在地上,厉声斥责道:“汝待皇帝起居多不法,今当赐死。”

英宗和大臣们纷纷为王振求情,张太后才饶他一命,但严令王振不得干预朝政(《明史·后妃传》)。

此后,张太后三天两头把王振叫去训斥,使得王振在她掌权的时候始终不敢放肆(《明史·后妃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正统七年(1442年)十月,张太后病逝,遗诏勉励大臣辅佐英宗推行仁政,后与仁宗合葬献陵,谥号“诚孝恭肃明德弘仁顺天启圣昭皇后”(《明史·后妃传》)。

张太后去世之后,再无人能够压制王振。

正统十四年(1449年),王振怂恿英宗亲征瓦剌,导致了“土木堡之变”,明朝由盛转衰。

后世史家评论此事时常说,若张太后尚在,王振断不敢如此放肆(《明史纪事本末》卷二十九)。

从洪武到正统,从马皇后到徐皇后再到张皇后,三代皇后各有千秋。

马皇后在战火中扶助丈夫创建基业,她以“不杀人为本”的理念,劝阻朱元璋无数次刀下留人。

徐皇后在危城中坚守北平,保住朱棣的后方基地,又以“生民为念”的胸怀劝谏朱棣宽政养民。

张皇后在朝堂上拒绝垂帘听政,委政老臣,压制宦官,维持了“仁宣之治”到正统初年的朝局稳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们各自的辅佐,恰好对应了明朝三个关键时期——洪武的开国定基、永乐的巩固扩张、仁宣的休养生息与正统初年的平稳过渡。

这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一种代际传承的政治智慧:马皇后将“妇言婉顺易入”的理念传给了徐皇后,徐皇后又将其贯穿在自己编撰的《内训》之中,张皇后则在这套传统的浸润下成长,将后宫辅政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明太祖朱元璋曾在洪武元年命儒臣修《女诫》,谕翰林学士朱升曰:“治天下者,正家为先。

正家之道,始于谨夫妇。”

(《明史·后妃传》)朱元璋担心后妃干政,对后宫干政设置了严苛的制度防线。

但马、徐、张三位皇后恰恰用“不干政”的方式,以“婉顺易入”的言辞,在制度的夹缝中完成了对国家命运的深刻影响。

《明史》对此总结道:“终明之代,宫壸肃清,论者谓其家法之善,超轶汉、唐。”

(《明史·后妃传》)

洪武十五年八月,坤宁宫的药炉早已冷却,朱元璋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寝殿中。

他伸手摸了摸案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指间触到的,是粗布粗糙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