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慧芳,曾经是清云庵的一名尼姑,法号明净。如今我坐在县信访局的接待室里,手里攥着一份写满血泪的举报材料,手心里全是汗。说起这份举报,要从三年前我出家那会儿开始。那年我妈查出了肝癌晚期,我跪在县医院走廊上求遍了所有认识的人,可手术费还差八万块。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远房表姑说清云庵的静修师太有神通,能求来善款救苦救难。我连滚带爬地上了清云山,在观音像前磕了三十六个响头,静修师太摸着我的头顶说:“这孩子有慧根,留下来吧。”我妈还是走了,但我在庵里守完七七四十九天经后,突然觉得红尘里再没有让我牵挂的东西,就这样落发受了戒,成了清云庵最小的尼姑。
静修师太对外是远近闻名的得道高僧,县里的企业家都爱来她这儿喝禅茶,一捐就是几万块。我天真地以为,跟着她好好修行,这辈子也算有了归处。头一年确实清净,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做早课,扫院子,抄经书,日子虽然清苦,但心里踏实。到了第二年秋天,庵里来了个姓陈的老板,矮矮胖胖的,脖子上挂着金链子,一进门就盯着我看,眼珠子像粘了胶水。静修师太却满脸堆笑,亲自给他泡茶,说:“陈居士是大施主,今年捐的修缮款都到账了。”陈老板抿着茶,慢悠悠地说:“小师父看着面善,不如明天晚上到我别墅里讲经吧,我想听《金刚经》。”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可静修师太一口答应下来:“明净,陈居士是咱们的大恩人,你好好去讲,这也是修行。”我不敢违逆师父的话,第二天晚上就去了。陈老板的别墅在城郊,装修得跟宫殿似的,他穿着一身睡衣开门,客厅里摆着红酒和牛排,哪有半点听经的样子。我站在门口不肯进去,他就笑:“小师父这么紧张干什么,我最近心里烦,就是想找人说说话。”我说:“陈居士,我是出家人,不能进居士的卧室。”他脸色一沉:“那你去厨房等着吧。”我饿着肚子在厨房站了两个小时,最后他让我走了。回庵的路上,我哭了一路,觉得自己玷污了身上的袈裟。
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没想到只是开始。静修师太把我叫到禅房,劈头盖脸骂我:“你以为你是谁?陈居士看得起你才让你去讲经,你倒好,摆架子!你知道他一顿饭顶上咱们全庵一年的香火钱吗?”我跪在地上说:“师父,咱们出家人要守戒律,不能和男施主单独相处。”静修师太冷笑一声:“戒律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居士家里供着佛龛,你去讲经是正事,少在这儿胡思乱想。”
第二次,陈老板直接到庵里来,说要请我去“做佛事”。静修师太当着几个香客的面,把一件红色的锦缎披风披在我肩上,说:“明净,穿上这个,晚上好好陪陈居士诵经。”那件披风薄得透明,我吓得往后退,把披风扯下来扔在地上:“师父,这哪里是修行人的衣裳,这是……”话没说完,静修师太一巴掌扇过来:“反了你了!佛门清净地,容不得你诋毁居士!”几个师姐妹低着头不敢吭声,只有做饭的慧明师太偷偷拉我袖子,小声说:“别硬顶,她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那天晚上我没去,把自己锁在柴房里,听着外面刮大风,心里又冷又怕。半夜里,静修师太带着两个壮实的女居士来撬门,她们拽着我的手往山下拖,我死死抱住门框,指甲都劈了。静修师太在月光底下站着,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明净,你今天要是敢不去,明天我就当全庵的人揭你的短,说你勾引男香客,败坏了清云庵的门风。”我哭着喊:“我什么都没做过!”她冷笑:“你没做过,可谁信呢?一个年轻尼姑,穿着袈裟半夜进男施主的别墅,说出去你自己想想。”
那天晚上我被关在放杂物的屋子里,她们拿走了我的僧袍,扔给我一件俗家衣服,说是“让你想明白”。我蹲在墙角,听着外面打雷下雨,想起我妈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妈走了以后,你要找个疼你的人过日子,别一个人苦着自己。”可我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第二天清早,我趁她们不注意,从后窗翻了出去,一路跑下山,跑到镇上派出所。派出所的民警听完我的哭诉,却面露难色:“同志,你这是宗教内部的事,咱们公安不好插手。有没有证据?比如录音录像,或者书面材料?”我愣住了,我什么都没有。
那几天我躲在镇上的小旅馆里,身上只有几十块钱。清云庵的人到处找我,说我是偷了功德箱的贼跑了。陈老板也在朋友圈发消息,说我骗了他三万块“功德款”。我成了全县城嘴里的笑话,去小卖部买泡面,老板娘都对着我吐唾沫:“就是那个不要脸的尼姑,听说还跟和尚搞在一起呢。”我连哭都不敢在外面哭,怕被认出来。
万念俱灰的时候,我想过去死。那天我走到清云山的崖边,看着下面黑黢黢的树影,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什么都解脱了。突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慧明师太。她气喘吁吁地跑上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眼泪纵横:“明净,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正合了那恶人的意!”慧明师太告诉我,她年轻时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当时清云庵的老主持是静修的师父,吓唬她要是敢说出去,就让她一辈子戴着手铐坐牢。慧明师太忍了三十年,每天只做饭扫地,不敢穿好衣服,不敢跟男香客多说一句话,可静修还是不放过她,让她去偷拍一些女施主和男施主同进同出的照片,用来威胁人捐钱。慧明师太说:“我一直偷偷留着证据,就是想等一个干净的人来,把这些东西交给她。”
她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有几张照片,是静修师太和陈老板在包厢里数钱的场景,还有一本账本,记着这些年陈老板捐进来的钱,怎么被静修转到了自己私账上,甚至还有一段录音,是静修在电话里跟陈老板商量:“那个小尼姑不听话,你得给她点颜色看看,让她在本地混不下去。”听着那熟悉的声音,我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我拿着这些证据回了老家县城,先后去了县宗教局、县纪委、县信访局。宗教局的人开始还推脱,说“寺庙内部管理问题”,可当我拿出账本和录音,他们脸色变了,马上报告了市里。半个月后,市佛教协会和宗教局联合调查组进驻清云庵,静修师太被带走那天,整个山门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被两个戴帽子的人押着下山,她的头发已经花白,嘴里还在喊:“你们不能抓我,我是有证的大和尚,我认识省里的领导!”可没人听她的。后来通报下来,静修被撤销了宗教教职人员资格,公安机关以涉嫌诈骗和强制猥亵罪立案侦查,陈老板也因为行贿和唆使他人犯罪被拘留。
清云庵暂时封了山门,几个师姐妹被安置到邻县的一座寺庙里。慧明师太留下来守着旧殿,她跟我说:“明净,你做得对。咱们修行人,修的就是一颗真心,要是连真都不敢,还修什么?”我脱下了僧袍,没有还俗,只是觉得寺庙里的那些戒律,有时候成了坏人手里的刀子。我回了老家,在县城十字路口一家素食店打工,每天包素包子、熬八宝粥,老板娘也是个信佛的居士,听说了我的事后,拍着桌子说:“那些人就是佛门的蛀虫!你在这儿好好干,没人敢欺负你。”
现在我的实名举报材料被受理了,信访局的老局长握着我的手说:“姑娘,你受苦了。你放心,咱们政府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走出信访局大楼时,阳光正好照在门口的国徽上,我忍不住又想起静修师太说过的那句话:“修行是修来世的福报。”可我这一世都还没活明白呢。不过没关系,至少我学会了,当有人披着袈裟干坏事的时候,真正要跪的,不是佛,而是法律和自己的良心。
如今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和面,看见店里供着的观音像,心里还是安宁的。只是再也不信那些整天把“因果报应”挂在嘴上的人了。因果这回事,有时候得靠我们自己伸手去讨回来。这故事没什么大道理,但我想说给所有遇见过不公的人听:别怕,只要手里有真东西,哪怕对方再有权有势,也总有讲理的地方。我的名字叫李慧芳,这是我的身份证号——我敢实名举报,就是豁出去了。好在,天到底还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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