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2023年3月12号发出去的,一个红色感叹号扎在绿色气泡旁边。
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数过,这条记录我翻来覆去看了14个月。
儿子把我拉黑了,从那天起再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那天是周日,我在他家厨房擦灶台。
儿媳刘敏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说了句,妈,以后周末你别来了,孩子报了六个辅导班,实在没空招呼你。
我手上抹布停了一下,说行,那我把钥匙留下。
她说不用留,回头换锁方便。
我儿子李志强从卧室出来,穿着我上个月给他买的深灰色家居服,站在客厅中间,眼睛看着地板,一句话没说。
我下楼的时候,单元门口垃圾桶旁边扔着我带来的保温桶,三层,早上五点起来炖的排骨汤,桶身凹进去一块。
我弯腰捡起来,保温桶内胆还是温的。
走到公交站,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说汤在垃圾桶旁边,你要喝就捡回去,不喝就扔了吧。
消息发出去,红色感叹号。
我又发了一句,志强,妈哪里做错了你跟我说。
还是红色感叹号。
我站在站台上,风把头发吹到嘴里,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喊,大姐,红薯热乎的,五块钱一个。
我掏了五块,红薯烫手,我攥着,直到上了公交车才咬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堵在胸口。
那套房子首付是我出的,四十二万八。
2019年冬天,李志强说看中了一套学区房,首付差二十万。
我那时候刚退休,退休金每个月三千二,存折上有三十一万,是我和老伴攒了半辈子的。
老伴2016年走的,走之前跟我说,钱留着你养老,别全给儿子。
我把三十一万全取出来,又找妹妹借了十二万,凑了四十三万给他。
他当时搂着我肩膀说,妈,以后你就跟着我享福。
刘敏在旁边笑,说妈你放心吧,我们给你留朝南那间卧室。
朝南那间卧室我住了不到八个月。
后来孩子大了要分房,刘敏说妈你先回老房子住,等孩子上初中我们再接你过来。
我搬走那天,李志强帮我叫了货拉拉,运费四十八块钱,他付的。
老房子在城西,六楼没电梯,五十平米,冬天暖气不热,我穿着棉袄睡觉。
拉黑之后的第三个月,我在超市碰见李志强单位同事的媳妇。
她说,阿姨,李志强最近是不是挺忙的,听说又升职了。
我说是,忙。
她说刘敏朋友圈发你们全家去三亚过年了,照片拍得真好。
我笑了一下,说我没看朋友圈。
回家翻手机,找到刘敏的微信,她没删我,只是把我屏蔽了。
头像还是去年春节拍的全家福,四个人都笑着,李志强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上。
我对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最后没点进去。
第五个月,妹妹来家里,拎了一箱牛奶和一兜苹果。
她坐沙发上搓着手说,姐,那十二万你别着急还,我不等用。
我说我每个月退休金到账先转你两千,剩下的够我吃饭。
她说李志强知道吗。
我说他不知道,他把我拉黑了。
妹妹眼睛瞪圆了,说这孩子怎么这样。
我说你别管,你千万别找他。
妹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姐你头发白了好多。
第九个月,我在公园遛弯,看见李志强带着孩子放风筝。
孩子长高了一截,跑起来风筝线缠在树上。
李志强踮脚去够,手机从兜里滑出来掉在草地上。
我站在十米外的银杏树后面,看见他捡起手机,屏幕亮着,壁纸是孩子的照片。
他往我这边扫了一眼,我往树后缩了缩。
他牵着孩子走了,风筝挂在树上没拿下来。
我在树下站到天黑,保安过来问我找什么,我说找风筝。
他说大妈,这树上挂了七八个风筝了,都是小孩放上去够不着的。
我说那算了。
第十二个月,老房子楼下贴了通知,说加装电梯,每户分摊四万二。
我存折上还剩一万八。
我给李志强打电话,响了两声他才接。
我说志强,老房子要装电梯,你方便的话能不能先借我两万。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说妈,我最近手头也紧,刘敏刚给孩子交了英语班年费,一万六。
我说行,那算了。
他说嗯。
挂电话之前我听见刘敏在旁边问谁啊,他说打错了。
电话挂了。
第十四个月,清明节。
我坐早班公交去给老伴扫墓,买了三样点心,一瓶二锅头。
墓园台阶上全是泥,我蹲着擦墓碑,擦到一半手机震了。
妹妹把我拉进一个亲戚群,群名叫“李氏一家亲”。
群里二十七个人,李志强在,刘敏也在。
妹妹发了一条语音,说姐你进来没。
我还没回,李志强发了一条文字,说二姑你别拉她进来。
妹妹说怎么了。
他说以后养老别找我,首付那四十二万八我退给她,就当没这个妈。
群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我妹妹发了一个问号。
我外甥女发了个震惊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行字,手机屏幕上的字突然变得很小,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半天,找不到输入框。
旁边有人烧纸,烟飘过来呛得我眼睛疼。
我蹲在墓碑前,膝盖磕在水泥台子上,没觉得疼。
老伴照片上还是五十岁的样子,嘴角有颗痣。
我打字打了三分钟,打了一句:志强,首付是妈给你的,不用退。
发出去之后群里又安静了。
过了五分钟,他回了一条:那你以后别找刘敏,别找孩子,别找我们单位。
我回:不找。
他又说:那钱我转你卡上,你把卡号发我。
我回:卡号没变。
他说:行。
十分钟后,手机收到银行短信,到账四十二万八千。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在墓碑前坐到中午,点心上的糖霜化了,蚂蚁爬上来。
我拿手赶了赶,赶不干净。
最后我把点心掰碎撒在碑前,酒倒了一半,剩一半自己喝了一口。
下山的时候腿发软,在台阶上坐了一会。
旁边扫墓的人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来喝了两口,说谢谢。
那人说大妈你脸色不好,要不要帮你叫车。
我说不用,我坐公交来的。
回家之后我数了数存折,四十二万八加上剩的一万八,四十四万六。
我把妹妹那十二万转过去,她没收,说姐你自己留着。
我说你收着,我还能动,花不了几个钱。
她说李志强那边你真不联系了。
我说不联系了。
她说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说我有手有脚有退休金,实在动不了了就去养老院,我打听过了,城北那家一个月三千八,包吃住。
她说你一个人住养老院多孤单。
我说不孤单,有电视。
第二天我把那个聊天记录截了图,存到相册里,然后删了对话框。
删之前我又看了一遍,从2019年11月12号第一条“妈,房子看好了”到2023年3月12号那个红色感叹号,一共三年零四个月。
我删了之后手机提示内存释放了137兆。
我又把李志强的手机号删了,把他媳妇的也删了。
通讯录里空出来两个位置。
上周我在菜市场碰见李志强楼下的邻居张姐。
张姐说,你不知道啊,刘敏她妈搬进去住了,就是原来给你留的那间朝南卧室。
我说哦。
张姐说,你儿子现在天天接送丈母娘去医院做理疗,可孝顺了。
我说那挺好。
张姐说,你就不生气。
我说我生什么气,那房子是人家的,人家想让谁住让谁住。
张姐看了我半天,说你这人真是心大。
我笑了笑,买了一斤西红柿,三块二。
昨天妹妹给我打电话,说李志强在群里发消息,说国庆节全家去北戴河,问谁家有帐篷借一下。
妹妹说,姐你猜怎么着,没人理他。
过了半小时他媳妇又发了一遍,还是没人理。
妹妹说,你在群里吗。
我说我在,我看见了。
妹妹说那你说话没。
我说我没说,我就看着。
妹妹说,他退群了。
我说哦。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跳皮筋,皮筋是旧轮胎内胎剪的,黑乎乎一根。
小孩一边跳一边念: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我听着听着想起来李志强小时候也跳过,那时候皮筋是我用松紧带给他做的,他跳不过去就赖皮,坐地上说妈你帮我跳。
我帮他跳了,他拍手笑。
风吹过来,阳台上晾的床单鼓起来。
我起身把床单收进来,叠好放进柜子。
柜子里还有李志强小学的作业本,我拿出来翻了翻,扉页上写着“李志强 三年二班”,字歪歪扭扭。
我合上本子,用皮筋扎好,放到门口的纸箱里。
纸箱里还有他初中校服、高中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大学时候给我写的信。
信上就两句话:妈,钱收到了,够花。
妈,我挺好的,别惦记。
我把纸箱搬到楼下垃圾站。
收废品的老头翻了翻,说大姐,这作业本和信纸不值钱,五毛一斤。
我说你拿走吧。
他称了称,说三斤半,给你两块。
我接过两块钱硬币,攥在手心里上楼。
走到三楼拐角,听见楼上有人搬东西,电钻声刺耳。
我靠在墙上歇了歇,手心里的硬币硌得慌。
打开家门,屋里就我一个人。
电视开着,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我关了电视,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那张存折,四十四万六。
我摸了摸存折封皮,塑料的,凉的。
窗外开始掉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
我拿起手机,找到那个存了十四个月的截图,看了最后一眼。
绿色气泡旁边那个红色感叹号,像一颗钉子。
我按了删除键,系统问“确定删除此照片吗”,我点了确定。
相册里空出来一个格子。
雨下大了,我起来关窗户。
楼下跳皮筋的小孩散了,皮筋挂在树上。
我关上窗,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坐回沙发,拿起遥控器又放下。
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把那四十二万八当成了拴住儿子的绳子。
其实钱给出去那一刻,绳子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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