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开始,我睡不好了。不是那种偶尔翻来覆去,是每天睁着眼熬到天蒙蒙亮,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心里发慌。

五十一岁,一个女人,突然不会睡觉了。这事说出来别人第一反应都是让我早点放下手机。可我放下手机也睡不着,闭着眼,脑子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往外漏。

最狠的一段时间,我凌晨四点还坐在客厅里。老头子睡得打呼,我不敢开灯,就摸黑坐着,听冰箱嗡嗡响。那种响声以前从来听不见,那阵子听得清清楚楚。

去医院查过,查了激素,查了甲状腺,指标都还行。大夫说这个年纪的女性多少都有点睡眠障碍,开了点助眠的药,让我睡前泡泡脚。

药我吃了,脚也泡了,没用。药吃下去人是迷糊了,可后半夜醒得更彻底,醒来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比睡不着还难受。

我一度以为是我身体出了大毛病,只是还没查出来。人在睡不着的时候特别容易往最坏处想,我甚至偷偷想过是不是哪里长了东西。

转折是我妹妹。她公公是个退休的中医,在当地看了大半辈子病,退了以后还有老熟人找上门。她听我说了情况,说让她公公给我看看。

我本来不信这个。医院都查不出来,一个老人号号脉就能号出来?我妹妹劝我,就当走一趟,老人也不收钱。

去的那天是个工作日的下午,老人家里很普通,客厅摆着一张旧诊桌。他没急着号脉,先问我,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医院的大夫没人问过我这个。他们问几点睡,几点醒,几点吃药,没人问我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在干什么。

我想了半天,说了实话。想我儿子,三十二了,对象没着落,工作换了几个都不顺。想我妈,去年开始记性差得厉害,做饭忘了关火。想我自己,单位里那帮年轻人升得比我快,我这张老脸每天还得陪着笑。

老人听完没接话,就让我伸手,号了挺长时间。号完他说了一句,你这不是睡不着,你这是心里揣着太多没落定的事,白天顾不上想,夜里全找上门来。

我当时没听懂。什么叫没落定的事?谁的家里没有一堆事,谁不是扛着过日子,怎么别人扛得住睡不着,我扛不住就睡不着?

老人大概看出来了,他给我打了个比方。他说人这个心神,就像家里那个总管事的,白天事多,它忙不过来,就把一些事先搁抽屉里。到了夜里,闲下来了,它就开始翻抽屉,一件一件往外拿,检查,核对。

他说你这个总管事的,抽屉里搁的东西太多了,翻到天亮也翻不完。所以你不是睡眠的问题,你是白天没有给自己一个交代的问题。

这话听着玄,可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因为我确实是这样。白天在单位,装没事人。回家做饭,装没事人。我儿子打电话来,我还得装开明,说妈不催你。我妈那边,我跟我弟弟轮着去,去了也不能表现出来担心。

一整天,我没有一分钟是诚实的。所有真实的念头都被我按下去,按到夜里。夜里它们自己冒出来了,我按不住了。

老人后来又说了几个身体的道理,什么这个年纪气血本来就在走下坡,心里再压着东西,心神就收不回来。我不懂那些术语,我只记得他说完那句“白天没有给自己一个交代”,我坐在那儿,眼睛突然就热了。

一个快六十岁的男人,看我一个五十一岁的女人掉眼泪,他没劝,就转身去倒水。这一点我记他一辈子。他知道那种时候,劝是多余的。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这个睡不着,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仔细回忆,是一个很具体的日子之后。那天我儿子在电话里说,妈,我可能要被裁了。

他是笑着说的,语气很轻,像说今天堵车了一样。我听了也说没事,妈这边有存款。挂了电话我照常做饭,照常看电视剧,照常睡觉。从那以后,睡得就一天比一天晚了。

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儿子的事。跟老头子说,他嘴上没把门。跟妹妹说,她家家事也一堆。跟同事说,那不可能。这件事就在我心里那个抽屉里,每晚被翻出来。

老人跟我说,他这些年看的失眠的人,年轻人是熬夜熬的,上岁数的人,十个里有八个是心里有事。真正身体原因睡不着的,反而没几个。

我后来琢磨,这话有道理。你看那些老头老太太,身体一堆毛病,照样沾枕头就着。再看有些人,体检报告干干净净,天天凌晨三四点醒。差在哪?差在心里的账没算清。

老人没给我开什么神药。他建议我三件事。第一件,睡前把心里搁的事写下来,写在纸上,写完合上,告诉自己是明天的事了。

第二件,晚饭后出去走,走到身上微微出汗。他说这个年纪的人,气血要靠动来养,光靠躺着养不出觉来。

第三件最要紧。他说你得找一个人,把你儿子的事说出来。不用对方解决,就是说出来。事情一旦说出口,就从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变成了一件摆在桌面上的事。人扛桌面上的事,比扛心里的事,省力气。

回家我就写了。第一晚上写了三行就写不下去了,因为一写“儿子可能被裁”,眼泪先下来了。我才发现我对这件事的害怕程度,远超过我白天承认的。

写到第几天我记不清了,大概十来天以后,我能完整把这件事写下来了。写的时候不哭了,写完居然有一种奇怪的轻松,像是这件事实体了,有边界了,不再是一团在夜里乱飘的雾。

走路这件事我坚持了。一开始走不动,走到小区门口就想回来。后来慢慢能绕着附近走一大圈。走路的时候我发现一个事,夜里那些翻腾的念头,走起来以后反而少了。

最难的是第三件,找人说出来。我跟老头子开过一次口,刚提了半句,他就开始出主意,说让儿子回来考个稳定单位,说现在外面不好混。我一下就不想说了。他给的是方案,我要的是有人陪我待一会儿。

后来我是跟一个老同事说的。她也是一个人扛事扛惯了的人。那天中午我们在食堂外面坐着,我说了儿子的事,说我其实天天担心,又不敢让儿子看出来我担心。

她听完就说了一句话,说我跟你一样。她闺女前两年也是,工作黄了,在家躺了大半年,她天天夜里睡不着,白天还得装作没事。她说那阵子她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我们俩那天在食堂外面坐了挺久,谁也没给谁出主意。可我那天晚上,是半年以来第一次两点前睡着的。

这件事让我想了很久。原来我们这个岁数的女人,缺的不是睡眠技巧,缺的是一个能说真话的地方。家里不能说,怕影响别人。单位不能说,怕被看笑话。朋友之间说多了,又怕人家烦。

于是所有的话都咽下去。咽下去的话不会消失,它们在夜里排队。

我睡眠好转以后,回头看这段经历,有一个很大的感触。我们这代人对身体的态度是错的。我们总觉得身体是台机器,坏了修,缺油加油。睡不着,就去找办法睡。可身体很多时候不是坏了,是在说话。

睡不着是它在说话。它在说,你有些事没处理,你有些话没说,你有些恐惧没面对。我们捂住它的嘴,用泡脚,用数羊,用安眠药。它就换个方式,让我们睁眼到天亮。

我还观察了我身边的人。我妹妹,她睡眠也不好,她的事是她婆婆的养老,几个兄弟在扯皮。我一个老同学,失眠好几年,她的事是她那口子在外面有人了,她知道,但为了面子没摊牌。

你去问问身边睡不好的人,十有八九,心里都揣着一件没结的事。要么是钱,要么是感情,要么是儿女,要么是老人。真正闲着没事还睡不着的,凤毛麟角。

所以我后来特别烦一种说法,说失眠就要调整心态,要看开。看开这两个字是最没用的两个字。谁不知道要看开?问题是有些事根本看不开,比如儿子失业,比如我妈的记忆一年比一年差。这些事不许我看开,我只能一天一天地面对。

老人的说法跟这个不一样。他没让我看开。他说,事情可以不看开,但事情要落地。落在纸上,落在嘴上,落在跟别人的对话里。落了地,它就不再悬着,心神就不用每晚起来托着它。

悬着,这个词他用得好。我那些睡不着的日子,脑子里的念头可不就是悬着么。儿子的工作悬着,我妈的病悬着,我自己退休以后的出路悬着。全是悬着的事,心神夜里全吊在那上面,能睡着才怪。

写到这里我得说实话,我并没有彻底好。现在我还是会醒,只是从每天熬到四点,变成偶尔醒一次,翻个身还能再睡。

而且我发现一个规律,哪天家里有事,当晚准醒。上个月我妈走丢了一回,在小区里转了半天才被人认出来送回家。那晚我又是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我去买了纸笔,把妈的事一件一件列出来,请保姆、装定位、跟弟弟分摊,列完那天夜里,我睡着了。

这更加让我确定老人说的是对的。我的睡眠就是个晴雨表,量的是我心里悬着的事有几件。事多,它就崩。事少,它就好。

现在有人跟我说睡不着,我第一句问的不是几点睡的,而是问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搁在心里没说出口。

问了很多人,几乎没有一个人说没有。有个跟我差不多岁数的男同事,天天靠酒才能睡,他的事是给儿子买房掏空了积蓄,退休金还没影,他不敢跟老婆说实话。还有对面楼的一个女的,她的事是她弟弟赌钱,家里填了不止一次窟窿。

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像一堵墙,上面顶着老人,下面垫着儿女,中间还得撑着自己的脸面。墙不能说话,墙只能扛。可人到底不是墙。

那天从老人家出来,我妹妹问我,他到底说了啥把你说明白了。我想了想,说他啥也没说,他就是第一个问我在想什么的人。

就这么一件小事。医院挂号排队排半天,大夫看检查单的时间比看我的时间长。药一片一片地开。没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问一句,你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想想挺荒唐的。我们这一茬人,缺的可能就是这一句话。没人问我们在想什么,孩子不问,觉得我们老了想不动了。老伴不问,几十年了该问的都问完了。单位更不问。

所以那些念头只能自己消化。消化不动的,就堆着。堆到夜里,一起翻上来。

老人那天还说过一句,我一直记着。他说,人过了五十,白天过的是日子,夜里过的是没过完的日子。没过完的日子积累多了,夜里就不给你过完的机会。

我现在睡前还写。有时候写三五句话,有时候就一句话。写的都是很具体的事,明天要带妈去复查,要给儿子转一笔钱,要在单位跟领导谈调岗。写完合上本子,跟自己说,明天的事明天办。

有用没用?大部分时候有用。有时候也没用,比如我妈那次走丢,写完了夜里还是醒。我也就不较劲了,醒了就醒了,坐一会儿,听听冰箱响,天总会亮的。

前几天我妹夫问我要不要再去让老人调调。我说不用了,他给我的已经够了。他没治我的失眠,他只是让我看清了,我熬的不是夜,我熬的是那些没处安放的心事。

昨晚醒了一次,大概三点多。躺着睡不着,我想起来老人那个抽屉的比方,就在心里把自己的抽屉一件一件过。儿子的工作,最近好像稳了一点。我妈这周状态还行。我自己,还有几年退,退了干什么还没想好。

过到最后一件,我没想好。退了以后干什么,这事还悬着。

窗外有车开过去。我想着,回头先把这事列出来,写在本子上,看看能不能落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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