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秀兰,今年四十六岁,在东莞长安镇的一家电子厂干了十八年。厂子叫“永盛电子”,做手机连接器的,最红火的时候有两千多工人,厂房三栋,宿舍楼五栋,食堂两个,门口那条路一到下班时间全是人,乌泱乌泱的,跟赶集似的。我在的时候,工号是A0371,属于第二批进厂的。第一批是老板从老家带过来的,几十个人,算是开荒牛。后来厂子越做越大,人越来越多,工号从A排到H,我那个A0371,算元老了。
老板姓林,台湾人,五十多岁,瘦瘦高高的,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从来不骂人。他每年中秋给每个工人发一盒月饼,过年发红包,虽然不多,但从来没缺过。厂里办了幼儿园,工人的孩子可以免费放进去,有阿姨看着。还办了夜校,请老师来教英语和电脑,想学的都能去。我就是在夜校学的电脑,虽然只学会打字和做表格,但后来从流水线调到了仓库,不用站着干活了。林老板每个月来厂里两三次,来了就到车间转一圈,跟工人点点头,有时候还蹲下来看看我们做的产品,说一句“做得不错”。他不像别的台商那样凶,也不像有些老板那样抠。厂里人都说,林老板是好人。
可好人也扛不住。2018年开始,厂里的订单就少了。手机市场饱和了,客户压价压得厉害,利润薄得跟纸一样。林老板试过转型,做汽车电子,做智能家居,投了不少钱,没做起来。又碰上贸易战,关税加来加去,客户跑了一半。到了2020年,疫情来了,订单彻底断了。厂里从两千人减到八百人,再减到三百人。到了2022年,只剩一百多人了。厂房退了两栋,宿舍楼退了三栋,食堂关了一个。剩下的工人,都是老员工,干了十年以上的,走不动了,也不知道去哪儿。我就是其中一个。
2022年秋天,厂里已经发不出工资了。林老板从台湾飞过来,开了一次会,说他对不起大家,厂子撑不下去了。他说他把自己在东莞的房子卖了,把台湾的一块地也卖了,凑了一笔钱,先把大家的工资结清,社保补齐。他说:“我林某人做生意三十年,没欠过工人一分钱。这次也一样,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不会欠你们的。”他说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眼睛是红的。底下的工人,有的哭,有的骂,有的不说话。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想起他以前来车间转悠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工资确实结了,社保也补了。林老板把厂子关了,设备卖了,剩下的东西能卖的都卖了。厂区空了,只剩一个看门的老头。工人们散了,各奔东西。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去了别的厂,有的在镇上摆摊。我留了下来,在长安镇租了间小房子,给人做钟点工。我不年轻了,四十六了,进不了电子厂了,别的也不会干。做钟点工一个月挣两三千,够吃饭,够交房租,攒不下钱。我想着,就这样吧,干到干不动再说。
今年春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以前厂里人事部的阿珍打来的。她说:“秀兰姐,你知不知道林老板留了一块地?”我说:“什么地?”她说:“就是咱们厂后面那块空地,以前说要盖新宿舍的,一直没盖。林老板走之前,把那块地的手续办了,留给了咱们这些老员工。”我说:“啥意思?”她说:“你回来看看就知道了。”
我回了长安。永盛电子的厂区已经租给别人了,做物流仓库。看门的老头还在,看见我,点了点头。我绕到厂区后面,那块空地还在,围墙围着,铁门锁着。阿珍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她开了锁,推开门,我走进去。那块地不大,大概两亩左右,方方正正的,长满了野草。地头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永盛员工创业基地”。牌子下面有一行小字:“林某某敬赠,2022年秋。”
阿珍说:“林老板走之前,把这块地的手续办到了咱们几个老员工名下。他说他没本事带咱们继续干了,这块地是他最后能做的。他说咱们这些干了十年以上的老员工,有的四十多了,有的五十多了,出去找工作没人要。他说这块地,咱们可以种菜,可以搭棚做小生意,可以租出去收租金。他说这块地不大,但够咱们几个老姐妹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看着那块地,看着牌子上的字,眼泪下来了。林老板自己都跑路了,房子卖了,地也卖了,凑钱给我们发工资。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给自己留。可他给我们留了一块地。两亩地,在长安镇,值不了多少钱,可那是他的心意。他知道我们这些人,年纪大了,没技术,没学历,出去找不到好工作。他给我们留了一块地,让我们有个退路。
那天在场的,还有几个老姐妹。阿珍、阿芳、刘姐、陈姨,都是干了十五六年的。我们蹲在地头,商量这块地怎么办。阿芳说:“种菜吧,咱们都是农村出来的,种菜会。”刘姐说:“种菜能挣几个钱?不如搭个棚,做仓库,租给人家放东西。”陈姨说:“做仓库要本钱,咱们哪有本钱?”我说:“先种菜吧,种出来再说。反正地是白得的,种啥都是赚。”
我们几个人凑了三千块钱,买了种子、化肥、农具,又请人翻了地。我负责种菜,阿芳负责浇水,刘姐负责施肥,陈姨负责卖。我们在地头搭了个棚子,放工具,歇脚。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各回各家。种了小白菜、芥菜、萝卜、番茄,还有几垄葱和蒜。地是熟地,以前是厂房的地基,土不肥,可我们施了肥,浇了水,菜长得挺好。第一茬小白菜收的时候,陈姨拉到镇上卖,一上午卖了一百多块。她回来把钱往桌上一拍,说:“今晚加菜!”我们几个围在棚子里,炒了一盘小白菜,一人夹一筷子,都说甜。
后来我们又在地头种了几棵果树,龙眼、荔枝、芒果,都是容易活的。阿珍说:“等过几年树长大了,咱们就在树下乘凉,吃自己种的水果。”刘姐说:“到时候我都六十了。”阿珍说:“六十怎么了,六十也能吃。”我们都笑了。
那块地成了我们的窝。每天早上去地里,干两个小时活,然后坐在地头聊天。聊以前在厂里的事,聊各自的儿女,聊老家的庄稼。阿芳的儿子在广州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刘姐的女儿嫁到了湖南,两年没回来了。陈姨的老伴走了,一个人住。我离婚了,儿子跟着前夫,也不怎么联系。我们几个人,都是孤零零的,可在地里,就不孤了。有活一起干,有话一起说,有菜一起吃。那块地不大,可它把我们连在一起了。
上个月,有个开发商找到我们,说想租这块地,建停车场,一年给十万租金。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没租。阿芳说:“十万块,分到每个人头上两万,是不少。可地租出去了,咱们干啥?咱们又没地方去了。”刘姐说:“就是,咱们不缺那两万,缺的是个地方。”陈姨说:“林老板给咱们这块地,是让咱们种菜,不是让咱们收租的。”我说:“那就接着种。”她们都说好。
我们在地头加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永盛老员工菜地,免费采摘,欢迎聊天。”镇上有些人知道了,周末带孩子来摘菜,我们教他们怎么摘,怎么种,怎么浇水。孩子们高兴得在地里跑,大人在旁边笑。有时候摘完了,他们买几把菜走,给钱我们就收,不给也行。我们不靠这个挣钱,就图个热闹。
有天下午,我坐在地头,看着夕阳照在菜地上,绿油油的一片,金光闪闪的。阿芳在旁边摘豆角,刘姐在浇水,陈姨在棚子里烧水泡茶。我忽然想起林老板。不知道他在台湾怎么样了。厂子倒了以后,他回台湾了,听说在老家开了个小店,卖茶叶。他走的时候,谁也没告诉,就留了那块地。他没跟我们说再见,也没让我们说谢谢。他大概觉得,是他欠我们的,不是我们欠他的。可我觉得,是他给了我们一块地,也是给了我们一个家。
我掏出手机,翻到林老板以前的号码。那个号码早就不用了,可我没删。我对着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林老板,我是周秀兰。地我们种了,菜长得很好。谢谢你。”发完我就后悔了,那个号码肯定没人用了。可过了几分钟,手机响了。我一看,回了一条短信:“秀兰,收到。好好种。林。”
我拿着手机,手在抖。他换号了,可这个号还留着,还能收到。他回了。就四个字,跟他在厂里的时候一样,话不多,可都在点上。我给他回了两个字:“放心。”
那天晚上,我把那条短信给阿芳她们看了。她们围在一起,看了好几遍。阿芳哭了,说:“林老板还记得咱们。”刘姐说:“他当然记得,那是他亲手办的厂,咱们是他亲手招的人。”陈姨说:“他要是回来,咱们请他吃饭,吃咱们自己种的菜。”我说:“好,等他回来,咱们请他。”
地里的菜又收了一茬。小白菜、芥菜、萝卜,还有一筐番茄。陈姨拉到镇上卖了一半,留了一半给我们自己吃。我们在棚子里做饭,阿芳炒菜,刘姐烧火,陈姨切菜,我摆碗筷。四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小白菜、凉拌萝卜丝、蒜蓉芥菜,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都是自己种的,自己做的。我们围坐在棚子里,一人一碗饭,吃得香。阿芳说:“这比在厂里吃食堂强多了。”刘姐说:“那当然,自己种的菜,有菜味。”陈姨说:“是有人味。”我说:“是家味。”
吃完饭,天黑了。我们坐在棚子外面,看着远处的厂房。厂房现在租给别人了,灯还亮着,可跟我们没关系了。我们有这块地,两亩,不大,够我们几个老姐妹忙活。我们种菜,卖菜,聊天,过日子。不富,可也不穷。不热闹,可也不冷清。林老板跑路了,可他给我们留了一块地。那块地,是我们的退路,也是我们的出路。我们没地方去了,可我们有这块地。地在那儿,我们就还在。
我坐在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东莞的夜空,星星不多,可那天晚上特别亮。我想起十八年前,我进永盛电子的时候,才二十八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林老板站在厂门口,跟每个新员工握手,说“欢迎加入”。他的手很软,很暖。十八年后,厂子倒了,他走了,可他留了一块地。那块地,够我们几个老姐妹,种到老,坐到老,聊到老。够了。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四个字:“好好种。林。”我笑了。我说:“林老板,你放心。地我们会种好的。你也要好好的。”风从地头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菜叶的味道,还有远处厂房里飘来的机油味。我深吸了一口,觉得这味道,比什么都踏实。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