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镇上有个李叔,今年六十三。退休前是粮站的会计,一辈子本本分分。不抽烟,不喝酒,不嫖不赌,连牌都不会打。镇上的人提起他,都说“李会计是好人”。这个“好人”两个字,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是名声,一面是代价。
李叔退休那天,粮站给他开了个欢送会。站长说了几句客套话,送了一个保温杯,大家鼓了鼓掌,就散了。他抱着那个保温杯走回家,路上碰到卖豆腐的王婶。王婶问他:“李会计,退休了?”他点点头。
王婶说:“那以后可以天天歇着了。”他又点点头。走回家,推开门,屋子里空荡荡的。李婶前年走了,癌症,从查出到走,不到半年。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他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这辈子,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走二十分钟到粮站,开门,烧水,翻账本,核数字。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继续翻账本,五点下班,回家。四十年,天天如此。现在,那个让他每天六点半出门的东西没有了。
他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天黑下来,他才想起来没吃午饭。他去厨房翻了翻,找到半把挂面和两个鸡蛋。煮了面,卧了鸡蛋,端到茶几上吃。吃完洗碗,洗完碗又坐回沙发上。
电视开着,里面在播新闻,他一个字没听进去。九点钟,他关了电视,上床睡觉。躺在床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辈子,他好像从来没有自己做过一个决定。
小时候听父母的,上学听老师的,工作听领导的,结婚听媒人的,生孩子听政策的,孩子上学听学校的,李婶病了听医生的。每一步都有人告诉他该往哪走。现在,没有人告诉他了。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六点半醒了。身体记住了那个时间,像上了发条。他躺了一会儿,起床,洗漱,出门。走到粮站门口,才想起来已经退休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把已经换了新锁的大门,愣了几分钟。
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去。路上碰到晨练的老赵。老赵以前是供销社的,退休三年了,每天打太极。老赵喊他:“李会计,来打拳啊。”他摇摇头:“不会。”老赵说:“学嘛,简单。”他摆摆手,走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两个月。他每天六点半醒,起床,吃早饭,出门走一圈,回来吃午饭,睡午觉,下午看会儿电视,吃晚饭,睡觉。他很少说话,因为没人跟他说话。
儿子每周打一次电话,问吃了没,身体好不好,然后就挂了。他有时候去菜市场,摊贩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买了菜就走。有一天,他站在卖鱼的摊子前,看了很久。
摊主问他:“李叔,买鱼?”他问:“这鱼怎么烧?”摊主愣了一下,说:“清蒸啊,放点姜丝。”他说:“我不会。”摊主笑了:“让李婶烧嘛。”他没说话,放下鱼走了。摊主不知道李婶已经走了。
镇上的人开始注意到他的变化。他越来越瘦,背越来越驼,走路越来越慢。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有时候听不见,有时候听见了也反应半天。有一次,他在街上站了很久,看着一个方向。
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就是一棵老槐树。后来才知道,那棵树后面,是他和李婶当年拍结婚照的照相馆。照相馆早就拆了,盖了手机店。但他还记得那个位置。
我回老家的时候,我妈让我去看看他。我提了一袋水果,敲了半天门。他来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小峰啊。”他让我进去。屋子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很久没通风。
茶几上摆着那个保温杯,旁边是一摞旧报纸,叠得整整齐齐。他给我倒水,杯子洗了好几遍。我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还好”。
问他吃饭怎么样,他说“还好”。问他平时干什么,他说“不干什么”。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很难受。他就像一个被拔了插头的电器,外表还在,但里面已经不通电了。
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小峰,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为了什么?”我没回答。他又说:“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坏事。
不赌不嫖,不抽烟不喝酒。领导让干啥就干啥,老婆让干啥就干啥。我从来没跟人红过脸,从来没欠过人家一分钱。可是现在,我坐在这里,觉得这辈子好像白过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桂花树,是李婶当年种的,现在开得正盛,满院子都是香的。但他好像闻不到。
后来我才知道,镇上像李叔这样的老人,不止一个。还有王叔,以前是小学老师,退休后每天在家抄字典。还有张叔,以前是粮管所的,退休后每天骑一辆旧自行车,从镇东骑到镇西,再骑回来,一天骑八趟。
他们都不嫖不赌,不抽烟不喝酒。他们一辈子守着一个人,一份工作,一个家。他们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可是到了六十岁以后,他们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我跟我妈聊起这件事。我妈说:“你李叔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人物。他打得一手好算盘,全县比赛拿过第一。他还会拉二胡,以前粮站搞活动,都是他伴奏。李婶就是听他拉二胡才看上他的。”我愣住了:“他会拉二胡?”我妈说:“会啊,后来不拉了。
李婶走了以后,就更不拉了。”我忽然想起,在李叔家的角落里,好像确实看到过一个落满灰尘的二胡盒子。他把它放在那里,就像把自己的一部分也放在那里,再也不碰了。
我第二次去看李叔,是半个月后。我带了一把新锁,把他家那把生锈的门锁换了。他站在旁边看,说:“不用换,还能用。”我说:“不安全。”他没再说什么。换完锁,我看到那个二胡盒子。我问他:“李叔,你还会拉二胡吗?”他愣了一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
他说:“不会了,手生了。”我说:“要不试试?”他沉默了很久,走过去,打开盒子。二胡的弦松了,琴筒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调了调弦,拉了一个音。那个音很涩,很抖,像是一个很久没说话的人忽然开口。
但他拉着拉着,慢慢顺了。他拉了一首《二泉映月》,拉得不算好,但很认真。拉到最后,他的手在抖,眼睛也是湿的。他放下二胡,说:“不拉了,不拉了。”但我看见,他把二胡重新放回盒子里的时候,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送我。他说:“小峰,谢谢你。”我说:“谢什么?”他说:“谢谢你没问我为什么。”我笑了笑,走了。
走出巷子,回头看,他还站在那里,瘦瘦的,小小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但我知道,从今天起,他也许会每天拉一会儿二胡。也许不会。但至少,他知道了自己还会拉。
不嫖不赌的男人,过了六十岁,逃不开的到底是什么?我想,不是穷,不是病,不是孤独。是那个被“好人”两个字压了一辈子的自己,终于到了没人管的时候,却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他们把所有选择都交给了别人,把所有欲望都锁进了抽屉。到了六十岁,别人不再需要他们了,他们才想起来,自己从来没为自己活过。这才是最准的那件事。比算命还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