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旦过了七十三岁,就算身体没病没痛,也根本没有多少来日方长
我叫聂守拙,今年七十五岁,洛阳人,退休教师,教了一辈子中学语文。这个标题里那句话,是我自己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大半年的话,今天头一回,把它落到纸上。我知道这话不中听。老年活动站的老伙计们聚在一块儿,人人都说:老聂,你看看你,腰板直,眼不花,一顿俩馍,谁看了不说你活到九十九?从前我也这么接话,笑呵呵地,把九十九当成一个揣在兜里的存折。可今年开春的一件事,把这个存折,当着我的面,撕了。从那天起,我掰着指头算了一笔账,算完这笔账,我这个人,从根上换了一种活法。今天我把这笔账写出来,写给所有过了七十三、身体还硬朗、还把来日方长当口头禅的同龄人。这不是一篇丧气的文字,恰恰相反,这是一篇攒了七十五年才写得出来的、清醒的文字。
先说撕存折的那件事。我有一个老友,姓郑,师范同班,一辈子处得比亲兄弟还近。老郑比我大半岁,七十四,身体比我还好:冬泳游到去年腊月,血压比我的还漂亮,体检查出来什么毛病没有,大夫说他那颗心脏,像六十岁的人。今年二月里,他约我三月去看牡丹,说今年王城公园添了新品种,看完牡丹去吃驴肉汤。三月十七,他晨练回来,坐在自家沙发上看报纸,看着看着,头一歪,走了。脑血管的事,快得没容他跟这个世界打一声招呼。我赶过去,他老伴拉着我,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早上还吃了俩包子,说四月初让我俩先去尝尝那家新开的汤锅。葬礼上,我给他写了一副挽联,写到一半,笔停在纸上:我本想写他七十四年的人生,可我发现,我熟悉的他,就是这几年:一块晨练,一块下棋,一块念叨着明年去哪里、后年去哪里。明年、后年,我们这拨人的字典里,这两个词,原来是空头支票,随时可以作废,作废的时候,不打招呼,不许申诉。那天从殡仪馆回来,我在家里坐了一夜,头一回,认认真真地,算了一笔账。
这笔账,我劝每一个过了七十三的人都算一算,不难,但要有胆子。我父亲那辈人传一句老话,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从前我只当是封建说法。后来我查了人口的数据,也听了医生朋友的讲解,才明白这话虽糙,理不糙:七十往后的每一个年关,对肉身来说,都是一道真实的坎,心脑血管、脏器衰竭、一次流感、一次跌跤,都是从七十三往后,突然变得不讲道理的东西。这不是咒谁,这是天地的账目,我们这辈人,领的都是同一个本子上的数。我给自己算的是这样一笔:就算老天爷格外开恩,让我走到平均线再往外多饶几年,八十五。从七十五到八十五,十年。这十年里,刨去最后可能卧床糊涂的两年,刨去病病歪歪带汤带药的两年,清清爽爽、能吃能走、能做主的年头,满打满算,六年。六年,两千一百天。再往下算,就更瘦骨嶙峋了:这六年里,洛阳的冬天冷,我畏寒,一年里头好生走动的日子,拢共七个月;我闺女在深圳,一年回来两回,每回一个礼拜,六年,八十来天;我那远在兰州的妹妹,我们都七十多了,还能相见几回?掰完这一回,我在台灯底下坐了半宿,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不是怕死,我怕的是另一样东西:这些年,我拿来日方长四个字,预支了多少真心。想见的人,说下次;想说的话,说往后;想办的事,说等一等。我把两千一百天,当成两万一千天花,花得漫不经心,跟一个败家子,糟蹋祖上的田产,一个姿势。
从那天起,我给自己立了一个章程,我叫它末章章程,就是人生这本书,最后几章的写法。到今天,执行了大半年,我把几桩已经办了的,先写下来。
第一桩,了了一桩四十三年的心事。我有一个学生,姓白,七六年我在县中学带的第一届。那年他家里出了变故,要退学挣工分,我骑着自行车跑了三趟他家,把他拽了回来,后来他考了出去,进了地质队,一辈子在野外。八几年,他给我来过一封信,求我帮一个忙,托我给他老家爹寻一位老中医的方子,我那时候年轻气盛,正赶上评职称、家里一堆事,信搁下了,一搁,四十三年。这四十三年里,我偶尔想起,都用同一种话糊弄自己:来日方长,哪年回县里,寻着他说说。今年三月末,我托老学生打听到他,通了电话,第一句话,我说,白建国,我是你聂老师,我先给你赔个不是,八三年你那封信,我欠了你四十三年。电话那头,一个七十岁的老汉,哭得像个娃娃。他说,老师,我爹八八年就走了,可你这句话,我还是等了四十三年。那天通话五十分钟,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心里头那块搁了四十三年的石头,落地了。落地那一瞬间的轻快,我这个写了五十年字的人,形容不出,只记得一句话:人到了这个岁数,赔不是这件事,等的不是对方的原谅,是自己那口喘匀的气。来日方长这四个字,坑就坑在,它把赔不是的成本,越攒越贵,贵到你最后赔不起。
第二桩,见了该见的人。我妹妹守贞,在兰州,七十二,我们兄妹五十年,见面的次数,一双手数得过来,年年电话里说,等闺女们都有空,一块儿去龙门口看看咱爹娘的老屋。年年说,年年空。今年四月,我没等谁的空,我自己买的票,坐了十八个钟头的火车,去兰州住了九天。我外甥到站台上接我,说,大舅,我妈为了这九天,把家里的钟擦了三遍。那九天,我们兄妹俩哪儿也没去,就在她那个小院里,早上喝她熬的小米粥,晌午我给她炒我拿手的连汤肉片,下午翻我们小时候的老照片,一张一张地认人,谁先走了,谁的坟在哪面坡上,说到天黑。走的那天早上,妹妹在站台上,往我兜里塞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是她早就写好的,就四个字:哥,我满足。火车开出去很远,我摸着兜里那张纸条,眼泪淌了一脸。我在火车上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们这辈人,把见面这件事,抵押给了儿女的日程、身体的借口、车票的价钱,独独忘了问一句,两个七十岁的人的下一面,到底归不归我们自己做主。今年我做了主,才知道,做得。归自己管的,从来就是做得的;一直等别人的,才一直做不得。
第三桩,把身后的事,从暗处挪到亮处。这一桩,最需要胆子,我劝同龄人都试试。我家老规矩,身后事,是不兴活人自己张口的,忌讳。我闺女每次听我提,都红着眼圈拦:爸,你说这些做什么,你日子长着呢。今年五月,我把她按在这个沙发上,跟她说,囡囡,爸今天不跟你商量,爸跟你交代。存折在哪个抽屉,密码是哪几组,房子怎么处,我一个教书的,攒了几个钱,哪一笔是留给你,哪一笔我打算这两年自己花掉,遗嘱我上月已经公证了,白纸黑字。我说,爸教你最后一堂课,来日方长是骗人的,来日不长,才要做长的事先安排。安排完,往后剩下的每一天,你不用为爸悬着心,爸也不用为你们悬着心,咱们爷俩见一面,就干净地是父女的见面,不是账目的见面。我闺女哭了一场,末了说,爸,你这样,我倒觉得,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活得最明白的人。前年她劝我搬去深圳同住,我拖着,说来日方长,看看再说。今年我把这事也定了:不搬。我在洛阳有我的澡堂子、棋摊子、我的学生、我教了一辈子书的学校后头那条路,我的末章,要在我自己的纸页上写完。但我跟她定了个新规矩:一年两回雷打不动,她回来一回,我去一回,春节以外的日子,挑洛阳和深圳最好的季节。今年五月底,她真来接我去住了半个月,头一回,不是过年,不是办事,就是父女俩过日子,早茶、海边、她下厨我打下手。三十年了,头一回。送我上高铁那天,她站在线外头,忽然喊,爸,明年四月,我回来陪你听牡丹花会。我说,好,就这么定,爸不跟你说来日方长,爸跟你说,明年四月,一天都算数。
第四桩,是我这大半年,改得最狠的一桩:不再把日子,预支给等待。我从前这个岁数的活法,是典型的预支活法:好茶叶,等客人来才泡;新衣裳,等场合才穿;想学的东西,等闲了才学;想去的地方,等身体不行之前才去,结果年年等,年年闲不着也不去。我娘留给我两罐明前茶,我供在柜子里八年,寻思来客再开,供着供着,人味儿都供没了。今年清明,我把那两罐茶开了,一罐自己喝,一罐给老伙计们分了。开罐那天我在阳台上泡了一壶,就我一个人,喝的是六十年前我娘采的香气。你说这算浪费吗?我看恰恰相反:茶入了口,才算喝;供在柜子里,那叫殉葬。我还报了老年大学的古琴班,七十五岁,零基础,手指头僵得像十根柴,学得满楼道的猫叫。教琴的姑娘劝我,爷爷,咱们慢慢来,来日方长。我说,姑娘,换一句,就这句不行。往后三个月,我要会《良宵引》。她也真教,我也真练,七月底,在班里汇报,弹下来了,磕磕绊绊,满手是汗,弹完抬头,一屋子老头老太太给我拍巴掌。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想我从前教了一辈子语文,教学生惜时,一寸光阴一寸金,讲得头头是道,其实我自己,把退休后的十二年,全数存进了等待这个户头里,取出来一看,利息是零,本金还折了。
写到这里,该把这大半年的账,往回收一收了。有人会问,老聂,你说得这么明白,就不怕吗?说实话,夜里也有过一回。有天半夜醒来,屋里静得很,我忽然想起老郑走的前一天还给我发微信,说驴肉汤那家,四月记得早点去占座。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半天,心口那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七十五岁的人了,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我不可能一点不怵。可我在黑地里躺着,把这笔账又过了一遍:两千一百天,我如今是拿一天当一天花的,该赔的不是赔了,该见的见了,该交代的交代了,想学的在学,想喝的茶喝了。人这一生,怕的从来不是日子短,是日子短了,你还拿它当长的糟蹋,临到门口,一摸兜里,全是没兑现的白条。老郑走在他的沙发上,手里一份报纸,桌上半个没吃完的苹果,他的老伴后来说,老郑这个人,走之前那两年,过得是值的,想吃的吃了,想看的看了,跟他闺女把该说的都说透了。我听完,心里那点怵,就散了大半。老天爷收人,收的是命数,谁也拦不住;可老天爷管不了的,是收走你之前,那几千天怎么个过法,这一项,天地不插手,全归自己。
最后,归拢三句话,送给过了七十三的同龄人。第一句:把来日方长这个词,从我们的词典里划掉,换成把话说完、把事办完、把人见了,这三个完字,才是我们这个岁数真正的来日。第二句:身体没病没痛,不是来日方长的证据,是抓紧办正事的通行证,它随时可能收回,收回之前,别让它闲着。第三句:跟儿女、跟老友、跟自己,把忌讳的那张纸捅破,身后事安排在亮处,剩下的每一天才过得在暗处不惊。七十三、八十四那道坎,我们迈得过去迈不过去,老天说了算;可迈进这坎里的每一个日子,怎么用,我们说了算。我这大半年,办完了四桩事,如今手上还有一桩在办:我把这些年的日记和这大半年的末章章程,誊成了一册,囡团囡回来那天,我要交给她。不是遗物,是教材,她将来也有七十五岁那一天,那一天,她翻这一册,就会知道,她爹在这个岁数上,没有等。牡丹花会,明年四月,我和闺女,票我都看好了。一天,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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