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锡桐与宁海教案
大里老街的青石板被雨水洗过一百多年,如今踩上去,还是滑的。
街的一侧有个广场,不大,石板铺地。广场中央立着一尊雕像,青石凿的,底座上刻着三个字——王锡桐。雕像不算高,但那股子梗着脖子的劲道倒是凿出来了。下巴微抬,目光越过广场,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像是正跟什么人较劲,又像是等了很久,等一个始终没有来的人。
雕像旁边,是一座三合院。
院门不大,门楣上钉着一块牌——“王锡桐故居”。这五个字是海派巨匠应野平写的。应野平是宁海县城人,1910年生,与王锡桐算是同乡后辈,笔墨之间自有一份乡谊在里头。字是行书,笔锋沉得住,也放得开,像是写的人心里清楚,这几个字挂在这里,是要让后人一代一代看下去的。
这宅子原本是破败的三合旧院,二层木屋。从朝东的大阊门进去,左边南面是高大的围墙,右边是一排朝南的正房,有堂前间,两边是厢房。屋前檐下是三面相连的宽宽长长的石板长廊,古青色的石板仍泛着暗亮的青光。围墙是传统手工青砖砌成的,有二米多高,墙头上长着几株长长的青草。这宅子被列入宁海县三普登录点修缮工程,正屋、东西厢房、天井一并修过,所有地面换成了老石板,天井原有鹅卵石地面破损处也做了更换。
我去的时候是个阴天。院子里没有人,放着几个太阳伞错落有致,天井角落搁着一口石臼,据说是旧物。堂屋门虚掩着,推开来,光线从顶部天窗斜切下来,照着墙上一幅画像。画中人身着青衫,眉目之间有一股说不清的锐气。后来的人画的,画得未必像,但那股气性大约没有画错——跟广场上那尊雕像一样,下巴微微抬起,不肯低下来。
清咸丰十年,王锡桐生于斯。名守真,字凤栖。兄弟三人,惟他一人读书。光绪二十四年考中秀才,此后却始终未曾离开这乡野。执教塾馆,饮酒交友,替乡邻排解纠纷,日子过得像檐下的雨水,一滴一滴地落,不紧不慢。
大里村上了年纪的人提起他,总说“豪迈耿直”四个字,又说“喜喝酒,广交游”,再补一句“常为乡里人排难解忧,打抱不平”。这在《民国浙江诸市县新志稿》卷十一中亦有印证,说他“性豪迈,有胆气,尝任侠,里中人以朱家、郭解目之”。朱家、郭解,皆是汉时游侠,司马迁在《史记》中为之立传。
一个乡野秀才被人比作游侠,说明他大约不是那种只会在窗下吟诗写字的人。
他编过一部书,叫《缑北正气集》。辑录宁海本地先贤的忠贞气节事迹,用以自励,也用以在民间传递守正不阿的精神。这部书后来有民国干善韶的增辑钞本,有钞本存世,虽未广泛流传,但它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姿态:他不肯就这么坐着。
时代的暗流已经涌到了这偏僻的山村,只是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漫过门槛。
清末天主教在东南沿海的扩张,早已不是新鲜事。宁海的天主教势力尤其强盛,遍设教堂,广收教徒,为所欲为,欺压百姓。教民王巨川、严仁杰、罗仁寿等人在神甫朱国光的纵容之下,飞扬跋扈,气焰嚣张,当地人恨之入骨。
王锡桐对这局面看在眼里,心中积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他曾对人说:“夷人猖獗若是,吾辈读经何用?”
这句话在宁波史志网王锡桐条目中有明确记载。一个靠四书五经吃饭的秀才,忽然觉得经书在时代面前失去了分量,这种绝望大约是最深的。好在他并非只会叹息。
事情终于来了。
1900年春,大里村天主教首王品松轮到族中祀田,却霸产而不祭祖。这在宗族社会中是犯了众怒的事,族人谴责,王品松非但不认,反而依仗教会势力上城诬告,神甫即派教士会同县吏营勇前来拘捕大里民众。
县衙派来的营勇到了村口,手里举着捕人的火签。王锡桐走出来,把火签折断了。
这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动作。火签是官府权威的凭证,折断火签,便是折断了朝廷在这个乡村里的那点面子。他又亲自赴县衙申述,结果被关押了两个月。
出狱之后,他不再申述了。
他秘密组织了一个会党,名叫伏虎会。
伏虎山麓,1903年十月二日。
祭祀的烟气还没有散尽,旗已经升起来了。那是一面白色大旗,中书“王”字,旁有“灭天主,保清朝”字样。王锡桐站在旗前,宣读“灭洋保国”文告,斩刘根香以祭旗,宣布正式起义。
身后是聚拢来的会众,大多数是大里的村民——种田的、打铁的、撑船的,还有些是从桑洲、海游赶来的。祭旗的仪式并不隆重,甚至有些仓促。没有三牲,没有鼓乐,只有几面旗子在初秋的风里猎猎作响。但旗帜上的字足以让这片山野记住。
王锡桐率大里村民,联络桑洲、海游等地反教会力量,聚众四百余人,先杀了当地作恶多端的教首。次日,他骑马先行,率队进了宁海县城,沿途民众响应,队伍扩至近万人。
守城的官兵挡不住这股洪流。县城的城门在他们面前打开的时候,大约没有发出什么响声——这座城门实在太小了,小到挡不住一个秀才带着他的一万个乡邻走进来。
他坐镇城隍庙。
城隍庙在县城的中心,始建于唐广德年间,现存建筑为清嘉庆二十四年重修。庙前有戏台,庙内有五凤楼,钟声从庙中传出,可以一直传到城外的溪边。
关于那一刻的城隍庙,史料留下了简短的记录:王锡桐坐镇城隍庙,指挥烧毁宁海天主教总教堂,处死神甫朱国光,“刳剖朱神父腹,以洩群愤”。县教堂被焚毁,大火在夜空中映着城隍庙的飞檐翘角,把那些木雕的纹路照得分明。
城隍庙的戏台上,藻井呈螺旋盘筑,由廿层狮尾花拱和龙凤透雕花板构成。白天的时候,阳光从藻井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打出碎金般的光斑。那天夜里,火光替代了阳光,在藻井的每一层木雕上跳跃,把那些沉睡的龙凤照得像活过来一样。
一个秀才坐在这里,指挥他的乡邻们对抗的是一个帝国——不只是大清帝国,还有法兰西。事后,法国天主教浙江省总主教强迫清政府签订《宁海教案议约》,勒索白银十万两。法舰“巴斯卡尔”号驶泊甬江口,函限浙江巡抚七日内拿获王锡桐。清军兵船五艘开到三门湾,宁波知府派兵数百,偕法国兵数十人至宁海。台州知府坐镇宁海,调各县官兵三千名进攻大里、桑洲。
数字是冰冷的。但被焚毁的村庄、被杀害的抗教者——叶崇涓、王树和,还有王锡桐的幼子,被俘时不过是个跟随父亲前来的少年——这些名字背后是实实在在的血。
王锡桐率伏虎会部分成员突围而出,潜往奉化、新昌,继至嵊县、金华。后易姓更名,不知所终。
1904年,伏虎会正式并入华龙会。
在陶成章、徐锡麟、秋瑾等人的推动引导之下,这支原本以反洋教为初始目标的民间力量,转变为清末东南反清革命的重要同盟军。光复会成立后,陶成章、魏兰、敖嘉熊、徐锡麟、秋瑾等人为发展革命力量,与以王金宝、吴应龙为首的处州双龙会,以沈荣卿、张恭、周华昌为首的金华龙华会,以竺绍康、王金发为首的嵊县平阳党,以及以王锡桐为首的宁海伏虎会都建立了联系。陶成章在光复会成立之前,最早想要联络的会党,就是王锡桐1900年创立的“以排外为宗旨”的伏虎会。当时宁海留日学生祁文豹等建议陶成章去联系,并为之介绍,不过等到陶赶到宁海时,王已经失败逃匿,陶未遇而回。
他们终究没有见上面。
这是历史里一桩让人怅然的错过。陶成章后来与魏兰一道走遍浙东,“脚穿草鞋,腰系草绳,遍访桐庐、分水各村落,拜会会党成员”,每日步行一百一十里。他联络了龙华会、平阳党、双龙会,独独没有联络上伏虎会的创始人。
一个山村秀才为了几亩祀田、为了几个教民的跋扈而燃起的怒火,最终汇入了辛亥革命的洪流之中。1903年十月三日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涟漪一直扩散到十年后武昌的枪声里。
这是王锡桐本人未必预料到的事,却也是那场旷日持久的民教冲突在更大历史尺度上必然会走到的一步。
至于王锡桐本人的结局,史料只留下了“不知所终”四个字。一说他隐居新昌香林寺为僧,由新昌名士俞函三暗中转移至大市聚东宅村清末武生徐景耀家,徐景耀将其安排在香林寺。宁海文史专家王艾村经多方考证后,认为王锡桐的最后隐居地是在舟山嵊泗的黄龙岛,此岛以中间黄龙山为界,北属江苏,南属浙江,为一处三不管的悬水岛。但缺乏确证。一百多年来,这个人在浙东的山水间消失了,像一滴水渗进了泥土。
他走的时候没有留下遗言,没有留下墓冢,甚至连一张确切的画像都是后人追摹的。
大里老街的故居还在。三合院不大,门墙有些斑驳,但骨架还立着。东面的围墙内,朝南的正房有堂前间,两边是厢房。二层木屋,梁柱上还依稀可见当年工匠留下的墨书标记。十年前,朋友的父母住在这堂前边的房子,我回乡时常去吃饭,朋友的父親是弹棉花的,听着堂前里弹棉花的“叮当”声,似乎是在欣赏美妙的音乐。今年他们因为这古院改造为王锡桐故居,一家搬了出来。房子修好了,但里面住过的那个人,还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而城隍庙,那处当年他坐镇指挥的地方,后来有了一个新名字。
1963年,浙江省人民政府将宁海城隍庙以“王锡桐起义遗址”的名义列入第二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1981年,名称正式调整为“宁海王锡桐起义遗址”。1997年成为宁波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庙里的古戏台于2006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城隍庙经展陈提升后于2025年重新开放。
这大约是历史留给宁海最奇特的礼物:一座寺庙,因为一场起义,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动荡的年月里,多少古建在战火与运动中被夷为平地,而城隍庙因为被赋予了“革命遗址”的身份,躲过了那些劫难。它庇护过王锡桐,也由王锡桐守护了它。
这大约是当年那个坐在庙中指挥会众的秀才,所不曾想到的事。
站在城隍庙的戏台前,望着藻井里那些层层盘筑的斗拱,阳光从上面漏下来,照在青石板上。一百多年前的钟声仿佛还在空气里震颤着。那钟声曾经把街上的人越聚越多,把一场运动全面铺开,把一个秀才变成了一个反叛者,又把一个反叛者变成了一个失踪者。
如今钟声散了,人散了,只剩下这座庙。
庙门前那条路,现在叫桃源南路。车来车往,路人行色匆匆,偶尔有人停下来,看一眼门楣上的牌子——“王锡桐起义遗址”。他们看了,点点头,又走了。
大约没有人会想起,一百多年前,一个四十三岁的乡村秀才,也曾从这里走过。他骑着一匹马,身后跟着近万个和他一样愤怒的乡邻。他们走进城门的时候,夕阳正落在城隍庙的飞檐上,把整条街染成了血红色。
那是大里老街的雨水洗不掉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