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2000字,阅读时长大约4分钟
前言
“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这是1903年,湘潭人杨度写在《湖南少年歌》里的两句诗。
一百多年来,这两句话成了湖南人的招牌,又传出另一个版本:古代默默无闻,近代突然逆天爆发。
可是写下这两句诗的杨度,在同一首诗里,还亲笔写过另一句:湖南历史遂无人。
这个突然,到底是怎么来的?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湖南这个突然的来历~
杨度写下的空白
《湖南少年歌》从舜帝南巡死在苍梧写起,写到屈原在汨罗江投水,又写到贾谊来长沙,写了一篇吊屈原的文章。
写到这里,杨度笔锋一转:此后悠悠秋复春,湖南历史遂无人。
屈原和贾谊之后,湖南的历史上就没有人了。
他不是一个都没数出来。他后面数出两个:一个是倡导哲学的周敦颐,杨度说他空谈心性,没能救国;一个是躲在山林里痛哭的王夫之,杨度说他哀号着爬向空空的树林。
也就是说,1903年,一个湖南人把这些话说给湖南子弟听,亲口给自己家乡屈原以后的两千年历史打了个很低的分。
默默无闻这四个字,是湖南人自己写下的。
邵阳魏源的序
1843年初,扬州。邵阳人魏源给自己新编的书写了一篇序。
书叫《海国图志》,五十卷。序的末尾,他特意记了一笔:英国的船刚从长江里退出去,才过了三个月。
这本书从哪里来?他说,主要根据前两广总督林则徐翻译的《四洲志》,再加上历代史书和近来的外国地图。为什么写它?他用了三句话:为以夷攻夷,为以夷款夷,为师夷长技以制夷。
更值得读的是序的后半截。
魏源自己说,这本书不过是兵机,不是兵本。真正的毛病在人心里。他要人们去掉五样东西:虚假,粉饰,怕难,养着病不治,只顾自己的窝。
他开出的药方,落在两个词上:人心,人才。
一二人之心之所向
三年后,1846年,在北京做翰林的曾国藩写了一篇短文,叫《原才》。
他的意思是:风俗好不好,取决于一两个人的心往哪里去。这一两个人往义的方向走,众人跟着赴义;往利的方向走,众人跟着赴利。至于人才,他说得更具体:一个小地方有个好义的人,他的见识够影响十个人,就一定能把这十个人里最出色的那个拔出来,培养成才。
这是一篇没有人当时会特别在意的文章。
可是七年后,他在长沙练兵,做的正是这件事。《湘军志》里写:曾国藩用招募代替了旧军的做法,把原来的官兵都废了不用,让读书人带农民,各自成营。这是王闿运的说法,说得绝对了些:塔齐布、杨载福这样出身绿营的人,曾国藩照样用。
再看结果。左宗棠的传记里有这么一句:中兴的各路将帅,大多是曾国藩推荐提拔起来的,就算后来做了大官,也都尊他为长辈。
曾国藩出山的时候,还有一位同乡出过力。湘阴人郭嵩焘,当时正赶上太平军进攻长沙,他是使劲劝曾国藩出来办军务的那个人。
所以您看,这个爆发,不是一天之内的事。有人写序,有人写短文,有人劝人出山,一个同乡拔着一个同乡,拔出了一条线。
无营无队无湘人
这条线走到1903年,杨度在诗里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现在全国的水陆各军,没有一个营、一支队里没有湘人。
他还写了另一个地方:新疆那边,几千里茫茫的回部,他写十个人里有九个是湘人的子弟。这是诗人的夸张,说的是左宗棠西征,带去的湘军很多。
杨度给这个群体起了个名字:士农工商四民之外,另结成一个军人社会。
这个社会的底子,是农家子弟。《湘军志》也提到,湘军起于贫苦,一起挨过饿,转战五千里。
杨度没有回避另一面。他写得很直白:湖南人排外的性子最强,曾国藩就是用这一点招兵的。
长沙1897:搭台的人,不全是湖南人
1895年,湖南换了新巡抚,叫陈宝箴。
陈宝箴是江西义宁人,不是湖南人。《清史稿》说,他年轻时就被曾国藩看重。这个新巡抚到了长沙,先请来了广东嘉应州人黄遵宪,做湖南的盐法道,后来署理按察使。黄遵宪设了一个保卫局,仿照西方的巡警制度。
时务学堂请来的教习,是广东来的梁启超。
湖南人谭嗣同,从浏阳回到长沙,帮着办新政。南学会请他做学长。梁启超后来在传里写:湖南全省风气大开,谭嗣同的功劳居多。
可是同一时间,湖南也有另一股力量。
宁乡有个被革了职的道员,叫周汉,印了揭帖攻击西教。陈宝箴下令把揭帖毁掉,周汉居然动手打了毁帖的人。陈宝箴大怒,把他关进了牢里。《清史稿》写了一句:守旧的一派恨他恨到骨头里。
戊戌政变之后,陈宝箴革职,他的儿子陈三立也被革了职。湘学编的那些学约、札记,全被毁掉。《清史稿》说,他在湖南经营的那些对百姓有利的事,已经见了效,也全被废了,一样都没留下。
被骂回家的郭嵩焘
当年劝曾国藩出山的郭嵩焘,命运更有意思。
他出使英国那一阵,《清史稿》写:一时士论大哗,说他谄媚外国人。他的副使刘锡鸿处处和他作对,他受不了,上疏乞病,回国后到长沙城南书院去讲学。
他晚年上过一道疏,说宋朝以来的读书人爱名声,名声一上来,国家事反而被耽误了。当时的人都骂他。
等到庚子年大祸出来,他说的话才被证实。可他已经在光绪十七年去世了。
湖南最早睁眼看世界的人之一,是在一片骂声里回的家。
谭嗣同的一句话
1898年八月,政变发生,谭嗣同去了日本使馆,见梁启超。
梁启超后来写下了他的话。日本朋友劝他东渡,他不走,说:各国变法,没有不流血的,现在中国还没听说有人为变法流过血,这就是国家不昌盛的原因。要有,就从我谭嗣同开始。
他被抓以后,在狱壁上留了一首诗,末尾两句: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八月十三日,他在北京被斩,三十三岁。两年后,他的同乡好友、和他并称浏阳二生的唐才常,在武汉谋划勤王起事,被抓后处死。
老达子说
古代默默无闻,是杨度写诗时对家乡的自评,屈原、贾谊、周敦颐、王夫之,其实一个都没少。救中国的总是湖南人,也不确切:搭起长沙新政这个台的陈宝箴是江西人,黄遵宪是广东人。史料里能落到纸面上的,是一条链:魏源在想,曾国藩在拔,谭嗣同在死,郭嵩焘在挨骂。同一块土地上,既有想开门的,也有拦门的。
杨度的诗,是这样收尾的:凭兹百战英雄气,先救湖南后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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