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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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前言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晚唐曹松这两句诗,写的是打仗的人,不是打赢的人。

1864年7月,湘军攻破天京,曾国藩封侯,开了清朝文臣封侯的先例。民间传得更热闹的,是另一个说法:城里金银堆成山,十万湘军扛着巨款回了老家,湖南从此翻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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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传了一百多年。可是十万人,每人扛了多少?钱到底落在谁手里?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天京城里那些钱的下落~

中午的火药,夜里的大火

中午的火药,夜里的大火

公元1864年7月19日,正午。

天京城外的地道里,火药炸响,城墙塌开二十多丈。曾国荃早就下过悬赏,招来一批敢死的将士,说好了城一破就抢着先上。缺口一开,这些人踩着碎砖往里冲。

到了半夜,城里起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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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天王洪秀全已经死了一个多月。城里的人,有的自焚,有的跳进水井,有的趁乱往外突围,在城外又被追着杀了几百个。

仗打完了。接下来的事,才是这篇文章要讲的。

当时曾国荃身边有位幕僚,叫赵烈文,读书人,天天写日记,雷打不动。破城过了七天,他在日记里写下一大段话。这是当事人留下的、最扎眼的一份记录。

赵烈文的日记:钱是谁抬出去的

这一天是同治三年六月二十三日,也就是1864年7月26日。

赵烈文先说了一个很多人没想到的情形:城破以后,那些精壮的太平军,除了抵抗时被杀的,死的反倒不多。大半被兵勇使唤着,扛东西、抬东西出城。还有的被带着去挖窖,银子挖出来,人就放走。

扛不动东西、又没有窖可挖的老弱本地人,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赵烈文写下一句:沿街的死尸,十个里有九个是老人。

曾国荃是下过禁令的,不准杀良民,不准抢妇女,告示贴得满城都是。可赵烈文说,彭毓橘、萧孚泗这几位统领,眼里只有抢,一条也没当回事。

让他最看不下去的,是萧孚泗。

天王府里,这位统领取走了数不清的金银。赵烈文用的词是不赀,意思是多到没法估价。取完以后,他转头就放火烧屋,把痕迹烧干净。

接下来是李秀成。

这位太平天国的忠王,是被方山一个叫陶大兰的百姓捆起来,送到萧孚泗营里的。萧孚泗却向上禀报,说是自己派兵擒获的,把功劳抢了。曾国荃知道这件事,也没有深究。

萧孚泗还不算完。他怀疑李秀成在民间藏了钱,就派兵把陶家的家属全抓进营里,连邻居都被牵去,逼着交代存款。一个村子的人吓得跑空了。

赵烈文写到这里,连着问了四句:这样下去,怎么对得起曾国荃?怎么对得起皇上?怎么对得起天地?怎么对得起自己?

您看这份记录。钱是谁在拿?是统领,是动手的兵勇,而且越靠近天王府,拿得越多。扛什物出城的是兵,进了天王府取金银的是官。

十万人平分巨款的画面,在这页日记里一点影子都没有。

十万以上,写的是家财,不是人头

十万以上,写的是家财,不是人头

有意思的是,《湘军志》里恰好有一个十万。

这本书写湘军后来的光景,有这么一句:

“人人足于财,十万以上赀殆百数。”

意思是,湘军后来人人手头都宽裕了,家产在十万以上的,差不多有一百来个。

您注意,这里的十万是家财的门槛,数的是人,一百来个。十万个兵,和一百来个富人,差了整整一千倍。

再看他们的底子。王闿运写得很直白:湘军起于贫苦,一起挨过饿,转战五千里,饷银全靠厘金一点点凑。

一个普通正勇,一天的饷是一钱四分银子,一个月四两出头。营官一个月二百两,差不多是正勇的五十倍。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湘军有个规矩,每个营里设一名专管名册的人。营里缺额没补的、一直空着的、已经除名的,这些人的饷银,全进了带兵将领的手里。王闿运算过:营官带五百人,一年进项三千两;统领一万人的,一年六万两。他还补了一句,这样的,算是廉将。

连被叫作清廉的将领,一年都有六万。

还有一桩细节。王闿运提到,将领们该领没领的欠饷,常常一出手就捐给官府,动辄数十万。能捐出数十万的,不会是那个月领四两的人。

所以带巨款回乡的是谁,已经很清楚了。是百来个手里本来就握着营头的人。

剩下的绝大多数兵勇呢?他们带的是行李,是伤,是一路欠下的饷。

曾国荃称病,二万五千人解甲

曾国荃称病,二万五千人解甲

钱的去向,朝廷和同僚不是没盯着。

《湘军志》里写得清楚:外头议论纷纷,都说江宁城里的钜货全进了湘军的口袋。左宗棠、沈葆桢每次上奏,话里总带着刻薄的讥讽,一句一句指向曾国荃的部队。

曾国荃自己觉得,吃了那么多苦,到头来反倒背了一身骂名。

正赶上他生了疥疮,就请病假回了湖南老家,把自己手下的二万五千人也一并遣散。克城功劳最大、封爵最重的李臣典,后来病死。萧孚泗因为家里有丧事,也回了湖南。

王闿运给这件事下了个评语:大功虽然成了,军中的气却愤闷、凄惨、沮丧,散了。

曾国藩那边,动作更快。《清史稿》说他功成不居,小心翼翼。他心里有一条:地方大员既然已经专管征伐,就不该再抓用人升降的权,外重内轻的苗头,不能不防。接着,湘军被裁,淮军顶了上来。

后来天津教案闹起来,《清史稿》里有这么一句:海内刚刚平定,湘军已经散遣了。

这就是回乡的真相:不是十万人浩浩荡荡捧着金银回家,而是一支队伍在朝野的议论里,一批一批、悄悄地解了甲。

一块被烧掉的书版

一块被烧掉的书版

写日记的赵烈文,只留下了记录。另一个人留下了一本书,这本书的下场更有意思。

后来,湖南人想着自己的将士劳苦功高,怕时间一长,传闻失了真,就请湘潭举人王闿运来修《湘军志》。据胡思敬《国闻备乘》的说法,曾国荃是出面请人的那一位:军中的文书、军报,全部送过去,月薪给得非常丰厚。

书成了。曾国荃读完,非常生气。

王闿运写了诸位将领的短处,对曾家的话尤其多。书里说到湖南筹米捐,藩司李榕主张先从大户收起,可那时曾国荃号称有百顷田,按规矩正是头一等的大户,李榕没法过问,京城的流言后来反倒把李榕给弄倒了。

这段话,是《湘军志》自己写进去的。

胡思敬接着记:曾国荃大怒,把书版要了过去,一把火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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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种说法,出自《清稗类钞》:是湘军将帅们嫌这书难看,凑钱把书版买下来毁了。烧版的到底是曾国荃一人,还是一群将帅,两种记载对不上,史料就留在这里,不替谁圆。

书烧了,总得有一本新的顶上。曾国荃让王定安另写一本,叫《湘军记》。这一本,满篇都是称颂。

可原来那本,反倒是后人更爱读的。后来,它又在成都被翻刻出来。

老达子说

老达子说

巨款是有的,在百来个人手里;十万兵里的大多数,带回去的是欠饷和一身伤。至于彻底改写百年命运,这篇文章引的哪一份史料,都不敢这样落笔。能落到纸面上的只有一件事:一群农家出身的人,靠军功换来了田产和官位,而最先被烧掉的,是一本写了实话的书。

赵烈文那天的日记,是这样收尾的:“是日,城中尚有火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