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6年，甲午战争刚刚惨败，李鸿章奉命出使欧洲。6月，他来到了德国。李的到来，让德国克虏伯钢铁公司的所有人小克虏伯兴奋异常，忙上忙下，尽心尽力招待这位尊贵的客人。
今天提到克虏伯，我们第一个想到的大概是高端电梯，但其实人家主业一直都是军火生意，在当时是全球最大的军火商。
小克虏伯整整忙碌了快三个月，对李鸿章的访问行程乃至一日三餐都要亲自过问，一丝不苟。之所以如此殷勤，并非因为友谊或者崇拜，而是因为李大人乃是克虏伯公司的最大主顾，首席甲方。
小克虏伯甚至为李鸿章准备了一份精心制作的礼物，一尊总高超29尺的李本人纪念铜像，这尊宏伟的铜像早在3年前就已经开始铸造。在李鸿章去世后，他被运到了上海徐家汇的李公祠。
据当时上海《图画日报》记载，这是有史以来第一座华人西式塑像，光铸像和石座就花了七万数千马克。
要理解傲慢的德国人为啥忽然这么够意思，那得先看看李鸿章给他们了啥。1871年他一次订购328门各口径克虏伯大炮，布防大沽口、北塘、山海关。这只是开始：1877年起淮军19个炮营装备114门；1877到1896年累计买走约两千门。
最大的单子是军舰。定远、镇远两艘七千多吨的"亚洲第一巨舰"加济远，都在德国伏尔铿船厂定造，舰上护甲钢板和那两门30.5厘米口径双联主炮，全是克虏伯的货。
据统计，李从克虏伯公司总共订购了1666门大炮，花费1000万马克。
这就不能怪小克虏伯殷勤如此了，甚至德皇威廉二世都亲自接见了李鸿章，还请他在柏林拍了一张x光片，要知道，一年前伦琴才刚发现x射线，李大人于是有幸成了最早用上x光的中国人，查的正是他在马关挨的那颗日本人的子弹。
为什么要说这些，是因为我们很无奈的发现，中国人不光之前痴迷于西方的器具，即使在甲午惨败后，这趟访问，依然是看炮、看舰、看机枪、看X光，关心的还全都是"器"。
那么，日本在干嘛呢？
1871年，日本派出的岩仓使节团，浩浩荡荡遍访欧美十二国，一走就是将近两年。他们看的不是哪种炮打得远、哪艘船跑得快，而是一头扎进宪法、议会、司法、学制、兵制、工厂制度里。随团记录官久米邦武后来编了上百卷《特命全权大使米欧回览实记》，这是一整套的西方现代制度说明书。
一个在改体，一个在买用。两个国家，两条方向完全相反的路，越走越远。
接下来的二十年，日本废藩置县，拆掉武士世袭特权，改革学制，改革兵制，设立内阁，颁布宪法，成立议会。
到甲午开打的时候，日本已是一个有宪法、有议会、有国民教育、有义务兵役、有统一市场的近代民族国家。
而大清这边，也是轰轰烈烈大的搞了三十年的洋务运动，厂也办了，炮也买了，铁路电报，该有的都有了，但唯独国家的“里子”，一动未动。
为啥？因为洋务运动的总纲领是张之洞那著名的八个字："旧学为体，新学为用"。
法律、机器、工艺可以变，唯独伦纪、圣道、心术——也就是君主专制那套体制和三纲五常，半分不许动。
严复后来骂这八个字，骂得最狠也最形象，叫"牛体马用"，你把牛的身子接到马腿上，你就算能接上去，你也跑不起来。
网上总有人爱带节奏，说你看，清朝这些官员就是愚昧，日本人聪明好学。
李鸿章，张之洞这些洋务领袖蠢么？一点也不，他们是那个时代看世界看的最清楚的中国人，只不过他们都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他们是汉人。
"首崇满洲"是大清立国之本，核心官缺固定留给满蒙八旗，满汉分职、满汉别居。站在爱新觉罗的位置上算笔账就明白：买炮，划算——炮既能打洋人，更能打太平天国、打捻军，巩固朝廷；可开议会、立宪法、放民权呢？那是要分权的，权一分出去，满洲贵族还压得住四万万汉人吗？技术强化旧体制，制度瓦解旧体制，这两样东西对它意义完全相反。
光绪皇帝搞个戊戌变法，都能被慈禧直接废了，李鸿章和张之洞是有几个脑袋可以被砍呢？
1911年，大清都只剩一口气了，还顶着全国人民的怒火搞出一个皇族内阁，13个阁员满族占9个、其中皇族7个，汉人只有4个；摄政王载沣自代海陆军大元帅，两个弟弟分掌海军和军咨府。一个亡国前夜都舍不得把权力分出皇族的政权，你怎么指望他去主动改制。
所以说李鸿章注定只能是一个裱糊匠，大清这间破屋只能修修补补，但绝对不能推倒重建。
而且，我们要知道，日本的明治维新虽然名字叫维新，但其实就是彻彻底底的革命，因为在之前打了一场内战。德川幕府被推翻，不肯放弃权力的旧武士被镇压，在维新前，这些顽固的旧势力都已经被物理清除了。
上台的本来就是造反者，改革制度是巩固自身权力的唯一办法。
大清则正好相反，不管局势怎么风雨飘摇，但爱新觉罗的皇位却始终稳如泰山，统治集团一个没换，既得利益者依然在位，让他们去改自己赖以生存的体制，跟杀了他们又有何区别？
国民党为什么失败，共产党为什么能取得最后的胜利？其实原因也正在于此。
国民党不敢去触碰地主阶级利益，不敢去搞土地改革，没有推倒重来的勇气。而共产党则是破除一切牛鬼蛇神，秉着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的理念，推翻了所有不合理不公平的旧制度，再造了一个新中国。
于是我们看到了有意思的一幕，曾经最反对土改的国民党，败退台湾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全民土改，这也算是痛定思痛，向对手拜师了。
只不过，大清朝可没有向当年的小弟日本拜师学习的觉悟，两千年天朝上国的优越成了甩也甩不掉的文化包袱，最终为大清殉了葬。
所以甲午到底败在哪？克虏伯能卖给定远镇远最好的装甲和炮弹，却卖不来让这支舰队持续更新、令行禁止、举国协同的那套现代国家体制。这是一场国家形态之败、制度之败，是一个现代国家和一个前现代国家的对撞。买来的近代化只是华美的易碎品，一碰就破。
说回到开头那座铜像。据记载，它后来的下场也不太好：一说基座年久锈烂，在一场大风里被刮倒；一说上世纪五十年代被当作废铜烂铁熔化。
器物是衣服，而制度是筋骨，衣服脱换容易，但只想换件新衣、却不肯挺直脊梁的，新衣再光鲜，底下还是那间一推就倒的破屋。
1896年，李鸿章参观完德国所有设施，"什么也没有买"。
其实他不是这一次没买。他是三十年里，始终没敢买回那样最要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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