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溅到我脸上的时候,围观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陈紫涵穿高跟鞋,踩在村口老槐树下的泥坑边,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
她看了我一眼,随手一甩。
钥匙在空中翻了个个儿,扎进泥水里,只露一截铜柄。
“签了吧。”萧俊杰把意向书递过来,手指点在签字栏上,“两间老门面,早该拆了。”
我没接。蹲下去,手指探进泥里。冰凉,混着碎草叶。摸到钥匙的那一刻,指尖碰到柄上一道细缝。
这道缝,我小时候摸过无数次,从没发现过什么。今天,它硌了我一下。
01
赵火生来修理铺那天,天阴得厉害。
我正在刨一块老榆木板,电刨子嗡嗡响,木屑卷着往袖口里钻。赵火生站在门口咳了两声,我才抬头。他手里捏着半截烟,没点。
“嘉懿,旧街那两间门面,你心里有数没?”
我关了电刨子。耳朵里还嗡嗡的,没听清。
“啥数?”
“改造。”赵火生把烟别到耳朵上,“开发商进村了,挨家挨户量地。你家那两间,产权还在你爹名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父亲郭长根走了快二十年了,那两间门面的产权一直没动过。当年卖是卖了,但没过户。
赵火生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叶正那老东西,前阵子也回来过。在村口转了半天,没进村。”
叶正。
这个名字我快忘了。
当年买门面的人,付了一半钱,余款说好过户后结清,结果再没露过面。
母亲郑珍珠为这事骂了我半辈子,说我把父亲的根卖了,卖了个半吊子。
赵火生走后,我关了铺子,回家翻箱子。
母亲住在老屋东间,听见我翻箱倒柜,隔着墙喊:“找啥?”
“旧协议。”
那边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母亲扶着门框,头发花白,脸瘦得颧骨高耸。
“你要干啥?”
“旧街改造,得把产权弄清楚。”
母亲脸色变了。她盯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回了屋,把门摔得山响。
我没管她。在父亲留下的那只樟木箱底,我摸到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发脆,边角掉渣。里面是当年的卖门面协议,还有一把铜钥匙。
钥匙是父亲留下的。
门面换了锁,旧钥匙一直没扔。
我捏着钥匙,柄上刻着几道浅纹,像字又不像字。
父亲手巧,刻花刻字在村里出了名,但这几道纹路我从没看懂过。
协议是手写的,叶正的签名在最下面,歪歪扭扭。我一行行往下看,看到余款那一栏,空白。
背面有铅笔字。字迹很淡,凑近才认出来,是父亲的笔迹。六个字:未过户,留根在。
我攥着协议,手有点抖。父亲当年就知道叶正没付余款?他为什么不跟我说?还是说了,我没听?
母亲屋里传来咳嗽声。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床沿,眼睛红肿。
“你别折腾了。”她声音哑,“卖了就卖了,钱也花了,人也没了。”
“妈,叶正没付清钱,也没过户。门面还是咱家的。”
“咱家的?”母亲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你卖门面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是咱家的?你爹躺在床上起不来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母亲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盒火柴,扔到我面前。
“烧了。”
“啥?”
“协议,烧了。那两间破门面,别再提了。”
我没动。母亲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狠劲。
“你不烧,我烧。”
她伸手来抢。我往后退了一步,把协议和钥匙揣进怀里。母亲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秒,慢慢缩回去。她没再说话,背过身躺下,把被子蒙到头上。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修理铺的窄床上,听外面风刮着铁皮棚顶,哐当哐当响。我翻来覆去想着父亲那六个字。留根在。留的是什么根?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02
父亲走的那年,我十七。
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最后那几天,他躺在堂屋的竹床上,瘦成一把骨头。说话费劲,就用手指在床沿上画。
有一天他把我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铜钥匙,塞进我手心。他的手干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木屑。
“门面……没了根不能丢。”
就这五个字。说完他闭了眼,再没睁开。
那时候我不懂。
门面好好的,怎么叫没了?
后来母亲告诉我,父亲早就算计过,那两间门面是祖上传下来的,地契在老辈人手里攥着,没在房管所登记过。
只要地契在,门面就跑不了。
父亲走后第三年,我认识了陈紫涵。
她是隔壁陈家坳的,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镇上裁缝铺帮工。我给人打家具,常去裁缝铺隔壁的茶馆送活儿,一来二去就熟了。
陈紫涵长得不算多好看,但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她手也巧,给我补过一回工作服,针脚细得跟缝纫机轧的一样。
那年冬天,她突然来找我,眼睛红红的。
“嘉懿,我考上大学了。”
我愣了一下,替她高兴:“好事啊。”
“学费凑不齐。”她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哼,“我妈说……不让我去了。”
她家的情况我知道。父亲早逝,母亲杨秀娟在村里帮人做零工,下面还有个弟弟在读初中。能供她读完高中已经不容易,大学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陈紫涵低着头的样子,还有她那句“不让我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母亲说:“妈,我想把门面卖了。”
母亲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崩了一地。
“你说啥?”
“紫涵考上大学了,学费……”
“关你屁事!”母亲嗓门拔起来,“那是你爹留下的!你爹躺在土里还没凉透呢!”
“爹说过,门面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爹啥时候说过这话?”
我编的。父亲没说过。但我知道,如果他在,他会帮。他一辈子帮人打家具,赊账的、少给钱的,从没红过脸。
母亲骂了我三天。第四天,杨秀娟上门了。
她拎着一篮鸡蛋,进门就哭,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说她命苦,说紫涵争气,说郭家积德。
母亲冷着脸不吭声,杨秀娟哭了一阵,把鸡蛋往桌上一搁,走了。
母亲把那篮鸡蛋扔到了门外。
“你看着办。”她丢下这句话,再没管过我。
我找了赵火生做中人,把叶正约到家里谈。叶正是邻镇的,做粮食生意,手里有点闲钱。他围着两间门面转了一圈,出来时嘴角撇着。
“房子老,墙都裂了。给你八千。”
八千。够学费,但不够父亲看病欠下的债。
“一万二。”我说。
叶正摇头:“九千,现钱。”
我咬了咬牙:“一万,先付一半,过户后付清。”
叶正想了想,点了头。签协议那天,赵火生在场,许德福也在。叶正掏出一沓票子,数了五千给我。剩下的打了个欠条。
“过户手续,等我把钱凑齐再办。”叶正把协议折好,揣进兜里。
我没多想。陈紫涵的学费还差几天就截止了,我拿着钱就往她家跑。
那天陈紫涵站在门口,接过钱的时候,眼圈红了。她抓着我的手,抓得紧紧的。
“嘉懿,我毕业了就回来。我嫁给你。”
我说:“你好好念书。”
她走了。坐长途汽车去的省城,我送到镇上。车开的时候,她从窗户里探出头,冲我挥手。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屁股后面的尘土,心里又空又满。
03
陈紫涵走后头一年,信来得勤。
一周一封,说学校的事,说城里的事,说想家。
信纸是粉色的,叠得方方正正。
我每封都看两三遍,晚上收工了,坐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就着路灯的光再看一遍。
第二年,信少了。
半个月一封,一个月一封。
她说功课忙,要考证书,要实习。
信里夹着照片,她穿着白衬衫站在教学楼前,头发剪短了,笑得还是那么好看。
我把照片压在铺子里的玻璃台板底下。有主顾来打家具,看见了问:“女朋友?”
我说:“嗯。”
“长得真俊。”
我咧嘴笑。
第三年,信彻底断了。我往她学校寄过两封信,没回音。打长途电话到学校,说她实习去了,不在。
那年冬天,杨秀娟来了。
她站在修理铺门口,没进来。穿一件旧棉袄,手插在袖筒里,脸色讪讪的。
“嘉懿,紫涵……在城里有人了。”
我手里的刨子停住了。
“她让我跟你说一声。那钱……以后慢慢还你。”
我没说话。刨子往下一推,木花卷着落了一地。
“不用还了。”我说。
杨秀娟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半斤白酒,吐得稀里哗啦。第二天照常开门干活。母亲来了铺子,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
“哭出来。”
“没哭。”
“没哭就好。”她转身走了。
又过了两年,父亲看病欠的债才还清。
叶正那一半余款,一分没给。
我托人问过,叶正说门面太旧,修修补补花了不少钱,余款就当抵了。
我没去争。
争不动了,也没心思争。
门面的钥匙一直放在木箱里。偶尔翻东西看见了,拿起来摸一摸。铜柄上的刻痕还是看不懂,像字又像画。父亲的手艺,大概是某种记号吧。
日子一天天过。
我守着修理铺,接些打家具、修门窗的零活。
母亲身体一年不如一年,高血压、糖尿病都找上门。
我攒钱给她看病,攒够了就带她去县医院住几天。
村里人给我介绍过几个对象,都是丧偶或离异的。
见了两回,没成。
人家嫌我闷,不会说话。
我也觉得自己闷。
话都留给木头了,跟人说不了几句就干巴巴的。
赵火生有回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说:“嘉懿,你爹那两间门面,你打算就这么放着?”
“放着吧。”
“叶正那人,我听说在邻镇混得不咋样。欠了一屁股债。”
我没接话。
“你要是有心,去把手续办了。产权还是你的。”
我点了根烟,没说话。门面的墙确实裂了,屋顶也漏。修要钱,办手续要跑路。我走不开,母亲离不开人。
后来赵火生再没提过。
直到旧街改造的消息传下来。
04
萧俊杰进村那天,开了三辆车。
一辆黑色越野,两辆白色面包,贴着“宏远地产”的牌子。车停在村口老槐树底下,下来七八个人,扛着测量仪器,拎着公文包。
萧俊杰走在最前头。
三十来岁,穿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溜光,皮鞋锃亮。
他站在老槐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树冠,又低头看了看脚底下的泥地,皱了皱眉。
赵火生迎上去,递烟。萧俊杰没接,掏出自己的烟盒,弹出一根递过去。赵火生讪讪地接过来,别在耳朵上。
我站在修理铺门口远远看着。没打算凑热闹。
然后我看见了她。
陈紫涵从黑色越野后座下来。穿米色风衣,头发披着,高跟鞋踩在村口的碎石路上,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她扶着车门站稳,抬头往村里看。
目光扫过一排排老屋,扫过修理铺的招牌,最后落在我身上。
隔着百十步远。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两秒,别过头去。
我攥着门框,指头抠进木头缝里。
那天下午,萧俊杰带人挨家挨户量地。量到我家门面的时候,陈紫涵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低头看数据。
“这两间。”萧俊杰拿笔在图纸上画了个圈,“产权人郭长根,已故。继承人是谁?”
“郭嘉懿。”赵火生说,“他儿子。”
萧俊杰抬头看了我一眼。我靠在门框上,没动。
“郭先生。”他走过来,掏出一张名片,“宏远地产项目经理,萧俊杰。旧街改造项目,想跟你谈谈。”
我没接名片。
“那两间门面,我们查过了,产权登记在你父亲名下。你作为继承人,签个字就行。”他把名片往前递了递,“补偿方案很优厚。”
“不签。”
萧俊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
“郭先生,旧街改造是县里的项目,你一个人挡不住。”
“那两间门面,二十年前就卖了。”我说,“你们找错人了。”
萧俊杰回头看陈紫涵。陈紫涵合上文件夹,走过来。她站在萧俊杰旁边,跟我隔了两步远。
“嘉懿。”她开口了,声音跟以前一样轻,“门面的事我知道。卖了,但没过户,产权还是你家的。现在改造,你配合一下,补偿款不会少你的。”
我看着她。她老了。眼角有细纹,嘴角的法令纹也出来了。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弯弯的,只是不笑了。
“你回来干啥?”我问。
“工作。”
“啥工作?”
“宏远地产的公关经理。”萧俊杰替她答了,手搭上陈紫涵的肩,“也是我未婚妻。”
陈紫涵没躲。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愧疚,又像不耐烦。
我转身进了铺子,把门关上了。
05
那天晚上母亲又犯病了。
血压冲到一百八,头晕得坐不住。我背着她去村卫生所,挂了两瓶水,半夜才回家。刚躺下,外面有人敲门。
是陈紫涵。
她一个人来的,没穿高跟鞋,换了双布鞋。站在门口,手插在风衣兜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你妈没事吧?”
“没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嘉懿,签字吧。萧俊杰那人不好惹。你不签,他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叶正手里有协议。虽然没过户,但协议是有效的。打官司你未必赢。”
“那协议上写着,余款没付清。”
陈紫涵脸色变了一下。
“多少年了,谁还记得清。”
“我记得。”我看着她,“你也记得。”
她没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动作很慢。
“当年那钱……我会还你。”
“不用。”
“你非要这样吗?”她的声音突然尖起来,“那两间破门面,你留着有什么用?你又修不起,又住不了。拿了补偿款,给你妈看病,给自己养老,不好吗?”
“门面是我爹的。”
“你爹死了二十年了!”
我盯着她。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别过头去。
“明天上午九点,村委会。萧俊杰组织协调会。”她往后退了一步,“你来了,还有商量。不来……”
她没说完,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揣着旧协议和那把铜钥匙出了门。母亲在屋里喊我,声音发颤:“别去。”
我没回头。
村委会院子里站了二十多号人,都是旧街有门面的户主。萧俊杰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话筒,旁边摆了张长桌,上面铺着图纸。
陈紫涵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文件夹。
我找了个角落站着。赵火生冲我点了点头,许德福挤过来,压低嗓子说:“叶正也来了,在屋里。”
果然,叶正从村委会办公室里出来。老了,头发花白,背也驼了,但那双三角眼没变。他看见我,目光躲了一下,快步走到萧俊杰身边去了。
萧俊杰拍了拍话筒,院子里安静下来。
“各位乡亲,旧街改造项目是县里重点工程。补偿标准大家都看到了,一平米换一平米,外加装修补贴。今天签意向书的,额外奖励五千。”
底下议论纷纷。
“但是。”萧俊杰话锋一转,“有些门面产权有争议,需要先解决。比如郭长根名下的两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
“郭先生,你是继承人。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你说句话。”
我从兜里掏出旧协议,展开,举起来。
“二十年前我卖了这两间门面,但买家叶正没付清余款,也没办过户。按协议,产权还是我家的。”
底下嗡的一声。叶正的脸白了。
萧俊杰笑了一下:“郭先生,你这份协议是手写的,有没有法律效力,得法院说了算。”
“那你的呢?”我盯着他,“你手里有产权证吗?”
萧俊杰的笑僵住了。
陈紫涵往前站了一步,从我手里拿过协议,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把钥匙从协议上解下来,攥在手里。铜钥匙在她掌心里晃了一下。
“嘉懿,别闹了。”
她走出台阶,穿过院子,走到门口的老槐树底下。槐树下面有个泥坑,前两天下雨积的水还没干。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一扬手。钥匙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个儿,扎进泥水里。
“签了吧。”萧俊杰把意向书递过来。
我没接。蹲下去,手指探进泥里。
围观的人往后退了半步。泥水冰凉,混着碎草叶。摸到钥匙的那一刻,指尖碰到柄上一道细缝。
我把钥匙攥紧,泥水从指缝往下滴。
“签了吧。”萧俊杰又催。
我抬起头。陈紫涵站在槐树底下,别过脸去。
“这字,”我说,“我爹刻的。”
06
回到家,我把钥匙放在水龙头底下冲。
泥水冲干净,铜柄露出来。细缝在柄的侧面,不到半寸长。我找了根针,顺着缝往里探,碰到一个硬物。
是一张纸。
卷成细条,塞在钥匙柄的空心里。我用针一点点往外挑,纸卷出来,展开,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上面是父亲的笔迹,蝇头小字,写着两行。
第一行:地契在县农行三号保管箱。
第二行:钥匙柄纹路,箱号。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动。
父亲留了后手。当年卖门面,他嘴上不说,背地里做了安排。保管箱?他啥时候租的保管箱?租了多久?
我翻出父亲的遗物。
他走的时候留下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几张老照片、一本手写账本、几块雕花的木样。
账本我翻过无数遍,记的都是给人打家具的流水账,张三欠五块,李四欠八块,从没提过银行。
我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账本夹层里掉出一张小纸条,上面盖着县农行的章,写着保管箱租赁信息。租期五年,到期自动续租。
落款日期是父亲走前两个月。
他躺在竹床上起不来的时候,让谁去办的?
我去找赵火生。赵火生正在院里劈柴,听我说完,斧头拄在地上,半天没动。
“你爹让我去的。”他说,“那年他走不动了,让我用板车拉他去县里。我以为他要取钱,结果他去了农行,在里头待了半个钟头。”
“他说啥了?”
“啥也没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信封,让我拉他回来。到家他把信封锁进箱子,再没提过。”
我又去找许德福。许德福在旧街口开小卖部,父亲走之前那几天,他去看过。
“你爹跟我说过一句话。”许德福挠着头,“他说,门面的事,嘉懿以后会明白。”
会明白什么?
我揣着纸条去了县里。农行三号保管箱,工作人员验了身份证和纸条上的编号,带我进了保险库。
箱子不大,一尺见方。打开,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份原始地契,光绪年间的,纸都发黄了,但字迹清楚,盖着红印。
一张叶正写的欠条,五千块,签名画押都在。
一份委托书,父亲写的,上面写着:叶正未付清余款前,门面不得过户。
三样东西,父亲保管了二十年。
我把地契和欠条揣进怀里,从银行出来。外面太阳很大,照得我眼睛发酸。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
回去的车上,我翻来覆去想着一个问题:父亲为什么不在生前把东西给我?
后来想明白了。
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陈紫涵,卖了门面把钱送出去,父亲说了我也不会听。
他把东西存进银行,是怕我年轻不懂事,把最后一点根都丢了。
他在等我长大。
07
协调会没开成,萧俊杰把时间推到了三天后。
这三天里,叶正来找过我两回。
第一回,他自己来的。站在修理铺门口,搓着手,叫了声“嘉懿”。我没理他,继续刨木板。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回,他带了东西来。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
“嘉懿,咱俩的事,私了吧。”
我放下刨子,看着他。
“这里是三万。”他把纸袋放在台面上,“当年的余款,加上利息,够了吧?”
“协议上说余款过户后付清。你没过户。”
叶正的脸抽了一下。
“那两间破房,你拿着有啥用?萧俊杰要地,你给他,拿补偿款,大家都省事。”
“你拿了他多少?”
叶正不说话了。
“你拿了他多少,我不管。”我把纸袋推回去,“三天后协调会,你把当年的事说清楚就行。”
叶正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抓起纸袋,扭头走了。
第三回是陈紫涵来的。她没进屋,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嘉懿,这是五万。当年你给我的学费,我连本带利还你。”
我没接。
“你收着。”她把信封搁在门槛上,“算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我说,“钱是我自愿给的。”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那钥匙……你捡回来了?”
“捡回来了。”
“钥匙上的字,是啥?”
我看着她。她问这话的时候,眼神闪烁了一下。她知道钥匙上有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
“我爹刻的。”
“刻的啥?”
“你不需要知道。”
陈紫涵抬起头,看了我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风衣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点灰。
协调会那天,村委会院子里人更多了。
连邻村都有人来看热闹。
萧俊杰站在台阶上,脸色不好看。
陈紫涵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文件夹,但一直没打开。
“各位乡亲。”萧俊杰拍了拍话筒,“今天主要说郭长根名下两间门面的产权问题。我们有证据证明,这两间门面在二十年前已经转让给了叶正先生。”
叶正从人群里站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是当年的转让协议。我付了钱,房子就是我的。”
底下议论纷纷。有人信,有人不信。
我走到台阶前,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地契、欠条、委托书。一样一样摆在那张长桌上。
“这是光绪年间的原始地契。这是叶正写的欠条,五千块,没付。这是我爹写的委托书,写明了余款不清不得过户。”
叶正的脸白了。
“叶正,你说付了钱,欠条怎么回事?”
叶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萧经理,”我转向萧俊杰,“你说门面是叶正的,你有产权证吗?”
萧俊杰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叔。”我喊赵火生,“当年你做的中人,你说句话。”
赵火生从人群里走出来。他先看了看叶正,又看了看萧俊杰。
“协议是我写的。余款没付,也没过户。郭长根到死都没签过户手续。”
“但是!”萧俊杰提高了嗓门,“我们有村民同意书,超过半数的户主同意改造!”
他把一沓纸拍在桌上。我翻了翻,上面确实有不少签名。
“这个签名,”我指着一个名字,“赵火生。赵叔,你签了?”
赵火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不是我签的。”
“这个也是假的。”许德福挤过来,指着另一个签名,“我根本没签过。”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签名被指认造假。萧俊杰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陈紫涵突然开口了:“萧俊杰,同意书是你让我去办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给我的名单,说这些人都同意了,让我照着抄。”她声音不大,但院子里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我只抄了名字。签名是你找人代签的。”
萧俊杰猛地转头瞪她。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陈紫涵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你给我的名单。上面只有名字,没有签名。”
萧俊杰伸手来抢,赵火生挡在前面。
“够了。”
叶正突然蹲下去,抱着头。
“我说。”他的声音闷闷的,“我说实话。”
他抬起头,看着萧俊杰。
“萧经理找过我,说只要我承认门面是我的,给我十万。我拿了五万定金。陈紫涵也知道这事。当年她上学那会儿,我多给了她妈两千,让她劝郭嘉懿卖门面。她拿了钱,也劝了。”
我看向陈紫涵。
她站在那里,脸色煞白,嘴唇紧抿。她没否认。
“所以,”我说,“你当年就知道余款没付。”
她不说话。
“你知道叶正没付钱,知道门面没过户。你什么都知道。”
“嘉懿……”
“你回来,不是为了工作。”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是来帮萧俊杰骗我签字的。”
她的眼圈红了。但没掉泪。
08
协调会散了。
萧俊杰被赵火生和几个村民堵在村委会办公室,打了电话报警。叶正蹲在院子里没走,一直蹲到天黑。
陈紫涵走了。没人拦她。
那天晚上,邓涛来了。
邓涛是宏远地产的老板,萧俊杰的上线。五十多岁,胖,穿一件黑色夹克,说话慢条斯理。他带着两个人,站在修理铺门口,没进来。
“郭先生,萧俊杰的事,我不知情。他个人的违规操作,公司会处理。”
我没说话。
“但是项目是县里的,不能停。你那两间门面,我出市场价两倍。你开个价。”
“不卖。”
邓涛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门槛上。
“这里面是二十万。你先拿着。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走了。卡我没捡,第二天让赵火生还了回去。
第三天,母亲病倒了。
这次是真病。送县医院,医生说是心脏的问题,要住院。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
第四天早上,陈紫涵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母亲醒着,看见她,把脸别过去。
“你来干啥?”母亲声音沙哑。
“看看您。”
“不用你看。”母亲咳嗽了两声,“你走吧。”
陈紫涵没走。她把水果搁在床头柜上,站在床尾,看着母亲。
“阿姨,当年的事,是我不对。”
母亲没理她。
“那钱……我会还。”
“钱?”母亲突然笑了一声,干巴巴的,“你以为我是为了钱?你毁了嘉懿一辈子。他为了你,把他爹的根都卖了。你呢?你拍拍屁股走了,回来还要拆他的根。”
陈紫涵的眼圈又红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母亲撑着身子坐起来,“你知道他爹走的时候说啥?他说,门面没了根不能丢。他留了东西给嘉懿,怕嘉懿年轻不懂事。你倒好,一脚把钥匙踢泥里去了。”
陈紫涵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走吧。”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赵火生来医院送饭。他坐在床边,跟母亲说了会儿话,然后把我叫到走廊上。
“萧俊杰被带走了。伪造村民签名,行贿,够他喝一壶的。”
“邓涛呢?”
“邓涛撇得干净。说是萧俊杰个人行为,公司不知情。项目暂停了,等调查结果。”
“叶正呢?”
“叶正交了五万罚款,补了欠条上的钱。他那十万定金的事,另案处理。”
赵火生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接了,没点。
“门面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啥?”
“等调查完。该是我的,跑不了。”
09
调查持续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我把修理铺关了。专心在医院照顾母亲,抽空跑了几趟县里,找律师,递材料。
律师姓周,四十来岁,说话干脆。看了我的地契和欠条,拍了胸脯。
“产权清晰,手续不全,但地契在手,稳赢。”
果然。
法院判下来,两间门面产权归郭嘉懿。
叶正未付余款,欠条有效,本金加利息一并追偿。
萧俊杰伪造签名、行贿的事另案处理,判了三年。
邓涛的公司被罚了款,退出旧街改造项目。
叶正把欠的钱补上了。五千的本金,按银行利息算了二十年,总共一万八。他把钱送到修理铺那天,没多说话,放下钱就走了。
陈紫涵没再来。
我听说她跟萧俊杰退了婚。宏远地产把她辞了。她回了省城,具体做什么,没人知道。
母亲出院后,身体大不如前。走路要拄拐,做饭也费劲。我关了修理铺,在家伺候她。
有一天她坐在院里晒太阳,突然说:“那把钥匙呢?”
我从兜里掏出来递给她。她摸了摸铜柄上的细缝,叹了口气。
“你爹那人,一辈子没享过福。打家具供你念书,你书没念好,他不怪你。你要卖门面,他也不拦你。他就是啥都往心里搁。”
“你知道啥?”母亲把钥匙递还给我,“你知道他最后跟我说啥?他说,嘉懿心软,随我。以后要是有难处,别怪他。”
我攥着钥匙,喉咙发紧。
“妈,我不卖门面了。”
“不卖就不卖。”母亲闭着眼,声音越来越小,“留着吧。你爹的根。”
10
旧街改造换了个开发商,项目继续。我那两间老门面,按政策可以原址翻建。
我没翻。把墙上的裂缝补了补,换了漏雨的瓦,门面还是原来的样子。门板上的漆掉了大半,我用父亲留下的工具,自己调了漆,重新刷了一遍。
刷漆那天,村里不少人来看。许德福蹲在门口抽烟,说:“嘉懿,你这手艺跟你爹一样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赵火生也来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门面修好了,干啥用?”
“开修理铺。”
“你还开修理铺?”
“习惯了。”
开张那天,我把那把铜钥匙挂在门框上。钥匙柄上的细缝还在,阳光照上去,反出一小片光。
母亲坐在铺子里,拄着拐,看我把工具一件件摆好。
电刨子、手锯、凿子、墨斗,都是父亲留下的。
有几件太旧了,我换了新的,但旧的没扔,收在柜台底下。
“嘉懿。”母亲喊我。
“嗯。”
“你爹要是看见了,准高兴。”
我低头刨木板,木花卷着往下掉。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封信。没署名,信封上是省城的邮戳。里面是一张汇款单,五万块。附了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
“对不起。这是最后一点。”
我把汇款单收进抽屉,跟父亲那本账本放在一起。纸条没扔,夹在账本最后一页。
门外的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我拿起刨子,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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