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

我出月子第八天,身上还穿着厚棉睡衣,额头上全是冷汗。

公公卢广福喝得满脸通红,从我包里翻出孙女的户口本,看到“吕”字那一页,手一扬,硬壳本子砸在我脸上。

“你算什么东西?我卢家的种,跟你的姓?”婆婆周桂平冲上来撕我头发。

我护着怀里的女儿往后退,后背撞上鞋柜,公公一掌推在我肩头。

我跌坐在地,小腹一阵抽痛。

我没吭声,咬住下唇,嘴里泛起铁锈味。

摸出手机时手指在发抖,拨通那个号码只说了一句:“爸,来接我。”电话那头沉默三秒,然后是椅子倒地的闷响。

半个钟头后,三辆面包车堵住巷口,十几号人黑压压站在门口。

而此刻,丈夫卢思淼还在卧室里戴着耳机打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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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白菜汤端过来的时候,碗沿上飘着两片发黄的菜叶子,油花子少得可怜,我拿筷子拨了拨,底下卧着一个荷包蛋。

婆婆周桂平站在床边,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抬得老高。

“下奶不能吃太油,堵了乳腺你遭罪,孩子也遭罪。”我没说话,把蛋吃了。

蛋煮得太老,噎在嗓子眼,我端起碗喝了口汤才顺下去。

这是产后第七天。

侧切的伤口还疼着,翻个身得咬着牙慢慢挪。

女儿刚睡着,小脸皱巴巴的,呼吸浅得像猫。

我饿,饿得前胸贴后背。

白天三顿都是这样的清汤寡水,夜里喂完奶胃里空得发酸。

床头柜抽屉里藏着一包饼干,是娘家妈来的时候偷偷塞给我的。

我等到半夜,蹑手蹑脚撕开包装,刚咬了一口,门把手转了。

周桂平站在门口,走廊的灯从她背后照过来,脸黑得像锅底。

“我说怎么有动静。半夜偷吃,难怪奶水不好,全让你自己吃了。”饼干渣子掉在被子上,我拿手去拢,越拢越碎。

她走过来,一把扯走饼干袋,塑料纸哗啦响。

“明天开始别吃了,浪费粮食。”

我没吭声。

她走后我把被子蒙在头上,眼泪往枕头上淌,一点声音都没出。

天快亮的时候,我摸出手机,翻到录音功能,红色的圆点按下去,屏幕开始跳数字。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她在打电话,嗓门大得像怕人听不见。

“生了个丫头片子,还有脸吃好的,我当年生思淼的时候……”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卢思淼下班回来是晚上七点。

他进门先喊了一声“妈”,然后钻进卧室,耳机往头上一套,手机屏幕亮起来,游戏音效噼里啪啦。

我看着他后脑勺,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三圈,最后咽回去。

他连头都没回。

“思淼。”我还是开了口。

他“嗯”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划拉。

“你妈今天又没给我做午饭。”他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可能忘了吧,你自己煮点面。”我没再说话。

他打完一局,起身去客厅吃饭,回来的时候嘴里还嚼着东西,带进来一股红烧肉的味儿。

我闻着,胃里一阵抽。

那晚我在日记本上写:产后第七天,早白菜汤加蛋,中白菜汤,晚白菜汤。

写完把本子塞进枕头套里。

手机录音一直开着,到半夜没电了,我才想起来充电。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录音时长:三个小时二十七分钟。

我把它存好,文件名写了日期。

第二天,周桂平端汤进来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

她大概觉得我太安静了。

往常我还会说句“谢谢妈”,今天什么也没说,接过碗就喝。

她站了一会儿,没找到发作的由头,转身出去了。

门没关严,客厅里她和公公说话的声音飘进来。

“她这两天老实得不对劲。”公公哼了一声,没接话。

电视机开着,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响起来。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两片白菜叶子,想起娘家妈走那天,在车站抹眼泪的样子。

她拉着我的手说:“欣怡,受委屈了就打电话。”我当时笑着说没事,让她放心。

现在想想,那个笑真费劲。

夜里女儿哭了三回。

第一回我起来喂奶,侧切伤口像被人拿针扎。

第二回换尿布,我扶着墙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脸肿着眼泡,嘴唇干得起皮。

第三回天快亮了,我抱着她坐在床头,窗户外头还是黑的。

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

我突然想起来,今天该给孩子上户口了。

这事我跟卢思淼提过两次,他都说“再说吧”。

周桂平在旁边听见了,插嘴说“上户口急什么,名字还没定呢”。

我没接话,但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天亮了,我摸出手机给娘家爸发了条短信:爸,出生证明在哪儿办?

他回得很快:老家卫生院就能办,你要回来?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三个字:再说吧。

那天下午,我趁公婆出门买菜,翻出压在衣柜最底下的出生证明。

纸有点潮,边角起了毛。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娘家妈。

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欣怡,你是不是受委屈了?”我说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认识镇上派出所的人,你要想好了,孩子户口可以上在咱家。”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手心。

“我想好了。”

挂电话之前,我妈又说了一句:“你爸这两天脾气不好,老念叨你。”我说知道了,然后挂断。

把出生证明重新藏好,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

女儿醒了,伸着小手够我的脸。

我握住她的小手,软得像棉花。

窗外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经过,渐渐远了。

晚上卢思淼回来,我跟他说孩子户口的事,他边脱外套边说:“我妈说等满月再说。”我问他:“满月了然后呢?”他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搭,掏出手机。

“到时候再说嘛。”耳机又戴上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

结婚三年,我好像第一次看清楚他。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

翻身的时候伤口扯着疼,我咬着枕头角,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事。

想娘家爸的脾气,想我妈电话里的沉默,想周桂平那碗白菜汤。

凌晨三点,我摸出手机,打开录音,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今天是产后第十天,我决定给孩子上我家的户口。”说完存好,文件名还是日期。

第二天早上,周桂平端汤进来的时候,我正抱着女儿喂奶。

她放下碗,站在床边看了半天,突然说:“这孩子眉眼像思淼小时候。”我没接话。

她又说:“就是鼻子塌了点,像你。”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大概没料到我会直视她,愣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那碗汤我喝了。

白菜还是白菜,油花还是那么两滴。

但我喝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像往常那样送出去。

周桂平在客厅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碗,自己进来拿。

她推开门的时候,我正拿手机录女儿的哭声。

她站在门口,脸色变了一变,到底没说什么。

从那天起,我每次喂奶都把手机放在旁边,录音开着。

她不知道。

卢思淼也不知道。

这个家里没有人知道,我在等一个时机。

02

出月子第六天,天气阴得厉害。

窗户外头灰蒙蒙一片,像要下雪又下不来。

我把攒了半个月的尿布塞进洗衣机,倒洗衣液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倒多了。

泡沫从机盖缝里往外冒,我拿抹布去擦,周桂平正好推门进来。

“你用什么洗的?”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掀开洗衣机盖子,泡沫涌出来淌了一地。

她脸涨得通红,声音尖得像拉警报。

“这是婴儿洗衣液,四十多块钱一瓶,你倒这么多?你当是自来水啊?”

我蹲在地上擦泡沫,她一脚踩住我手里的抹布。

“败家玩意儿。我儿子一个月挣几个钱,经得起你这么造?”我抽了一下抹布,没抽动。

她脚上穿着拖鞋,脚背上的青筋鼓着。

我松开手,站起来。

“妈,尿布上有屎,不多倒点洗不干净。”她冷笑一声,弯腰从洗衣机里捞出一块尿布,举到我眼前。

“你看看,这上面哪有屎?你眼睛瞎了?”尿布上确实没什么痕迹,我泡了半个小时才洗的。

但我没解释。

她认定了的事,解释也没用。

她骂够了,把尿布全捞出来扔在地上,湿淋淋一堆,像堆烂菜叶。

“手洗。今天不洗完别吃饭。”说完摔门出去。

客厅里传来她跟公公说话的声音,公公“嗯”了两声,电视声音调大了。

我蹲在地上捡尿布,一块一块往盆里放。

水凉得刺骨,指关节很快就红了。

女儿在卧室里哭,我手上全是泡沫,来不及擦就往屋里跑。

她尿了,裤子湿了一片。

我给她换衣服,她哭得更凶。

周桂平在客厅喊:“又怎么了?连个孩子都哄不好。”

我没应声。

等把女儿哄睡,我回卫生间继续搓尿布。

肥皂水溅在伤口上,针扎一样。

我咬着牙搓完最后一块,晾在阳台上。

晾衣绳冻得硬邦邦,夹子夹上去滑下来,试了三次才夹住。

手上裂了两道口子,渗出血丝。

卢广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

他手里端着茶杯,脸喝得红扑扑的,不知是茶还是酒。

“欣怡,你过来。”我走过去。

他拿茶杯指了指晾衣绳上的尿布。

“你妈说你用洗衣机洗尿布?”我点了点头。

他喝了口茶,咂咂嘴。

“你嫁到卢家,就得按卢家的规矩来。你妈那个年代,谁不是手洗?你娇气什么?”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别觉得委屈,我们那会儿比你们苦多了。”我看着他红扑扑的脸,闻到他呼出来的酒气。

他转身回沙发的时候,脚底下一滑,差点摔倒,扶住了门框。

周桂平赶紧过来扶他,瞪了我一眼,好像是我让他滑的。

晚上卢思淼回来,周桂平在饭桌上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加了不少油和醋。

“你媳妇现在厉害了,我说一句她顶十句。”卢思淼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

他夹了一筷子菜,说:“妈,欣怡刚出月子,身体还没恢复。”

周桂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谁没出过月子?我生你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做饭了。她倒好,天天在床上躺着,饭端到跟前还嫌不好。”卢思淼不说话了。

他把碗里的饭扒完,起身回了卧室。

我听到耳机插孔插进去的“咔嗒”一声。

那天晚上我给娘家妈打电话,她问我吃饭了没,我说吃了。

她又问吃的什么,我说白菜炖豆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说:“欣怡,你爸让我问你,孩子户口办了没有?”我看了一眼卧室门,卢思淼戴着耳机背对着我。

“办了。”我妈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办的?”我压低声音:“上个月让我爸在镇上办的,随我姓。”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妈说:“你爸知道了,他说办得好。”我鼻子一酸,赶紧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女儿在床上翻了个身,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

我妈又问:“卢家知道吗?”我说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说:“你自己拿主意吧,家里这边你不用管,你爸都安排好了。”我问安排什么了,她没细说,只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挂了电话,我把手机里的录音文件从头听了一遍。

周桂平的骂声,卢广福的训斥,卢思淼的沉默,女儿半夜的哭声。

二十多天的记录,我一条都没删。

第二天早上,周桂平又端来白菜汤。

我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按了录音键。

她站在床边看我。

“你这两天老拿手机干什么?”我说给女儿拍照。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确实是相机界面,哼了一声走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打开录音文件,继续听昨天的。

卢广福说“你娇气什么”那一句,我反复听了三遍。

然后我把手机里的户口本照片打开,看了很久。

女儿的照片在户口本第二页,姓名栏写着“吕一诺”。

是我爸取的名字。

一诺千金,他说。

中午卢思淼回来拿东西,在客厅翻抽屉找文件。

周桂平在旁边说:“你那个媳妇,这两天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你管管。”卢思淼翻出一份合同,往包里塞。

“她能捣鼓什么,你别多想。”周桂平声音拔高了:“我多想?她天天拿手机对着我,谁知道在拍什么。”

卢思淼停下手里的动作。

“欣怡不是那种人。”周桂平冷笑:“你才跟她过了几年?我是你妈。”卢思淼不说话了,拎着包往外走。

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关着。

他站了两秒,然后走了。

我坐在门后,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录音界面,红色的圆点亮着,时间在跳。

下午我抱着女儿在阳台上晒太阳,周桂平出门打麻将去了。

卢广福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

我把女儿竖抱起来拍嗝,她的小脑袋靠在我肩上,热乎乎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稀疏的头发上,金灿灿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短信,给娘家爸发了三个字:再等等。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收起来,亲了亲女儿的头顶。

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脸,软得像绒毛。

楼下有小孩在放炮仗,砰的一声,她吓了一跳,撇了撇嘴要哭。

我赶紧拍了两下,她又安静了。

客厅里,卢广福把电视换到了戏曲频道,锣鼓声咣咣响。

周桂平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和烟味。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进了自己房间。

门关得有点重。

我把女儿抱回卧室,放在床上。

她睁着眼睛看我,黑眼珠亮晶晶的。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行字:腊月廿二,距满月还有两天。

写完又删了,改成:快了。

然后锁屏,坐在床边看着女儿。

窗外的天阴了一天,到傍晚终于飘下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我把手贴在玻璃上,凉意从掌心渗进来。

再等两天,我告诉自己。

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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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廿三是小年。

早上起来雪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响。

周桂平在厨房剁饺子馅,菜刀剁在案板上,咣咣咣,一声比一声重。

卢广福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闻了闻,说今天喝这个。

周桂平从厨房探出头来:“少喝点,下午还有事。”

什么事她没说,我也没问。

我给女儿换了身干净衣服,把她放在小床上。

她蹬着小腿,嘴里咿咿呀呀的。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发给了娘家妈。

她回了个笑脸,又发了一条语音:“一诺今天精神好。”我听了两遍,把手机揣进口袋。

中午吃饺子,周桂平特意给我盛了一碗,放在桌上,没递到我手里。

我端着碗坐下,饺子皮厚馅少,白菜帮子没剁碎,咯吱咯吱的。

卢广福喝了二两酒,脸红到脖子根。

他放下酒杯,看了我一眼。

“欣怡,你那个户口的事,到底办了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动。

“还没呢。”周桂平接过话:“什么叫还没?你出月子都八天了,思淼说过两天去办,你催催他。”卢思淼低头吃饺子,筷子在碗里扒拉。

我嗯了一声。

卢广福又喝了一口酒,说:“抓紧办,别拖。”然后他站起来,说去找身份证,下午去派出所问问。

他走进我和卢思淼的卧室,我听见他翻柜子的声音,抽屉拉出来推进去,哗啦哗啦的。

突然声音停了。

过了几秒,他走出来,手里拿着我的包。

我的包挂在衣柜旁边的挂钩上,他平时不会碰。

他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摸出了那个硬壳本子。

出生证明和户口本都在里面。

我站起来,碗里的饺子汤晃出来洒在桌上。

卢广福翻开户口本,手指头在页面上划拉。

他翻到第二页,停住了。

手指按在姓名栏上,指头肚发白。

周桂平凑过去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变成愤怒。

“吕一诺?”卢广福抬起头看我,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吓人。

“谁让你改的姓?”周桂平一把夺过户口本,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嗓门一下子炸开了。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我卢家的孙女,你凭什么改姓?你这是偷,是抢!”

卢思淼站起来,筷子掉在地上。

他看看我,又看看他爸手里的户口本,嘴巴张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卢广福把户口本砸过来,硬壳本子棱角砸在我左脸上,火辣辣地疼。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餐椅,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响声。

周桂平冲过来,伸手扯我的头发。

我怀里还抱着女儿,只能侧过身护着她。

周桂平的手指甲刮过我的耳朵,火辣辣的。

我往后躲,脚底下绊到椅子腿,整个人往后倒。

卢广福一步跨过来,伸手推在我肩头。

那一掌力气大得吓人,我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在鞋柜角上,滑到地上。

小腹一阵抽痛,像有人拿刀在里面绞。

我蜷在地上,怀里紧紧搂着女儿,她吓得哇哇大哭。

周桂平还在骂,骂得嗓子都劈了。

卢广福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的酒气混着饺子味扑下来,我胃里翻江倒海。

卢思淼站在饭桌旁边,一动不动。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被钉住了。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神躲开了。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戏曲频道在唱《打金枝》,锣鼓点敲得又急又密。

女儿哭得脸通红,我抱紧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侧切伤口像是重新裂开了,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扶着鞋柜站稳,低头看了一眼,睡衣裤裆处洇出一小片暗红。

我什么都没说。

周桂平还在骂,唾沫星子溅在我脸上。

卢广福重新坐回沙发,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酒洒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抱着女儿,一步一步走进卧室,反手把门锁上。

卧室里很暗,窗帘拉着。

我把女儿放在床上,她哭得打嗝。

我解开衣服喂奶,手抖得对不准。

她含住奶头,使劲吸了两口,哭声慢慢小了。

我靠在床头,小腹一抽一抽地疼,像有人拿针一下一下扎。

睡衣上的血迹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在昏暗中看不真切。

我摸出手机,手指头还在抖。

通讯录翻到“爸”那一页,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外面周桂平的骂声穿过门板,闷闷的,听不清骂什么,但每个字都像锤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女儿,她吃奶吃累了,眼皮在打架。

我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那头是我爸的声音,有点沙哑,像刚睡醒。

“欣怡?”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

使劲咽了口唾沫,才挤出一句话:“爸,来接我。”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是一声椅子倒地的闷响,我爸喊了一声“老婆子”,声音远了一点。

他又对着话筒说:“等着。”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通话时长显示九秒。

九秒。

我从地上爬起来到打完电话,九秒。

外面周桂平还在骂,卢广福在劝,劝了两句没劝住,自己吼了一声。

卢思淼一直没出声。

我把女儿放在小床上,起身拉开衣柜,开始往行李箱里塞衣服。

手还在抖,拉链拉了三回才拉上。

衣柜最底下有个铁盒子,里面是结婚证、身份证、银行卡,还有我妈给我的存折。

我把铁盒子塞进行李箱夹层。

又摸出手机,打开录音,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腊月廿三,小年,卢广福推我,周桂平扯我头发,我撞在鞋柜上,见红了。”说完存好,文件名写了今天的日期。

外面安静了。

我听到周桂平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跟谁说。

卢广福的酒杯磕在茶几上,当的一声。

卢思淼好像从卧室出去了,我听到他的脚步声经过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我坐在床边,抱着行李箱,等。

窗外的天又阴了,雪粒子重新飘起来,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女儿在小床上翻了个身,睡熟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巷口如果有车来,从窗户能看到。

我拉开窗帘一角,盯着巷口那棵老槐树。

树底下空空荡荡,雪落在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04

巷口出现第一辆车是三点十二分。

白色面包车,车头拐进来的时候轮胎在雪地上滑了一下,歪歪扭扭停在了老槐树底下。

车门弹开,我爸从副驾驶跳下来,没穿外套,身上就一件深灰色毛衣,肩膀上落了一层雪。

他抬头往我家窗户看了一眼,我隔着玻璃对上他的目光。

他冲我点了一下头。

第二辆车紧跟着进来,银色,停在白色面包车后面。

我妈从后座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围巾裹到下巴。

她没抬头,直接往单元门走。

第三辆车是深灰色的,停得最远,下来五六个人,都是吕姓本家的叔伯和堂兄弟。

我认得走在最前面的大伯吕长河,他穿着黑色棉袄,手里夹着根烟,没点着。

后面跟着堂哥吕志强,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肩膀宽得像堵墙。

还有两个堂叔,一个表舅,都是本家人。

我数了数,十二个。

加上我爸我妈大伯堂哥,一共十二个人。

我妈说过,家里在本地打工的吕姓族人就这些,剩下的都在老家,赶不过来。

但十二个够了。

吕长河在楼下喊了一声:“卢广福,下来。”声音不大,但巷子拢音,楼上楼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桂平的骂声从客厅传来,压着嗓子:“还真来了。”然后是拖鞋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声响。

卢广福没应声。

我听到他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窗户关得很重,玻璃震得嗡嗡响。

我把行李箱拉好,抱起女儿。

她醒了,睁着眼睛看我,不哭。

我给她裹上小毯子,又往自己身上套了件厚外套。

小腹还在隐隐作痛,走路得慢慢挪。

我打开卧室门的时候,周桂平正站在客厅中间,双手叉腰,脸涨得通红。

卢广福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个酒杯,酒已经洒了大半。

卢思淼终于从隔壁房间出来了。

他摘了耳机,站在走廊里,看看我,又看看门口,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抱着女儿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

他伸手想拉我,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吕长河已经上来了。

他站在门外,没进来。

身后是吕志强和两个堂叔,三个人堵在门口,像三堵墙。

吕长河往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周桂平,扫过沙发上的卢广福,最后落在我脸上。

“欣怡,收拾好了?”我点了点头。

吕长河转回脸,看着卢广福。

“卢广福,你出来。月子里打儿媳,今天给我说清楚。”卢广福把酒杯往茶几上一墩,站起来。

“吕长河,这是我家,你少在我门口吆喝。”吕长河没动,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这是欣怡月子里记的伙食账,三十天,白菜萝卜清汤。这是录音,你老婆骂人,你动手,都在里面。”

卢广福脸色变了变,嘴还硬:“那是我家事。”吕长河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你动手打人就不是家事了。我吕家的闺女嫁到你家,不是来挨打的。”他顿了顿,又说:“今天两件事。第一,你和你老婆给我侄女道歉。第二,思淼表个态,以后怎么过。”

周桂平从客厅冲过来,站在卢广福旁边,手指头差点戳到吕长河鼻子上。

“道什么歉?她偷改我孙女姓,她还有理了?”吕长河没理她,看着卢广福。

“你老婆说的这个,是另一码事。孩子户口上在谁家,法律有规定,父母双方协商。你们协商了吗?”卢广福说不出话。

周桂平还在嚷嚷:“她偷着上的,就是偷。”

我妈从吕长河身后走过来,手里提着那个布袋子。

她站在周桂平面前,两个人个头差不多,我妈还矮了半寸。

我妈把布袋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沓纸。

“这是欣怡在医院的产检记录,产后复查报告。侧切伤口撕裂,宫腔有积液,医生建议卧床休息两周。她月子里下床做饭洗尿布,伤口一直没长好。”

周桂平嘴张了张,我妈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这是你们家给产妇吃的伙食,三十天,我女儿瘦了八斤。这是录音,你骂她赔钱货,你老公推她撞柜子。这些证据我复印了三份,一份在这里,一份在派出所,一份在妇联。”周桂平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卢广福站在旁边,酒杯还攥在手里,指头关节发白。

卢思淼终于开口了。

他走到门口,站在吕长河面前,声音有点哑。

“大伯,有话好好说,别闹大了。”吕长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张伙食账递过去。

卢思淼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抱着女儿站在走廊里,没看他。

“思淼,我问你一句话。”吕长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你老婆月子里吃白菜汤,你知道吗?”卢思淼嘴唇动了动。

“我……”吕长河打断他:“你知道。你天天在家,你闻得到饭味。你妈骂人你听得到。你媳妇半夜啃饼干你也听得到。你做了什么?”

卢思淼说不出话。

他手里的纸被攥皱了。

周桂平在旁边急了,拽了他一把。

“你说话呀,你大伯问你话呢。”卢思淼被她拽得晃了一下,还是没出声。

吕长河看着他的眼神慢慢冷下来。

“行。你不用说了。”

他转过身对着卢广福。

“卢广福,今天这歉你道不道?”卢广福把酒杯往地上一摔,玻璃碴子四溅。

“道什么歉?有本事你让你闺女离婚!”吕长河点点头。

“这话是你说的。”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个号,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李律师,可以过来了。”

卢广福的脸刷地白了。

周桂平拽住卢思淼的胳膊:“你说话呀,你媳妇要离婚,你闺女就没爹了。”卢思淼被她摇得站不稳,他看着我的方向,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她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

我抬起头,对卢思淼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卢思淼,你妈问我娘家能来几个人。你数数,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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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皮鞋磕在水泥地上,嗒,嗒,嗒。

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走上来,手里提着公文包,四十来岁,戴眼镜。

吕长河侧身让他进来,对卢广福说:“李律师,我侄女委托的。”李律师在门口站定,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离婚协议书草稿,吕欣怡女士委托我起草的。主要内容三条。第一,女儿吕一诺抚养权归女方,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第二,婚后共同财产依法分割。第三,女方保留追究男方父母人身伤害责任的权利。”他念完,把文件递向卢思淼。

卢思淼没接,文件悬在半空。

周桂平一把夺过去,扫了两眼,撕成两半。

纸片落在地上,像白蝴蝶。

李律师也不恼,从包里又取出一份。

“复印件,随便撕。”周桂平还要抢,被卢广福拽住了胳膊。

卢广福看着李律师,又看看吕长河,脸上的肉在跳。

“你们这是逼人太甚。”

吕长河没理他,转头对我爸说:“长海,你来说。”我爸从门口走进来。

他身上的雪化了,毛衣肩膀湿了一片。

他站在客厅中间,个头比卢广福高半个头,肩膀宽,手大。

他看了卢广福一眼,然后看向卢思淼。

“思淼,三年前你上门提亲,跟我说什么还记得吗?”卢思淼低着头。

“你说会对欣怡好。我信了,把闺女嫁给你,从南方嫁到北方,离娘家一千多公里。”我爸的声音很平,听不出火气。

“三年了,她跟你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今天来,不吵不闹,就问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卢思淼抬起头,眼睛红了。

“爸,我……”我爸抬手打断他。

“别叫我爸,你叫我吕叔就行。你选吧,是跟你爸妈过,还是跟欣怡过。”这话撂在地上,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粒子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周桂平张嘴要说话,被吕志强往前迈了一步,生生憋回去了。

卢思淼看看他爸,又看看他妈,再看看我。

我抱着女儿站在走廊里,他看过来的时候我没有躲。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小:“欣怡,咱们能不能不离婚?”我没说话。

他又说:“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爸。”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好笑,就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谁都听见了。

“卢思淼,我月子里饿得啃饼干的时候,你妈站在我床头骂我。你戴着耳机打游戏。我半夜起来喂奶伤口疼得哭,你翻了个身接着睡。你爸推我撞柜子,我见红了,你站在饭桌旁边一动不动。”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孩子不能没有爸。但孩子更不能有一个看着她妈挨打挨骂不吭声的爸。”

卢思淼的脸白了。

周桂平在旁边急了,拽着他胳膊摇。

“你说话呀,你媳妇要走了,你闺女要跟别人姓了。”卢广福吼了一声:“够了!”他站起来,指着门口。

“你们都走,都走。我卢家不稀罕。”吕长河看了他一眼,没动。

“卢广福,歉还没道。”卢广福瞪着他。

“道什么歉?要杀要剐随你。”吕长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个键,一段录音从扬声器里放出来。

是周桂平的声音,尖利刺耳:“生了个丫头片子,还有脸吃好的,我当年生思淼的时候……”接着是卢广福的声音:“你算什么东西?我卢家的种,跟你的姓?”然后是撞柜子的闷响和女儿的哭声。

录音放完,客厅里死一样静。

周桂平的脸从青变白,又从白变灰。

卢广福站在沙发旁边,手撑着沙发扶手,指头陷进皮面里。

卢思淼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爸站在门口,没看他们,看着窗外。

李律师把第二份协议书放在茶几上,又从包里取出一支笔,放在旁边。

“卢先生,协议可以慢慢看。但有两件事今天必须办。第一,道歉。第二,吕欣怡女士今天带孩子回娘家,你们不得阻拦。”卢广福没说话,周桂平也没说话。

卢思淼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来。

跪在我面前。

膝盖磕在地砖上,闷响。

他仰着脸看我,眼泪流下来。

“欣怡,我错了。你别走。我以后改。我搬出去住,不跟我爸妈住了。你别走。”他伸手想够我的衣角,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跪我干什么?”我低头看着他。

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很狼狈,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跪我,不如跪你妈。问问她我月子里吃的鸡蛋,是不是都喂了狗。”卢思淼愣住。

周桂平在后面喊了一声:“思淼你起来!你给她跪什么!”卢思淼没动,跪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

我抱着女儿转身往卧室走。

小腹还在疼,走路得扶着墙。

走到卧室门口,我停下来,没回头。

“卢思淼,结婚证在床头柜上,离婚协议在茶几上。你选哪个都行。但今天,我必须走。”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外面传来周桂平的哭声和卢广福的骂声,乱成一团。

我把门反锁,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女儿在我怀里动了动,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够我的脸。

我低下头,让她够着。

她的手指头在我脸上划拉,凉凉的,痒痒的。

我握住她的小手,贴在胸口。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模模糊糊的。

我听到外面有搬东西的声音,是我爸他们在把我的行李箱往外提。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了三下,我妈的声音传进来:“欣怡,收拾好了,走吧。”我睁开眼,抱起女儿,打开门。

客厅里只剩吕长河和吕志强站着,卢家三个人都坐在沙发上。

周桂平在哭,卢广福抱着头,卢思淼还在刚才跪的地方,没起来。

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够了一下我的裤脚,手指头碰到布料,又缩回去了。

我走到门口,吕志强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

我妈接过女儿,用围巾裹好。

我爸站在楼梯口等我,看我出来,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在我前面,把楼梯上的雪踩实了。

我扶着扶手慢慢下楼,每一级台阶都走得稳。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卢思淼站在三楼的走廊窗户后面,脸贴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

我没有多看,转身走向那辆白色面包车。

巷子里站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

何玉琴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上了车,我妈把女儿递给我。

车里的暖风开着,玻璃上很快起了雾。

我爸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吕长河和吕志强上了后面的车。

三辆车调头,一辆接一辆驶出巷口。

雪还在下,车轮碾过的地方留下三道黑印。

后视镜里,卢家那栋楼越来越小,最后被雪幕吞没了。

06

回到娘家已经是晚上了。

我爸把车停在院子里,我妈先下车去开门。

屋里灯亮着,暖气开着,一股炖汤的香味扑面而来。

我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闻到那个味道,鼻子突然酸了。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往屋里推。

“先坐下,汤好了。”

客厅的桌上摆着一锅鸡汤,热气腾腾的,上面飘着红枣和枸杞。

我妈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那股热顺着嗓子眼往下淌,一直淌到胃里。

我一口接一口喝完,我妈又盛了一碗。

我喝了三碗,身上才慢慢暖过来。

女儿在卧室里睡着,我妈铺了新的小床,床单是新的,软棉布,洗过两遍。

我坐在床边看她,她睡得很沉,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窗外偶尔有鞭炮声,远远的,是小年夜的烟火。

我掏出手机,上面有十二条未读消息。

八条是卢思淼发的,从“欣怡你在哪”到“我去接你”到“你真要离婚吗”。

三条是周桂平发的,全是语音,我没点开,直接删了。

还有一条是吕欣瑜发的:姐,到家了吗?

我回了一个“到了”。

她秒回:明天我去看你,带点阿胶。

我回了个笑脸,把手机调成静音。

我妈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红糖水,放在床头柜上。

“喝了再睡。”她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左脸被户口本砸过的地方还肿着,一碰就疼。

我妈的手很轻,指尖凉凉的。

“明天去医院看看。”她说。

我说不用,歇歇就好。

她没再劝,坐了一会儿,起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爸说明天去找李律师,把手续办了。”我嗯了一声。

她关上门,脚步声远了。

那一夜我睡得沉。

女儿半夜醒了一次,我迷迷糊糊起来喂奶,喂完倒头就睡。

没有周桂平推门进来的声音,没有卢广福的咳嗽声,没有卢思淼的耳机声。

只有窗外偶尔的风声和远处零星的鞭炮。

天亮的时候我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女儿的小脸上。

她醒了,睁着眼睛看我,嘴角咧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拿起手机,八点零三分。

上面又有三条消息。

卢思淼发来一条长语音,我没点。

他妹妹,也就是我小姑子卢思雨发来一条文字:嫂子,我妈让我问你,孩子户口能不能改回来。

我看完删掉,把手机扔在一边。

卢思雨比卢思淼小四岁,嫁在隔壁县,平时不怎么来往。

这条消息,是周桂平让她发的。

中午吕欣瑜来了,提着两盒阿胶和一兜子红枣。

她坐在床边看我给女儿换尿布,看了半天,说:“姐,你瘦了好多。”我说还行。

她伸手摸了摸我睡衣底下的肚子,侧切伤口的位置还贴着纱布。

她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我爸让我带来的。”我打开看,里面是户口本复印件、出生证明复印件、还有一份打印的银行流水。

我的工资卡,婚后三年每个月进账多少钱,花在什么地方,一笔一笔列得清楚。

流水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字:欣怡,这是你该得的。

字是我爸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吕欣瑜在旁边说:“大伯昨天找了律师,律师说咱们手里的证据够用。录音、伙食账、邻居证言,还有你的伤情鉴定。”我说我还没做鉴定。

她说今天下午带我去。

我把文件袋收好,放在枕头底下。

下午去医院的路上,经过镇上那家母婴店,橱窗里摆着婴儿衣服,粉的蓝的,一排排挂着。

我多看了一眼。

吕欣瑜说:“等案子结了,给一诺买两件新的。”我说好。

车开过镇中心,经过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挂着全家福的样片。

我别过头,没再看。

医院里做了检查,侧切伤口确实有撕裂,宫腔有少量积液,医生开了药,让卧床休息一周。

我拿着诊断证明出来,吕欣瑜接过去拍了张照,说:“发给律师。”她办事利索,跟她爸一个样。

从医院出来,天又阴了,雪粒子打在车窗上,很快化成水珠。

回到家,我妈在厨房做饭,我爸坐在客厅看手机。

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说了一句:“李律师说,协议书卢家签了。”我愣了一下。

“签了?”我爸点了点头。

“今天上午卢思淼来镇上找的李律师,签了字。抚养费每个月按时打,共同财产他那边列了个单子,回头你看看。”

我坐在沙发上,一时没说话。

厨房里我妈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响,女儿在卧室里醒了,咿咿呀呀地叫人。

我爸把手机放下,看着我。

“欣怡,你想好了?”我抬头看他,他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袋耷拉着,这些天肯定没睡好。

我说:“想好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起身去厨房端菜。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闻着饭菜的香味,突然觉得这三年像做了一场梦。

梦醒了,我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女儿在卧室里叫我,我妈在厨房炒菜,我爸在端碗筷。

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得让人想哭。

晚上把女儿哄睡后,我坐在床头打开手机。

卢思淼又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欣怡,对不起。

我没回。

把手机翻到录音文件夹,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周桂平的骂声、卢广福的推搡、卢思淼的沉默、我自己的呼吸声。

听完最后一条,我按了全选,然后删除。

屏幕上跳出一个提示:确认删除所有录音?

我点了确认。

文件一条一条消失,屏幕最终归零。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

黑暗中女儿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

我闭上眼睛,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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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腊月廿六,我回家的第三天。

早上起来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晃眼。

我妈把女儿抱到阳台上晒太阳,我坐在客厅里喝红糖水。

电话响了,是李律师打来的。

他说卢思淼那边把财产分割清单送过来了,问我要不要看。

我说看。

他发了电子版过来,我打开看了。

婚后共同财产不多,一套按揭房,首付是卢家出的,婚后我们俩一起还贷。

存款六万多,在卢思淼卡上。

一辆二手车,不值钱。

李律师说按法律分割,房子归他,他把首付还我一半,共同还贷部分折现给我。

存款对半分。

车归他。

抚养费每月一千五。

我看了一遍,没什么意见。

李律师说那就这样,下周办手续。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妈从阳台进来,手里抱着女儿,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我说没事,财产分割的事。

她坐下来,把女儿放在腿上。

女儿伸着手够我妈的头发,抓了一把,咯咯笑。

我妈任她抓着,看着我。

“欣怡,你跟妈说实话,你心里难受不?”我看着她,摇了摇头。

“刚开始难受,现在不难受了。”我妈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她低头逗女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我爸的房间,门开着,他坐在里面看手机,戴着老花镜,眉头皱着。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他看到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爸。”我走进去,坐在床边。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李律师说财产清单你看过了?”我点头。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父女俩坐在房间里,外面传来我妈和女儿的笑声。

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开口:“欣怡,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说先把婚离了,然后找工作,把一诺养大。

我爸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他站起来,从衣柜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看,里面是一张存折,上面有三万块钱。

我说我不要。

他说拿着,给孩子买奶粉。

我没再推。

把存折收好,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爸在后面说了一句:“欣怡,你比你妈强。”我停了一下,没回头,嗯了一声。

走出房间,我妈正在客厅里给女儿换尿布,嘴里念叨着:“一诺乖,一诺不哭。”女儿蹬着小腿,手舞足蹈。

下午吕欣瑜又来了,带了一箱牛奶和一袋子水果。

她坐在沙发上啃苹果,跟我聊天。

她说镇上的人都知道这事了,何玉琴把视频发到业主群里,整条街都传遍了。

我问她传成什么样了,她说:“有人说你娘家厉害,几十口人堵门。有人说卢家活该,月子里打媳妇。”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吕欣瑜又说:“卢思淼这几天没去上班,听说在家躺着呢。周桂平出去买菜,人家都躲着她走。”我说哦。

她看了我一眼,啃完最后一口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

“姐,你解气不?”我想了想,说不上解气,就是觉得累。

她没再问,起身去逗女儿玩。

傍晚的时候,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欣怡,我是思淼他姑。

你婆婆让我跟你说,孩子户口的事可以商量,你回来吧。

我看完删了,把号码拉黑。

我妈在厨房喊吃饭,我应了一声,抱起女儿往餐桌走。

桌上摆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青菜、炖豆腐、紫菜蛋花汤。

我爸开了一瓶啤酒,给我妈倒了半杯。

“来,吃饭。”我爸举起杯子。

我妈也举起来。

我端起碗,碰了一下。

女儿坐在我腿上,伸手够筷子,被我妈轻轻挡开。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外面天黑了,屋里灯亮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透过厨房窗户看到外面又飘雪了,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

我妈在给女儿喂奶粉,我爸在看新闻。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卢思淼的对话框停在三天前那句“对不起”。

我看了几秒,把对话框删了。

然后打开相册,翻到女儿的照片,一张一张往前滑。

从出生到现在,三十多天。

每一张我都记得在哪里拍的。

在医院的产床上,在卢家那个昏暗的卧室里,在回娘家的车上。

滑到最后一张,是今天下午我妈抱着她在阳台上晒太阳。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小嘴咧着。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

我妈在旁边哼着儿歌,女儿在她怀里睡着了。

我爸把电视声音又调小了一格。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片偶尔咕噜一声。

我闭上眼睛,靠在沙发靠背上。

这些天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08

腊月廿八,天放晴了。

院子里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地。

我起了个大早,给女儿喂完奶,换好衣服。

我妈在厨房煮面条,我爸在院子里扫雪。

我抱着女儿走到阳台上,太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女儿眯着眼睛,小脸晒得红扑扑的。

我妈端着面条出来,招呼我吃。

我坐下扒拉面条,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欣怡,今天去办手续?”我点头。

她说:“我陪你去。”我说不用,吕欣瑜陪我去就行。

我妈没再坚持,起身去卧室拿了个红包出来,塞进我外套口袋里。

“拿着,办完手续买点东西给孩子。”

我捏了捏红包,没推辞。

吃完面条,我回屋换衣服。

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大半是婚后买的,在卢家穿的。

我翻了翻,挑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和一条黑色裤子。

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但眼睛亮着。

我把头发扎起来,露出额头。

左脸上被户口本砸过的地方还有一块淡淡的青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吕欣瑜九点到的,开着她那辆白色小轿车。

我抱着女儿上车,我妈在门口挥手。

车开出巷子,拐上大路。

路上车不多,两边的店铺都挂着红灯笼,快过年了。

经过镇上那家母婴店的时候,吕欣瑜放慢了车速,问我:“要不要进去看看?”我摇了摇头。

民政局在镇东头,一栋三层小楼。

我们到的时候,卢思淼已经在门口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脸瘦了一圈,胡子没刮。

看到我下车,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是卢家那边的一个亲戚,大概是来壮胆的。

吕欣瑜抱着女儿站在车旁边,没跟过来。

我走向民政局门口,卢思淼跟上来,走在我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进门,取号,排队。

前面有两对夫妻,一对在吵,一对沉默着。

我们坐在长椅上等,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卢思淼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看材料。

“都想好了?”我说想好了。

卢思淼没吭声。

工作人员又问了一遍,他才点了点头。

签字的时候,他的笔在纸上停了几秒,最后还是签了。

签完字出来,他在门口站住,叫了我一声。

“欣怡。”我停下来,没回头。

他在身后说:“孩子……我能去看她吗?”我看着前面的马路,一辆公交车驶过去,带起一阵风。

“等法院判了探视权再说。”他没再说话。

我走向吕欣瑜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吕欣瑜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卢思淼还站在民政局门口,手插在口袋里,风吹得他羽绒服鼓起来。

车开出去一段路,吕欣瑜才开口:“姐,你没事吧?”我说没事。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女儿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小脑袋歪着。

我把毯子给她掖好,靠在座椅上。

车窗外,路边的树上挂着红灯笼,一排排往后退。

回到家,我妈在门口等着。

看我下车,她迎上来。

“办完了?”我点头。

她接过女儿,抱在怀里。

我爸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很轻。

“进屋吧,外面冷。”他转身进屋。

我跟在后面,经过院子的时候,看到那棵老枣树上停着两只麻雀,叽叽喳喳的。

客厅里暖气开着,电视里在放春节联欢晚会的预告。

我妈把女儿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端汤。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睡觉。

她的小手攥着拳头,放在脸旁边。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头,她张开手,抓住了我的手指。

那天晚上,我把女儿哄睡后,坐在书桌前。

桌上摆着李律师发来的离婚证扫描件。

我看了几秒,关掉。

打开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想了想,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腊月廿八,离婚。

然后合上本子,关灯睡觉。

半夜里女儿醒了一次,我起来喂奶。

喂完奶抱着她坐在床头,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被子上。

她吃完奶打了一个嗝,靠在我怀里又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她,想起在卢家那个昏暗的卧室里,也是这样的深夜,我抱着她坐在床头,耳朵里听着客厅里的骂声。

现在那些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月光,还有她轻轻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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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腊月廿九,除夕前一天。

镇上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货,街上人来人往。

我妈一早去赶集,我爸在院子里挂灯笼。

我抱着女儿在屋里转悠,手机响了。

是卢思淼的号码。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欣怡,我妈想跟你说句话。”我还没回答,电话那头换了人。

周桂平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了很多,少了那股尖利劲儿。

“欣怡……”她叫了一声,停住了。

我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她顿了几秒,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欣怡,是妈不对。妈不该那样对你。”她的声音有点抖。

“你回来吧。户口的事不怪你,妈想通了,姓什么都行,孩子还是咱家的。”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窗外我爸正往灯笼里插灯泡,试了两下,灯亮了,红彤彤的。

“欣怡?你在听吗?”周桂平的声音提高了点。

我说在听。

她像是松了口气,接着说:“你回来,妈给你炖鸡汤。以后你想吃什么妈做什么,再不给你吃白菜了。”她说到白菜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是终于觉得难堪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

她醒着,眼睛看着我,黑亮亮的。

“妈。”我叫了一声,周桂平赶紧应了。

“诶,欣怡你说。”我顿了一下。

“您是真觉得错了,还是怕我分房子?”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周桂平的声音变了,又变回我熟悉的那种腔调。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拉下脸来求你,你还……”她没说完,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我爸在院子里喊我:“欣怡,出来看看灯笼挂正了没。”我应了一声,抱着女儿走出去。

院子里两个大红灯笼挂在门廊两边,风一吹轻轻晃。

我爸站在底下仰着头看,手插在腰上。

“正不正?”他问我。

我说正。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到我的表情,没再多问。

他接过我怀里的女儿,举高了逗她。

女儿咯咯笑出声,小手去抓灯笼穗子。

我爸也跟着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点堵慢慢散了。

中午我妈赶集回来,提了大包小包。

肉、鱼、春联、糖果、鞭炮,还有一件给我的新毛衣,红色的。

她递给我的时候说:“过年穿新的,图个吉利。”我接过来,毛衣软软的,手感很好。

我妈又掏出一顶小帽子,粉色的,毛线织的,给女儿戴在头上。

女儿伸手去扯,被我妈轻轻挡开。

下午我在卧室里收拾东西。

衣柜里我的衣服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我把行李箱推到墙角,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我出嫁前住的屋子,墙上还贴着几张旧照片,高中毕业的,跟同学的合影。

照片里的我扎着马尾,笑得没心没肺。

我看了几秒,把照片摘下来,放进抽屉里。

傍晚的时候,吕欣瑜来了,带了一袋子春联和窗花。

她在客厅里帮我妈贴窗花,一边贴一边说:“姐,卢思淼今天来镇上了。”我手上剪胶带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接着说:“他去了李律师那里,好像是问探视权的事。然后一个人在镇上走了半天,最后买了袋水果,在咱家巷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我妈从凳子上下来,看了我一眼。

我说知道了。

继续剪胶带。

吕欣瑜没再往下说,把窗花贴正了,拍了拍手上的纸屑。

女儿在沙发上躺着,盯着窗户上的红窗花看,小手挥舞着。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靠在我肩上,打了个哈欠。

晚上吃完饭,我爸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空气里全是硝烟味。

我站在门口看,女儿被我妈抱在怀里,吓了一跳,撇了撇嘴要哭。

我妈赶紧拍着哄。

我爸放完鞭炮进来,拍了拍身上的红纸屑,说:“明天除夕,早上把春联贴了。”我妈应了一声。

我回卧室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卢思淼发来的消息:我在你巷口。

能见一面吗?

就一面。

我站在窗边往外看。

巷口那盏路灯亮着,底下空荡荡的,没人。

我看了几秒,把窗帘拉上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我知道你在看。

我不进来。

就想看看一诺。

我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女儿在床上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我走过去把她的手放回去,掖好被角。

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镇上那个母婴店门口。

发完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有风,吹得灯笼轻轻晃,光影在窗帘上晃来晃去。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10

除夕下午三点,我抱着女儿出门。

我妈在厨房包饺子,探出头来问我去哪。

我说出去透透气。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说早点回来,晚上吃年夜饭。

我嗯了一声,给女儿裹好毯子,出了门。

街上人不多,该回家的都回家了。

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小超市还开着,门口贴着春联,挂着红灯笼。

我沿着街慢慢走,经过那家母婴店,橱窗里换了新衣服,红色的唐装,小棉袄。

我在门口站定,左右看了看。

卢思淼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

他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下巴上的胡子刮了,但脸色发青。

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两罐奶粉。

他站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看着我怀里的女儿。

女儿醒着,眼睛滴溜溜转,看了他一会儿,没什么反应。

“她长胖了。”卢思淼说。

我说嗯。

他把袋子递过来,我接了。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奶粉袋子上。

“过年给她的。”我没推,收下了。

两个人站在母婴店门口,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鞭炮的硝烟味。

卢思淼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欣怡,我那天跪你,不是想求你回来。”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我就是觉得……我该跪。你说的对,你在月子里挨饿受骂,我什么都没做。”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就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什么。

站了一会儿,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手。

女儿缩了一下,又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指头。

他笑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我走了。”他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我尽量。”然后走了。

我抱着女儿站在母婴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进巷子,不见了。

风把地上的红纸屑吹起来,打了个旋又落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女儿,她还在看那个方向,手指头攥着。

我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我妈在包饺子,我爸在贴春联。

吕欣瑜也在,帮着擀皮。

我放下奶粉和红包,洗了手去包饺子。

我妈看了我一眼,问:“出去了?”我说嗯。

她没再问。

我捏了一个饺子,放在案板上。

吕欣瑜在旁边说:“姐,你捏的饺子真丑。”我笑了一下,拿起来重新捏。

晚上吃年夜饭,桌上摆满了菜。

鸡、鱼、肉、丸子、炸藕盒,还有一大盘饺子。

我爸开了一瓶好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我抱着女儿坐在桌边,她看着满桌的菜,伸手要去抓,被我妈轻轻挡开。

我爸举起酒杯,说了句“过年好”。

我端着杯子碰了一下。

吕欣瑜在旁边起哄让我说两句。

我想了想,说:“希望明年更好。”大家都笑了。

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歌舞声笑声传出来。

我吃了一个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

咬了一口,突然想起在卢家吃的白菜汤,那个味道。

但嘴里的饺子是热的,香的,有肉。

我慢慢嚼完,咽下去。

又夹了一个。

饭后我爸和吕欣瑜在客厅打牌,我妈在厨房收拾。

我抱着女儿站在阳台上看烟花。

远处有人在放,一朵一朵炸开在夜空里,红的绿的黄的。

女儿看得眼睛发直,小手抓着我的衣领。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头顶,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脸。

手机响了一下,是李律师发来的消息:离婚证年后寄到。

我回了个“好”。

把手机收进口袋。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

女儿看了一会儿困了,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我抱着她进屋,穿过客厅,走进卧室。

把她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

窗外的烟花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我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睡觉。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睡得很踏实,小手摊在枕头旁边,呼吸均匀。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头,她攥住了,攥得很紧。

我任她攥着,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零星的鞭炮声和客厅里我爸打牌的吆喝声。

过了一会儿,我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圆。

“吃两个,团团圆圆。”我接过来,吃了一个,芝麻馅的,很甜。

我妈坐在床边,看着我吃。

我吃完把碗递给她,她接了,没急着走。

母女俩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热闹。

“欣怡。”我妈叫我。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明年会好的。”我说嗯。

她站起来,端着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里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表情。

她轻轻带上门,脚步声远了。

我重新躺下来,拉好被子。

女儿在我旁边,小手还攥着我的手指头。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炸开,照亮了半边天,然后暗下去。

一切安静了。

我闭上眼睛,手指头被她攥着,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