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三辆黑色轿车堵死了我那小餐馆的门。
萧怡然踩着高跟鞋跨进来,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上,骂我拐跑她闺女。
她身后四个黑衣保镖一字排开,整条街的早点摊都停了火。
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从保镖腿缝里钻出来,一把抱住我的腿,仰着脑袋喊:“爸爸!”满屋子人像被点了穴。
萧怡然脸色从铁青变成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01
那天我正蹲在后厨择韭菜,听见卷帘门被人拍得山响。
手一抖,韭菜根扎进指甲缝里,生疼。
我甩着手出去开门,晨光里三辆黑车堵在门口,车灯刺得我睁不开眼。
萧怡然就是那时候走进来的。
她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像钉子钉进棺材板。
整条街的早点摊都停了火,炸油条的蔡洋举着长筷子愣在灶台前,油锅滋滋响。
她身后跟着四个男人,清一色黑西装,个个比我高半个头。
领头的那个叫卢自明,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退伍特种兵,那天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鸡。
“徐力言?”萧怡然站定,目光扫过我这不到二十平的小店,油腻的菜单板、摞起来的塑料凳、墙角那台嗡嗡响的冰柜。
她嘴角往下撇了撇,像闻到了什么不好的味道。
“我是。”我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
“萧心悦呢?”她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又冷又急,“把我女儿交出来。”
我懵了。
我认识萧心悦是谁?
我连婚都没结,哪来的女儿?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是不是找错人了,可萧怡然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手一挥,四个保镖立刻散开,两人往后厨闯,两人堵住门口。
“搜。”
后厨传来锅碗瓢盆被翻动的声响,我急了,想往里冲,卢自明伸出一只胳膊把我挡在原地。那胳膊跟铁棍似的,撞得我肩膀发麻。
“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我喊了一嗓子。
萧怡然转过身,冷冷盯着我:“我女儿失踪三天了,有人看见你三天前在游乐场附近拉走一个小女孩。徐力言,你最好老实交代,否则我让你这店开不到明天。”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三天前?游乐场?我三天前一直在店里啊。母亲刘秀芝可以作证,隔壁蔡洋也可以作证,我连这条街都没出过。
“你搞错了。”我尽量压住火气,“我三天前在店里修冰柜,哪也没去。”
萧怡然根本不听,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摔在桌上。
照片是监控截图,画面上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牵着一个粉裙子小女孩,正从游乐场侧门往外走。
那男人的背影确实跟我有几分像,灰夹克我也有,可那不是我。
“这衣服我确实有一件,但人不是我。”
“狡辩。”萧怡然冷笑一声,朝后厨扬了扬下巴,“找到了吗?”
保镖空着手出来,摇了摇头。
萧怡然脸色更难看了,她咬着下唇,指甲掐进掌心,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就在这时候,卷帘门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卢自明腿边挤了进来。
粉裙子,羊角辫,脚上一双沾了泥的小白鞋。
小女孩跑得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我身上。
她松开手里攥着的一根棒棒糖,糖滚到地上,她却不管不顾,直直朝我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
“爸爸!”
满屋子人像被点了穴。
卢自明伸出去拦她的手僵在半空。
萧怡然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
蔡洋在门外“哎哟”了一声,油锅里的油条炸糊了都没发觉。
我低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小女孩。她仰着脸看我,鼻尖上有一粒小小的痣,眼睛又圆又亮,里头汪着泪,嘴角却拼命往上咧,像是想笑又忍不住要哭。
“爸爸,我终于找到你了。”她把脸埋进我的裤腿里,声音闷闷的,“妈妈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萧怡然往前迈了一步,鞋跟踩在棒棒糖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她伸出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心悦,过来。”
小女孩抱得更紧了,两只小手死死攥住我的裤子,指关节都发白了。
“不要!”她喊,“我要爸爸!”
萧怡然的脸从白转青。
她盯着女儿搂住我大腿的手,眼眶一圈一圈泛红,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愣是一个字说不出来。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把韭菜,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蔡洋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整条街都安静了。只有冰柜还在嗡嗡地响。
02
萧怡然最后还是把萧心悦抱走了。
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要爸爸”。
萧怡然一声不吭,把她塞进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背对着我,肩膀抖得厉害。
三辆黑车开走了,街上的人却越聚越多。蔡洋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力言,你跟那个女总裁什么关系?那小孩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
蔡洋啧了一声,明显不信。
我没心思跟他解释,转身回后厨收拾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灶台。
碗碎了两只,酱油瓶子倒了一个,半瓶生抽渗进木案板里,擦都擦不掉。
母亲刘秀芝来送早饭的时候,整条街已经传遍了。她提着一兜子包子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徐力言,你给我说清楚。”她把包子往桌上一墩,“人家说你有个五岁的闺女?”
“没有的事。”
“那小孩为什么叫你爸?”
“我哪知道。”
刘秀芝气得直喘,坐在塑料凳上半天没说话。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接,忽然抬头问我:“五年前,你是不是在河边救过一个姑娘?”
我一愣。
五年前的事,我几乎没跟任何人提过。
那是退伍后不久,有天晚上下暴雨,我路过城东的河道,听见有人喊救命。
水面上漂着一个人,头发散开,像一团黑藻。
我跳下去把人捞上来,是个年轻女人,呛了一肚子水,拍了好半天背才咳出来。
她清醒后只说了一句话:“别告诉任何人。”然后踉踉跄跄地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后来我在河岸上捡到一块手帕,白色的,角上绣着一个字,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绣的。
“你翻我东西了?”我盯着母亲。
“我给你收拾柜子的时候看见的,那块手帕。”刘秀芝声音低了下去,“上面绣着一个‘然’字。今天来的那个女人,叫萧怡然,对不对?”
我沉默了很久。
那块手帕我一直收在铁盒子里,没扔,但也从来没想过要去找人。
救人是本能,我不图什么回报。
可现在回想起来,萧怡然走路时左腿微微有点跛,是不是当年落水磕在石头上留下的?
她刚才骂我的时候,右手一直不自觉地攥着风衣下摆,是不是在掩饰什么?
“力言。”母亲忽然抓住我的胳膊,手劲儿大得吓人,“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个萧怡然,到底有没有过什么?”
“真没有。”我叹了口气,“我就救了她一命,别的什么都没有。”
刘秀芝盯着我看了半天,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撒谎。
最后她松开手,靠在椅背上,喃喃道:“那孩子叫你爸的时候,那眼神……错不了。力言,你仔细想想,五年前那几天,除了救人,你还干过什么?”
我还干过什么?
我什么也没干。
我把人救上来,她说别告诉任何人,我就没告诉任何人。
她走了,我捡了块手帕。
那天晚上雨大得睁不开眼,岸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一直亮着,可没人下来帮忙。
我当时还觉得奇怪,现在想想,那辆车里的人,可能就是在等萧怡然自己爬上去,或者沉下去。
“妈,那个手帕呢?”
“在我包里。”刘秀芝从手提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那块手帕。
五年了,白布微微发黄,那个歪歪扭扭的“然”字还在。
我把手帕翻过来,背面有一小块褐色的痕迹,是血迹。
当年她落水时磕破了哪里,手帕上沾了血,她没来得及洗就丢了。
“我去找她。”我把手帕揣进口袋。
“你疯了?”母亲站起来,“人家是总裁,住别墅开豪车,你去干什么?”
“我不是去找总裁。”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是去找萧心悦她妈。那孩子管我叫爸,我得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03
萧怡然第二次来的时候,是一个人。
没带保镖,没开那三辆黑车,就她一个,穿了件灰色毛衣,头发随便扎着,跟上次那个冷冰冰的女总裁判若两人。
她站在卷帘门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正在擦桌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在我对面坐下,把信封推过来。
我打开,里头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徐力言与萧心悦,亲权概率为99.99%。
报告末尾盖着省人民医院的公章,日期是三天前。
我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五年前。”萧怡然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你救了我之后,我回了家。我爸问我去了哪里,我没说实话。后来我发现怀孕了,我爸带我去医院做检查,医生说孩子很健康。”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绞在一起。
“我想去找你。可我根本不知道你叫什么,只知道你穿一件迷彩外套,像个当兵的。我让我爸帮忙找,他答应了。过了半个月,他告诉我,你拿了钱,去南方了。”
我抬起头。
“什么钱?”
“二十万。”萧怡然看着我,“我爸说他给了你二十万,让你别再来找我。我当时不信,可他给我看了汇款单的存根,上面有你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我跑去河边等了你三天,你没来。第四天我跳了下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看见她搁在桌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那二十万我一分没见过。”我说。
“我知道。”她苦笑了一下,“上个月我爸病重,我在他书房里找到一封信,是你退回来的。信封上写着‘查无此人’,邮戳是五年前的。我爸把信扣下了,没告诉我。”
“信里写了什么?”
“你写的是,你救我那天岸上停着一辆车,车里的人一直看着,却没下来。你让我小心那辆车。就这一句。”
我沉默了。五年前我确实写过那封信,寄到萧怡然身份证上的地址。信被退回来了,我以为她搬了家,就没再寄。原来是被萧永健截了。
“你为什么跳河?”我问。
萧怡然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因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她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我妈就是跳河死的。我爸说我妈是产后抑郁,可我后来才知道,我妈是受不了我爸的控制,跳了河。那天我站在河边,心想,如果徐力言真的拿了钱,那这世上就没有一个人是真心的。不如跟我妈一样,跳下去算了。”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别过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坐在对面,手里攥着那份亲子鉴定报告,纸边被我捏得皱巴巴的。
冰柜还在嗡嗡响,街上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衬得店里格外安静。
“萧心悦。”我开口,嗓子有点紧,“她知道多少?”
“她只知道爸爸在很远的地方。”萧怡然擦了擦眼角,“我在她枕头底下放了一张照片,就是你救我那天的监控截图。我骗自己说,等她长大了就告诉她真相。可她自己翻出来了,天天抱着照片睡觉,管照片叫爸爸。”
她说到这里终于绷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上。
“三天前她从幼儿园跑出去,说要去找爸爸。我找疯了,最后在游乐场附近的监控里看到有人拉着她,我以为是拐子,顺着线索查到你头上。对不起,我冤枉了你。”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烫了手背,她也没吭声。
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没接纸巾,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徐力言。”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又红又肿,“心悦需要你。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什么,可那孩子……”
“我什么时候说不管了?”我打断她。
萧怡然愣住了。
“你让她周末来我这儿。”我把手抽回来,转身收拾灶台上的碗筷,背对着她,“我做馄饨给她吃。”
身后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听见萧怡然吸鼻子的声音,和杯子搁在桌上轻轻的一声响。
04
萧心悦第一次来我店里那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一进门就到处闻。
“好香。”她趴在灶台边上,踮着脚往锅里看,“爸爸你在做什么?”
“馄饨。”我拿勺子搅了搅汤底,骨头汤熬了一宿,白得像牛奶,“你坐着等,烫。”
她不肯坐,搬了个小板凳站在上面看我包馄饨。
我包一个她数一个,数到十七的时候数乱了,从头再来,数到二十三又乱了,急得直跺脚。
我忍不住笑了,拿筷子头蘸了点面粉点在她鼻尖上,她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伸手也要蘸面粉点我。
萧怡然站在门口,看着我们闹。
她今天穿了件普通的白衬衫,头发放下来了,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翘着。
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抬头的时候跟她对上眼,她立刻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墙上的菜单。
那天萧心悦吃了两碗馄饨,小肚子圆鼓鼓的,坐在椅子上打嗝。
萧怡然皱着眉说“吃太多了”,萧心悦捂着嘴偷笑,朝我挤眼睛。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萧怡然站起来帮忙,手指碰到我的,她飞快地缩回去,耳根有点红。
“我来吧。”我说。
“没事。”她低着头把碗摞起来,动作有点笨拙,显然不常干这个。
她端碗的时候袖子滑下来,我看见她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疤,白色的,很旧了。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把袖子拉下去,什么也没说。
那之后每个周末萧心悦都来。
有时候萧怡然送她,在店里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是卢自明送,那个冷面保镖站在门口,像根铁柱子,吓得蔡洋都不敢过来串门。
萧心悦管我的灶台叫“爸爸的魔法台”,因为我总能从里面变出好吃的。
她最喜欢看我颠勺,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就拍手叫好,萧怡然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老喊“离远点”。
有一回我带萧心悦去游乐场,她非要坐摩天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她忽然不说话了,趴在玻璃上往下看。
“怎么了?”我问。
“妈妈每次坐这个都哭。”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爸爸,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
“妈妈说,摩天轮转到最高的时候,离天最近,许的愿最容易实现。”萧心悦把小手贴在玻璃上,“妈妈每次都许同一个愿,她说希望爸爸能回来。”
我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摩天轮慢慢往下转,萧心悦靠在我怀里,小声说:“爸爸,你以后别再走了好不好?”
我没回答。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低头看见游乐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开,里面有人举着手机朝这边拍。
我认得那辆车,跟五年前停在河岸上的那辆一模一样。
晚上我把萧心悦送回去,萧怡然站在别墅门口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今天游乐场门口有人拍照,车牌尾号739。”
萧怡然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她咬了咬嘴唇,低声说:“是我叔叔的人。”
“你叔叔?”
“萧永强。”她垂下眼,“我爸的弟弟。他一直觉得我坐总裁的位置名不正言不顺,想把我拉下来。我爸病重之后,他开始盯着心悦。”
“他盯心悦干什么?”
萧怡然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拢,声音很轻:“因为他没有孩子。萧家这一代,就心悦一个。”
05
萧永健病危的电话是卢自明打来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已经睡下了,手机响个不停,接起来是卢自明闷闷的声音:“徐哥,董事长不行了,萧总让我问你能不能来一趟。”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萧怡然站在重症监护室外面,靠着墙,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萧心悦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抱着萧怡然的包,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就跑过来。
“爸爸。”她抱住我的腰,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外公要死了。”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搂住我的脖子,小身子一抽一抽的。萧怡然抬起头看我,眼里都是血丝,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白印子。
“他想见心悦。”萧怡然说,“也想见你。”
我抱着萧心悦推开重症监护室的门。
萧永健躺在病床上,浑身插着管子,脸瘦得脱了相,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
他看见我,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嗓子里全是痰音。
护士帮他吸了痰,他才勉强挤出一句话。
“你来了。”
我把萧心悦放下来,她站在床边,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老人。萧永健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她的头。
“像她妈妈。”他看着我,“眼睛像她妈妈。”
我没说话。
“徐力言。”萧永健喘了一口气,“五年前的事,我对不住你。那封信我扣了,汇款单是我伪造的。我老婆当年也是富家女,嫁给我之后抑郁了,跳了河。我怕怡然走她妈的老路,就想着,找个门当户对的,哪怕她恨我,至少能活着。”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
“后来你退了信,我知道你没拿钱。可那时候怡然已经怀孕了,我不敢让她知道真相,我怕她恨我,更怕她去找你,万一你嫌弃她……”
萧永健咳起来,萧心悦吓得往我身后躲。萧怡然冲进来,按住她爸的胳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爸,你别说了。”
“让我说完。”萧永健攥住萧怡然的手,又看向我,“我做了件更混账的事。我派人盯着你,盯了五年。我怕你哪天找上门来。你救怡然那天晚上,我就在岸上的车里。我看着她跳下去,看着她被你救上来,我没下车。我那时候想,如果你把她带走,我就当没这个女儿。”
萧怡然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得刺耳,“那天晚上你在?”
“我在。”萧永健闭上眼睛,“我一直在。你跳河的时候我就在岸边,我差点冲下去,可我没动。我告诉自己,如果那个当兵的救了你,我就认命。如果他没救,那就是命该如此。”
萧怡然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松开萧永健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你看着我跳河。”她一字一顿地说,“你看着你的女儿跳河,你就在岸边,你没动。”
“怡然……”
“我恨你。”萧怡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冰面,“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萧永健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枕头里。他看着我,嘴唇翕动,我听见他说:“徐力言,我把她交给你了。”
我抱着萧心悦走出病房,把门轻轻带上。萧心悦趴在我肩膀上,小声问我:“爸爸,妈妈为什么哭?”
“因为外公做错了事。”
“那外公道歉了吗?”
“道歉了。”
“那妈妈为什么不原谅他?”
我想了想,说:“有些事,道歉了也没用。”
萧心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脸埋进我的脖子里。
走廊尽头,萧永强站在拐角处,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萧心悦一眼,转身走了。
06
萧永健死在三天后的凌晨。
萧怡然没有参加葬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
萧心悦由卢自明送到我店里,坐在小板凳上,一声不吭地看我包馄饨。
她今天没数数,只是盯着我的手,看我捏出一个又一个馄饨,整整齐齐摆在案板上。
“爸爸。”
“嗯。”
“外公是坏人吗?”
我把最后一个馄饨包好,擦了擦手,蹲下来跟她平视。
“外公做错过事,但他不是坏人。”
“那妈妈为什么不去看他最后一面?”
“因为妈妈太伤心了。”我摸了摸她的头,“有时候人太伤心了,就不想见任何人,只想一个人待着。”
萧心悦低下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那我去陪妈妈,她一个人会害怕。”
我把她送到别墅门口,按了门铃,没人应。萧心悦有钥匙,她自己开了门,回头朝我挥挥手,小声说:“爸爸你回去吧,我陪妈妈。”
我站在门口,看着门关上。二楼的灯一直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在门外站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热搜炸了。
有人把萧心悦在萧家门口护着我的视频传到了网上,标题写着“萧氏集团女总裁私生女认亲,生父身份成谜”。
视频里萧心悦喊“不准欺负我爸爸”,声音清亮,整条街都听见了。
转发量几个小时就过了百万,评论区说什么的都有。
萧氏集团的股票开盘就跌,董事会紧急召开会议。萧怡然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又冷又硬,跟第一次来店里那天一模一样。
“这几天你别出门。”她说,“门口会有记者堵你。”
“你呢?”
“我在董事会。”她顿了一下,“他们要我辞去总裁职务。”
“因为你认了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徐力言。”她叫我名字,声音忽然软下来,“如果我一无所有了,你……”
她没说完,挂了。
那天下午,蔡洋跑进店里,举着手机给我看。萧氏集团发了公告,萧怡然辞去总裁职务,即日生效。公告里一个字没提我,只说“因个人原因”。
我打萧怡然的电话,关机。
打卢自明的,卢自明说萧总把自己关在办公室,谁也不见。
我挂了电话,把围裙解下来,跟母亲说了一声,出门打车去了萧氏大厦。
大厦门口围了一堆记者,长枪短炮对着门口。我从侧门进去,保安拦我,我说我找萧怡然。保安打了几个电话,最后卢自明下来接我。
萧怡然坐在三十七楼的办公室里,窗帘拉着,屋里没开灯。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你来干什么?”她没抬头。
“心悦呢?”
“在家,保姆看着。”
我走过去,把一份东西放在她桌上。是那张亲子鉴定报告,我特意带的。
“这个我留着没用。”我说,“给你。”
萧怡然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妆全花了,睫毛膏糊在眼角,黑乎乎的一团。她看着那份报告,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徐力言,你知不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
“不知道。”
“我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心悦的眼睛。”她指着自己的眼睛,“她的眼睛跟你一模一样。我天天看,天天告诉自己,那个男人不要你了,你要争气,要把萧氏做上市,要让我爸看看,没有他选的乘龙快婿,我一样能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楼下的记者像蚂蚁一样挤来挤去。
“可现在呢?”她转过身看着我,“我什么都不要了,公司不要了,我爸死了,我叔叔在背后捅刀子。我什么都没了。”
“你还有心悦。”
萧怡然愣住。
“心悦叫我爸爸。”我看着她,“所以从今天起,你的事我管。”
07
萧永健头七那天,萧怡然带着萧心悦回了萧家老宅。
我陪着去的,开着我那辆二手面包车,跟在卢自明的车后面。
萧心悦一路上都在折纸鹤,说外公死了要送他一只,虽然外公做错了事,但妈妈说做人要宽容。
老宅在城郊,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院子里种着两棵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
萧永强站在门口迎客,一身黑西装,胸前别着白花,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
他看见我从面包车上下来,脸上的哀戚立刻换成了一丝冷笑。
“哟,这不是徐先生吗?”他走过来,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怎么,攀上高枝了?”
我没理他,从车里把萧心悦抱下来。萧心悦手里攥着那只纸鹤,看了萧永强一眼,往我怀里缩了缩。
“萧总刚走,有些人就迫不及待了。”萧永强提高声音,朝院子里其他亲戚扬了扬下巴,“带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来分家产了。”
萧怡然从后面走过来,站到我身边。她今天穿了件黑色连衣裙,脸色苍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叔叔。”她开口,声音不大,“我爸尸骨未寒。”
“怡然啊。”萧永强叹了口气,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你年轻不懂事,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这个徐力言,五年前拿了钱跑路,现在看你继承了公司又跑回来,他安的什么心?”
萧怡然攥紧了拳头。我按住她的手,她抬头看我,我朝她摇了摇头。
萧心悦忽然从我怀里挣下来,跑到萧永强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胡说。”她声音脆生生的,“我爸爸没拿钱,我爸爸是英雄,他救过妈妈。”
院子里安静下来。萧永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爸爸在河里把妈妈救上来的。”萧心悦把纸鹤举起来,对着萧永强,“你救过人吗?你没有。你只会欺负人。”
萧永强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周围几个萧家亲戚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萧怡然走上前,把萧心悦拉回身边,抬头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我正式说一次。”她的声音清晰有力,“徐力言是心悦的父亲,也是我萧怡然认定的人。谁再侮辱他,就是侮辱我。我爸刚走,我不想闹得太难看,但谁要是觉得我萧怡然好欺负,尽管试试。”
院子里鸦雀无声。萧永强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深吸了一口气,才挤出一个笑。
“怡然,你误会了,叔叔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萧怡然打断他,“我跳河那天晚上,我爸在岸上。这件事,叔叔你知道吗?”
萧永强脸色骤变。
“你不知道吧。”萧怡然冷笑了一声,“我爸告诉我的时候,我也才知道。你跟我爸一样,都觉得萧家的脸面比我的命重要。可我现在告诉你,我的命是徐力言救的,我的心悦是徐力言给的。你们谁再动他,我就跟谁拼命。”
萧永强后退了一步。萧怡然牵起萧心悦的手,另一只手拉住了我的手腕,拽着我往老宅里面走。身后传来萧永强压低的骂声,但没人接话。
灵堂设在客厅里,萧永健的黑白照片摆在正中,照片里的他板着脸,跟生前一样。萧心悦把纸鹤放在供桌上,退后两步,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萧怡然站在旁边,没有磕头。她盯着父亲的照片看了很久,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放在供桌上。
“爸,这封信是你扣的。”她的声音很轻,“我现在还给你。你欠徐力言的,你欠我的,你欠心悦的,你自己在下面慢慢还吧。”
她转过身,拉着我和萧心悦,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灵堂。
08
萧永健死后一个月,萧永强联合董事会三名董事,以“萧怡然精神状态不稳定,不适合抚养未成年子女”为由,向法院起诉争夺萧心悦的监护权。
与此同时,几家自媒体忽然收到匿名爆料,称徐力言在部队期间“因暴力行为被处分”,附了一份涂改过的档案复印件。
那天早上我开门,门口围了十几个记者。
蔡洋从杂货铺冲出来帮我挡人,被推倒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
我把蔡洋扶起来,转身关上卷帘门,打了卢自明的电话。
“萧永强动手了。”卢自明说,“法院传票已经送到萧总手上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萧心悦。她坐在小板凳上,抱着那本图画书,安安静静地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徐哥。”卢自明压低声音,“董事长临走前,让我转交给你一样东西。在萧总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她说等你来了再开。”
我去了萧氏大厦。萧怡然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法院传票和那份涂改过的档案。她脸色很难看,但看见我进来,还是勉强笑了一下。
“来了。”
“保险柜里是什么?”
萧怡然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拧开。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上写着“徐力言亲启”,是萧永健的字迹。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汇款单存根。
五年前的,金额二十万,收款人写着我的名字。
但汇款单背面,有一行潦草的字,是萧永健的亲笔:“对不起,我错了。钱没汇出去,我骗了怡然。”
存根下面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个银行保险柜的编号和地址。
“这是……”萧怡然凑过来看。
“你爸把钱存进了银行保险柜。”我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潦草,像是临终前写的,“给心悦的,谁都别动。”
萧怡然攥着那张便签,手指发抖。
她忽然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没去扶她,站在旁边,等她哭完。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过了很久,萧怡然站起来,眼睛红肿,但声音稳了。
“开庭那天,你把这个带上。”她把汇款单存根和便签递给我。
“我出庭。”她看着我,“萧永强说我精神不稳定,我就让他看看,我到底稳不稳。”
开庭那天,萧永强请了三个律师,阵仗很大。
萧怡然只带了我,还有卢自明作证人。
萧永强的律师先陈述,说萧怡然五年前有跳河自残经历,产后抑郁病史,不适合抚养孩子。
又说徐力言有暴力倾向,退伍档案上有处分记录。
萧怡然的律师站起来,只问了一句话:“请问萧永强先生,您说徐力言有暴力倾向,证据是什么?”
萧永强的律师举出那份档案复印件。
我的律师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给法官。法官看了之后,问萧永强的律师:“这份档案的出处是哪里?”
“部队档案。”
“可这份档案上盖的是萧氏集团人事部的章。”我的律师站起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原件,“这是我从省军区调取的徐力言同志退伍档案原件。档案上没有任何处分记录,反而有两次三等功,一次优秀士兵。萧永强先生提供的复印件,是伪造的。”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萧永强脸色发白,扭头看他的律师,律师满头是汗。
法官敲了敲法槌,转向萧怡然:“被告方,你们有什么要补充的?”
萧怡然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那张汇款单存根,呈给法官。
“这是我父亲萧永健五年前伪造的汇款单,他亲笔在背面写了‘钱没汇出去,我骗了怡然’。”萧怡然的声音平稳清晰,“我父亲在临终前将真相告诉了我,并留给我女儿萧心悦一笔信托基金。萧永强先生争夺监护权的真实目的,是这笔基金的管理权。”
萧永强的律师跳起来反对,说法庭不应采信单方面证据。
萧怡然没理他,继续说:“我承认我五年前有过跳河行为,但那是被我父亲误导,以为徐力言抛弃了我。现在真相已经查明,徐力言从未拿过萧家一分钱,从未抛弃过我。我的精神状态,有省人民医院精神科出具的最新评估报告为证。”
她把报告递上去。法官看了很久,又问了萧心悦几个问题。萧心悦站在法庭上,小手攥着衣角,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想跟爸爸妈妈一起生活。”她说,“我爸爸是厨师,我妈妈是老板娘,我是他们的小顾客。”
旁听席上有人笑了,又赶紧捂住嘴。法官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09
判决书下来那天,萧怡然在店里帮我洗碗。
她围着我那条蓝布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手上的泡沫还没冲干净,就急急忙忙拆快递。
判决书上写着:萧心悦监护权归萧怡然,徐力言享有共同抚养权;萧永强伪造证据、干扰司法,罚款并剥夺萧氏集团董事资格。
萧怡然把判决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把纸往灶台上一拍,溅起一片水花。
“赢了。”
我递给她一块干抹布,她接过去擦手,擦了两下忽然不动了,低着头盯着灶台上的判决书。我走过去,看见她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你爸把基金留给心悦了。”我开口。
“数目不小。”
“你不打算回萧氏了?”
萧怡然抬起头,把抹布往水槽里一扔。
“不回了。”她环顾了一圈我这不到二十平的小店,油腻的菜单板,摞起来的塑料凳,墙角那台嗡嗡响的冰柜,“我打算在你这儿打工。洗碗,收银,都行。你给口饭吃就行。”
我看着她。她穿着我的围裙,头发随便扎着,脸上还沾着一小块泡沫,跟第一次见面那个穿风衣踩高跟鞋的女总裁判若两人。我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她瞪我。
“没什么。”我转身去灶台,“馄饨吃不吃?”
“吃。”
萧心悦放学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妈在店里洗碗,高兴得跳起来。她把书包往凳子上一扔,跑过去抱住萧怡然的腰,仰着头问:“妈妈你不走了?”
“不走了。”萧怡然低头看她,手上的泡沫蹭了她一脸。
“那爸爸呢?”萧心悦扭头看我。
我正在下馄饨,头也没回:“问你妈。”
萧心悦又扭头看萧怡然。萧怡然看了我一眼,蹲下来,把萧心悦脸上的泡沫擦掉,轻声说:“妈妈在哪儿,爸爸就在哪儿。”
萧心悦欢呼了一声,跑去把蔡洋拉进来,大声宣布:“蔡叔叔,我爸爸妈妈要结婚了!”
蔡洋嘴里叼着的烟掉在地上,瞪大了眼:“真的?”
“假的。”我从灶台后面探出头。
“真的。”萧怡然同时开口。
我俩对视了一眼。萧怡然挑起眉毛,嘴角微微翘着,一副“你说了算”的表情。我叹了口气,把馄饨盛出来,放在桌上。
“先吃饭。”
10
一年后,“心悦食堂”的招牌挂了起来。
二层小楼,一楼是餐馆,二楼住人。
萧怡然没回萧氏,萧永强被踢出董事会后,萧氏请了个职业经理人,她只拿分红,偶尔开开视频会议。
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店里,收银、接电话、帮萧心悦辅导作业,算错账的时候比算对的时候多。
我没跟她结婚。
她提过两次,第一次我装没听见,第二次我说“现在这样挺好”。
她没再提,只是每天早上给我和萧心悦一人煮一个鸡蛋,煮得溏心,火候刚刚好。
我后来才知道,她专门练了两个月,煮废了三筐鸡蛋。
萧心悦上小学一年级了,作文《我的爸爸》拿了区里一等奖。老师在家长群里发了作文全文,蔡洋第一个截图发给我,后面跟了一串大笑的表情。
作文是这么写的:“我的爸爸是厨师,我妈妈是老板娘,我是他们的小顾客。我爸爸说,人生就像做菜,火候到了自然香。我爸爸以前救过我妈妈,现在他每天给我做饭。我妈妈以前很凶,现在她只对爸爸凶。我爸爸说,妈妈凶是因为在乎。我觉得我爸爸说得对。我爸爸还说,等我长大了,他就教我颠勺。我妈妈说不许学,太危险。我爸爸就偷偷教我。我现在会翻鸡蛋了。我翻得可好了。”
萧怡然坐在收银台后面看这篇作文,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后厨。
我正颠勺,火苗蹿得老高,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徐力言。”
“你教心悦翻鸡蛋了?”
“她作文里写了。”
“小孩瞎写的。”
萧怡然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我。油烟升腾里,她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我关了火,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擦了擦手。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轻飘飘的,“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窗外城中村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萧心悦趴在餐桌上写作业,橡皮擦在纸上蹭得沙沙响。
蔡洋在隔壁杂货铺门口跟人下棋,嚷嚷着“将军”。
远处萧氏大厦的顶层亮着灯,像一颗落在城市里的星星。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暴雨夜。
我把萧怡然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她呛着水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那时候河水浑浊,雨幕遮天,我其实没看清她的脸。
可她看我的那一眼,我记了五年。
“爸爸!”萧心悦在后头喊,“这道题不会做!”
“来了。”我擦干净手,从后厨走出去。
萧怡然正弯着腰给女儿讲题,母女俩头碰着头,影子在墙上叠在一起。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萧怡然额前掉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没躲,耳朵尖红了一点。
萧心悦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她妈,咧嘴笑了。
“我就说嘛。”她小声嘀咕。
“说什么?”萧怡然问。
“没什么。”萧心悦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嘴角翘着,橡皮擦在纸上蹭得更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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