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通州,出过一桩案子,街坊邻里提起来,都要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动什么。
这案子相传出在清同治末光绪初年间,通州地方上有户人家,男人王世成,是开米行的,自幼体弱,丢下妻子一儿一女,早早病故。妻姓徐,唤作王徐氏,年纪轻,模样齐整,丈夫新丧,尸骨未寒,便请来天齐庙的和尚纳云做道场。
纳云本是天齐庙巷里一个不守清规的淫僧,王徐氏丧夫之后耐不住寂寞,一个寡妇,一个和尚,两人眉来眼去,竟勾搭成奸,公然出入,无所顾忌。
王徐氏的儿子王官保那年九岁,在塾里念书,先生姓钱。
事情坏就坏在那孩子身上。一日官保放学归家,撞见母亲与纳云在家中厮混,少年人心里容不下这等腌臜,当即动手驱赶纳云,一路追到天齐庙里,揪住和尚痛殴了一顿。
一个九岁的孩子,打得一个成年和尚不敢还手,从此纳云再不敢登王家的门。
王徐氏见情郎连日不至,魂不守舍,亲自到庙里探问,纳云把原委一说,那妇人回到天齐庙巷,已是掌灯时分。
说来可怕,母子天亲,竟敌不过一段奸情。
淫妇动了杀心之后,与奸夫密语,不料被女儿王金定听见。
那天夜里更深人静,四邻八舍早已熄灯,王家的那盏灯却亮到半夜。九岁的官保就这样死在了亲娘手里。杀了还不算,尸首如何处置?妇人竟唤来女儿金定,逼她帮忙,一刀一刀把亲弟弟斫为数段,塞进一只盛油的坛子,盖上盖子,推进床底下,这便是"油坛计"三个字的来由。
最叫人叹息的是,案发之前,其实有人抢在前面喊过一声。
姐姐金定事前窃听到了母亲要杀弟弟的毒计,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慌慌张张跑到私塾里,求弟弟不要回家。那塾师钱先生只当这丫头言语荒唐,颠来倒去说的不知是什么疯话,到底还是把官保送回了家。
这一回,官保果然再没到塾里来。钱先生心里犯疑,登门去问,王徐氏言语闪烁,支支吾吾;再细观金定的神色口气,那孩子眼中含泪,欲言又止,隐隐探得一二。
钱先生越想越怕,写成状子,到州衙击鼓出首,告王徐氏杀子。状子递上去,州官看完,勃然大怒——却不是怒那妇人,而是怒这塾师:虎毒且不食子,天下哪有母亲弑杀亲儿之事?分明是你这穷塾师讹财不遂,包揽词讼!一声令下,钱先生反被押下收监,告的是别人,坐牢的倒是他自己。
王徐氏听说官府不但不信,还把告状的人下狱,心中大喜,与纳云越发放肆,床底下那只油坛,也忘了转移。
她哪里知道,这一收一放,正是那州官的布置。亲娘杀子,罪名太重,一旦明里受理,走漏了风声,凶手有了防备,毁尸灭迹,这案子就再也破不了。不如做出一个"不信"的样子,叫凶手松了心,再暗中访查。
这位州官,戏文里称他为荆知州,他扮成一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头戴毡笠,足蹬麻鞋,一身灰布长衫,手托木盘,盘中码着百来个字卷,日日盘桓在城南王宅与天齐庙一带,东家长西家短地攀谈,一句一句,把四邻的话头都掏了出来。
这边官府按兵不动,那边狱外的李氏——钱先生的妻子——却等不得了。丈夫无辜下狱,她挺身而出,到州衙擂鼓申诉。
州官让她回去静候。
又过数日,越传越玄,民间纷纷说官保夜里托梦喊冤,州官遂以案情重大为由,再加暗访。
查访之中,他从人丛中(有版本说是一个卖带子的小贩口中)问到了要紧的话,又由王家的长工老王口中,彻底坐实了内情。
铁证的方向,直指床底。
第四天头上,州官忽然升堂发令,捕快直扑王家。众目睽睽之下,衙役从王徐氏卧房的床底下,拖出那只油坛。
坛盖启开,一股恶臭冲出来——一个九岁的孩子,官保,就在那里面。
围观的人黑压压跪了一地,哭声骂声响成一片。
王徐氏当堂瘫软如泥,捕快随即赶赴天齐庙,把纳云和尚一并锁拿归案。
此案人证物证俱全:有金定的口供,有油坛里的尸身,有长工与邻右的证词。案情重大,牵连人伦,案悬数年之后,全案人证与主犯解往苏州,由韩按察使会同巡抚、藩臬合席审谳,定谳结案。奸夫淫妇俱置极刑。唯有那个十二岁的金定,眼睁睁看着母亲杀弟、又被迫亲手助纣为虐,往后一生要怎么过?据钱先生夫妇的意思,收她作养女,代管王家产业,待她成人再归还继承——金定后来嫁了塾师之子钱云,生子仍承王姓。
这大概是这桩惨案里,唯一一点温热的东西。
后来,《戏考大全》里记下了这案子的原委,光绪丁酉年敬文堂刊本《杀子报》内封上赫然印着"清代实事风流奇案"几个字,署"灵岩樵子校勘"。
戏班争相搬演,《油坛记》《家庭血》《天齐庙》《阴阳报》《王官保伸冤记》,名目五花八门,京剧、汉剧、越剧、豫剧、河北梆子各有移植,连1907年北京丰泰照相馆都把它拍成了黑白无声电影。
可南通本地人自己却不肯唱这出戏——家丑不可外扬,通州城戏院、庙会、堂会,历来不演《杀子报》,民间遂有"通州不演《杀子报》"之说。
1950年,文化部明令停演此剧;1985年周楞伽教授编著清末四大奇案时,亦因其事秽亵残忍、不宜过分渲染,以道光年间的太原奇案取而代之,此案才渐渐不为后人所知。
但是,如此一桩杀子案,其中的人性之恶,戏文不敢常演,人心却不敢或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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