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7月,冈村宁次接替多田骏,出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扬言“要在四个月内彻底消灭华北的共产党和八路军”。

为此,冈村宁次将多田骏发明的“三光”政策推向顶峰,先后以重兵对晋察冀根据地、晋冀鲁豫边区进行大规模扫荡。

他还搞了一套精细化的统治方案:把华北划分为“治安区”(日军占领区)、“准治安区”(游击区)、“非治安区”(八路军根据地)。

对后者,冈村下令执行最残酷的清剿,日军扫荡所过之处,房屋尽数焚毁,粮食、牲畜被一扫而空,手无寸铁的村民,不分老幼,只要被怀疑和八路军有牵连,就会被集体屠杀。

据统计,仅在晋察冀根据地的北岳区,日军就残杀4500余人,烧房15万余间,抢走粮食5800万斤,抢走牲畜1万余头。著名的狼牙山五壮士,就是在这次反扫荡中涌现出的英雄。

1942年5月1日,冈村宁次亲自指挥5万日伪军对冀中发动“五一大扫荡”。

面对来势汹汹的日军,我冀中军区由于误判敌情,加之平原地形无险可守,遭受空前重创,部队伤亡近1.68万,日军残杀、伤害、抓走群众高达5万多人。当时的冀中地区,呈现出“无村不戴孝,处处是狼烟”的惨景。

祸不单行,日军同步集结重兵对太行抗日根据地发动突袭,直指八路军前敌指挥部。在万分凶险的突围战斗中,八路军副参谋长左权为掩护北方局、八路军总部等机关转移,壮烈殉国。

对比前任,冈村宁次确实厉害。这老鬼子深谙治安战精髓,手段狠辣、部署周密,凭借系统化的扫荡策略、封锁体系与残酷的烬灭作战,给华北抗日力量造成了前所未有的重创。最困难时,冀中、冀南、冀鲁豫、鲁中、冀鲁边等根据地变成了游击区,有的还变成了敌占区。

彭德怀元帅就曾说过:“他经常广泛收集我们的东西,研究我们的东西,是历来华北日军司令官中最厉害的一个。”

不过,站在日本人的视角来看,冈村宁次在战术上的胜利,还是没解决实质性问题。

即华北的“治安”并没有变好,华北日军始终无法以战养战。

大家都知道,1929年爆发的全球大萧条对日本经济造成沉重打击。不仅工业品外销全面萎缩,农村经济也几近崩溃,许多自耕农被迫卖地、卖女偿债,国内矛盾尖锐。

按理说,经济出了问题,那就应该通过内政改革、经济调控加以化解。

然而日本自甲午战争后,养成了“靠战争解决经济问题”的路径依赖。而那时的日本,军部对内、外策略有相当强的话语权,日本文官又压不住军队内极端激进的少壮派军官。

于是,关东军无视日本政府约束,擅自发动九一八事变,企图以武力侵略的方式转移国内矛盾。

用现在的话说,侵占东北,获得海量的煤炭、铁矿、有色金属;广袤的耕地、粮食、木材,使日本找到了新的经济增长点,又能续一波命。

但全面经营东北是个周期极长的大工程,前期不但不赚钱,反而还得往里投钱。

加之关东军侵占东三省、热河、察哈尔过于顺利,这也让日本民众产生错觉,觉得中国就像一栋破房子,踹一脚就塌。

借着这股举国狂热,军部顺势给全民族画大饼:只要全面侵华、打下整个中国,日本国内的所有危机就会迎刃而解,工厂积压的工业品,能找到四亿人的超大销路;农村无地的佃农,能去中国分到肥沃的土地,再也不用受本土地主的盘剥,人人有田种、有饭吃。

这套话术完美掩盖了国内尖锐的阶级矛盾与经济困局,把底层民众的不满,全部引向了对外侵略的狂热。如果当时有人反对,一定被会扣上懦夫的帽子,遭到批判。

比如石原莞尔认为中国关内缺乏工业基础,也没有石油、橡胶、钢铁等资源,主张稳占东北、暂缓侵华。结果因此得罪了“扩大派”,落了个明升暗降,远离中枢的下场。

有石原莞尔做榜样,久而久之,异见之声也就听不到了。剩下的要么是纯傻子,要么是装傻。

卢沟桥事变后,日军打下华北、打下江浙沪,占据了中国最富庶的地区。

但正如石原莞尔预测的那样,日军通过侵华获得的回报,可谓是微乎其微,别说反哺本土了,就连以战养战都做不到。

1938年11月,见事态不利,日本近卫内阁发表声明,把对国府打击为主的策略,改为政治诱降为主、军事打击为辅。

这个策略变动,说白了,就是日本高层也认为再多打赢几场会战,再多拿下几个省会城市,对于改变战争走势,起不到什么实际意义。当下只能通过议和,才能扭转不利局面。

然而战争这种东西,往往在你想要开始的时候开始,却不会在你希望结束的时候结束。

在日军中下层看来,大日本蝗军一直在赢啊,为什么要谈判?谁敢言和,谁就是日本的罪人,要从肉体上消灭!

咱们这边,国共合作、全国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形成,妥协等于政治自杀,国民政府也不可能公开议和。

由于缺乏谈判基础,中日便就这么耗着,耗到了1941年。

1941年初,日本外汇储备濒临枯竭,这意味着日本没钱再从美国购买石油、铜铁,以及汽车、飞机零件等战争资源。

而没有这些玩意,日军的机械化部队、海空力量、军工生产,都将陷入瘫痪,战争机器根本无法持续运转。侵华战争也必然走向穷途末路。

迫不得已,日本只能铤而走险,选择向英美开战,企图用新一轮扩张,掩盖侵华战争的结构性危机。

再回看华北战场的冈村宁次,纵然他战术老道,可他在华北的每一次扫荡都要准备武器弹药、粮食药品、车辆油料。这里面除了粮食能在占领区搜刮,其他都要从日本运来。最后一算账,亏得老惨了。

那有人就要说了,游击队也需要根据地啊,鬼子把根据地杀成了无人区,游击队拿什么打游击?

道理是这个道理,如果华北日军资源充足,继续让冈村这么嚯嚯几年,华北根据地肯定顶不住。

但问题是,日本四面扩张,它的对手不是只有敌后武装。

1942年以后,尤其是瓜岛战役后,日军的战略资源优先全部砸向太平洋战场。冈村宁次作为华北方面军司令,军政一把抓,他推行“三光政策”的终极目的,并非单纯的泄愤或屠杀,而是一套服务于日本“以战养战”总体战略,结果他没做到,陷入了越抢越穷,越穷越难统治,占领区持续给日本经济放血的死循环。

更关键的一点,日军在兵力有限、不断拆东墙补西墙的情况下,冈村宁次只能摧毁成片抗日根据地、击垮“公开武装斗争”的八路军,做不到彻底的清扫。但凡还有一个八路军游击队活着,还有基层党组织与群众基础在,敌后斗争就会星火不灭、死而复生。

如山东八路军就结合历次反扫荡、反蚕食斗争的经验,调整打法,实行“翻边战术”。当日军集中主力深入根据地腹地清剿时,八路军趁包围圈尚未紧缩,选择敌之弱点,“翻”到日军占领区,袭扰空虚据点、破坏补给交通、瓦解伪政权,使日军首尾不能兼顾。

“翻边战术”翻到最后,日军越蚕食,八路军越“翻”越多,根据地越“翻”越大。

还有晋绥根据地半脱产民兵的游击队,尽管武器装备简陋,却通过伏击运输队,掐断水源等方式迫使日军放弃据点,收复根据地。

冀中军民恨透了鬼子,在与日伪军拉锯对抗的漫长日子里,发明了地道战、地雷战,还有叫不出名堂的各种战法。整个冀中织成了人民战争的天罗地网,地道战无处不在,地雷战随时引爆,连普通村民都能掏出手榴弹往据点里扔,让日伪军防不胜防、胆战心惊。

1943年初,八路军晋察冀军区第3纵队发起恢复冀中根据地作战,至12月,冀中各军分区部队共攻克、逼退日伪军据点、碉堡600多个,恢复和开辟3500多个村庄的工作,一举扭转了最艰难的局面。

此前,冈村宁次对外宣称八路军“已濒临覆灭”,没想到打脸来的这么快。

他试图复刻五一大扫荡,但随着华北精锐不断被抽调到太平洋作战,补充进来的新兵战斗力断崖下跌,只能龟缩在碉堡据点里被动防御。

冈村宁次清楚,如果再搞一次大扫荡,别说资源了,他连机动兵力都凑不齐。

1944年,趁华北日军调防的空档期,中央决定恢复冀中根据地和党委,任命杨成武为冀中军区司令员,林铁为冀中根据地党委书记、冀中军区政委。

同年11月,冈村宁次升任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官。这表面看是晋升,实则是华北治安战彻底失败后的体面调岗。

换言之,冈村宁次在“如何与八路军游击队作战”问题上,他是专家。在“如何使华北地区纳入帝国统治”的问题上,他是个外行。

当然,这并非冈村宁次一人的局限。日本那个只会穷兵黩武的环境,压根就培养不出上马提刀平天下,下马提笔定江山的复合型统治人才。

据说伪华北政务委员会中的日本顾问曾提议,将日军强占的土地、逃亡地主的荒地,以低价租给或分给无地、少地的农民。

如此一来,老百姓忙着种田,就没空给日军捅刀子了,日军不仅能瓦解八路军的群众根基,还能恢复农村生产秩序,稳定产出粮棉,扭转华北占领区长期亏损、持续失血的被动局面。

但不出意外,该提议被日军高层束之高阁。

原因显而易见,当时的日本农村大多是佃农,一旦日军在占领区分地,势必会刺激本土农民分地的诉求,引发阶层对立。日军下层军官、士兵又多为穷苦出身,这帮人再掺和进去,军部之前画的大饼就会露馅,整个军心都会动摇。

这也印证了那句话:什么底色做什么事。

军国主义的统治底色,从根上就是掠夺、欺骗、暴力,它就做不出真正的安民治理,更做不出触动自身利益的改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