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破那天，王允五十五岁。 他坐在宣平门城楼上，皇帝刘协就在旁边。城下是李傕郭汜的兵，黑压压一片。吕布已经跑了，跑之前骑马停在青琐门外，回头喊了一声：“公可以去。” 王允没动。
他说了句话，大意是：朝廷幼小，全靠我撑着。临难跑路，我不忍心。
话很硬。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人五味杂陈。 李傕郭汜的兵把门楼围住，喊话就一个意思：把王允交出来。王允让人把自己从城楼上坠下去，交了出去。几天后被杀。连妻子宗族十几口，一同遇害。
一个刚诛杀董卓、手握朝廷大权的人，半年不到，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要说清楚这件事，得从他杀蔡邕讲起。
王允——古籍图像AI着色
董卓被吕布诛杀那天，消息传到司徒府。王允在座，蔡邕也在座。蔡邕是董卓提拔起来的人，董卓对他不错，三天之内给他连升三级，拜左中郎将、封高阳乡侯。这些事，蔡邕心里有数。听到董卓死讯，他没忍住，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
就这一下。
王允当场翻脸，厉声叱骂：董卓是国贼，几乎倾覆汉室。你身为汉臣，本该同仇敌忾。你反倒感念私人恩惠，忘却君臣大节。如今诛杀罪人，你却面露哀戚？“岂不共为逆哉？”
当即下令，将蔡邕收监。
蔡邕上书求情。他说，愿意接受 “黥首刖足”—— 脸上刺字、砍去双脚，只求留一条性命，把汉史写完。
一个六十岁的老人，跪在地上，只求身受酷刑，换取完成史书的机会。
满朝士大夫纷纷为他求情。太尉马日磾专门跑去找王允，说蔡邕是 “旷世逸才”，熟稔汉代史事，应当让他续成汉史，写成一代大典。况且他的罪过本不算重，贸然杀他，恐怕会失去天下人望。
王允的回话，才是这件事的要害。
他说：当年汉武帝不杀司马迁，结果让他写出谤书，流传后世。如今汉室衰微，不能让这样的人在幼主身边执笔。不但无益于圣德，还会让我们这些当朝大臣遭受他笔下的讥议。
马日磾听完，出来对旁人感叹：“王公其不长世乎。” 善人是国家的纲纪，著述是国家的典章。毁掉纲纪、断绝典章，怎么能长久？
蔡邕最终死在狱中。事后王允心生悔意，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蔡邕——古籍图像AI着色
王允忌惮的到底是什么？
史料并没有明确记载，他杀蔡邕纯粹出于对私人身后评价的恐惧。但从他这番话能看出：王允顾虑，一旦留下蔡邕这支笔，将来幼主在位，他们这班辅政大臣，很可能会被载入史书、遭受非议。这究竟是出于政治上的警惕，还是掺杂了对身后名声的忌惮，后世很难完全分清。
王允这个人，一辈子吃亏就吃亏在性情太刚。十九岁担任郡吏，诛杀宦官党羽赵津，遭到报复下狱。同僚不忍心，送来毒药劝他自行了断，免受羞辱。他一把将药杯砸在地上，厉声说：我是人臣，如果获罪于君主，该受死便受死。“岂有乳药求死乎！”
出狱之后依旧刚直不改。宦官张让的宾客勾结黄巾军，他直接把证据送到皇帝面前。张让两次把他打入大牢，他两次逢大赦得以保全。
这份刚劲，对抗宦官是可贵的，谋划诛杀董卓时，也发挥了作用。董卓盘踞洛阳之时，王允在他手下隐忍数年。“矫情屈意，每相承附”，董卓对他推心置腹，不曾疑心。一个天性刚直嫉恶的人，硬生生压抑本心，曲意周旋多年。这口气，憋得太久。
董卓一死，王允觉得天下太平了。《后汉书》记载，他 “自谓无复患难”。那根绷了几十年的弦，骤然松弛，行事便只剩下一腔硬骨，不再懂得权衡。
杀蔡邕，就是他掌权之后第一次失度。他不再权衡利害、体察人心。满朝文武求情，马日磾把利弊说得如此透彻，依旧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在他眼中：蔡邕为董卓叹息，便是依附逆贼。至于蔡邕是否真的有心附逆，诛杀此人会动摇朝臣人心，那部汉史能否成书，都不在他的考量之内。
马日磾那句话其实点透了：杀蔡邕，不只是杀一个文人，更是在拆自己执政的根基。善人是国家纲纪，史书是一代典章。纲纪一旦被毁，还有谁愿意归附朝廷？
王允没有听进去。
后来李傕、郭汜起兵，导火索同样出自王允的处置。
董卓死后，麾下凉州旧部群龙无首。李傕、郭汜派人到长安请求赦免。王允以当年正月已经大赦，“一岁不可再赦” 为由，拒绝了他们的请求。凉州诸将惊惧不安，贾诩趁机献策：集合兵马攻打长安，为董卓报仇。
这时王允又做了一件失当的事。他找来胡轸、杨整修 —— 二人本是凉州地方有威望的人物，王允素来轻视他们。王允命二人前去劝退叛军，随口一句：“关东鼠子欲何为邪？卿往呼之。”
这哪里是派人劝降，言语间满是轻蔑。
胡轸、杨整修抵达叛军阵营之后，非但没有劝和，反倒带着叛军回头攻打长安。
这就是王允。哪怕身居高位，危难之际，依旧容易被自身情绪左右。
很快长安城破。吕布打算逃走，劝王允一同离开。王允拒绝：安定国家，是我的心愿。如果不能成功，便以身殉国。幼主依靠着我，危难之时苟且逃生，我不会做。
这份不愿抛下皇帝逃走的气节值得敬重，可他没有组织巷战，没有谋划保护幼主突围，也没有联络关东诸侯勤王。李傕郭汜联名上表，请王允出来，质问董卓有什么罪过。王允大势已去，只得让人把自己坠下城楼，走出城门。
《后汉书》写了一句：“允穷蹙乃下。” 穷蹙，就是走投无路。一个手中尚有天子在手的辅政大臣，短短半年，把局面弄到山穷水尽。
王允被杀之后，长安城内男女老少，“莫不流涕”。百姓落泪，是痛惜这位诛杀国贼的重臣落得如此下场，却并不代表认可他执政后期种种失策。
马日磾当初的预言应验了。善人被害，一代著述中断。汉室最后的那一点体面，也随之崩塌。
蔡邕没能写完的汉史，手稿在李傕之乱中散落，有的被毁，有的遗失，留存下来的不过十之二三。
倘若蔡邕能够活下来写完这部汉史，董卓在书中会是什么模样？王允诛杀蔡邕这件事，又会被如何记载？
互动钩子： 王允诛杀蔡邕，你认为更多是出于政治立场的考量，还是掺杂个人情绪？倘若蔡邕得以保全性命完成汉史，董卓与汉末这一段历史记载，会不会发生改变？
标签：#王允 #蔡邕 #董卓 #后汉书 #三国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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