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秋,浙江海宁硖石车站附近,汪曼云面对一袋刚刚清点出来的钞票,意识到自己撞见的并不只是几名检问员私下收钱,而是一套依附在日伪统治之下的利益链条。
那天,汪曼云以汪伪“清乡事务局局长”的身份前往海宁。所谓“大检问所”,负责盘查过往旅客和车辆。名义上是维持秩序,实际上却成了设卡敛财的场所。检问员向旅客索取钱财,遇到不肯交的,便借日本宪兵撑腰。
汪曼云发现问题后,当场要求查看账目。检问员见势不妙,竟躲进日本宪兵所在的房间。副官被拦在门外,他只得亲自出面,亮出伪职证件才进入其中。
“把钱都拿出来,点清楚。”
在官威压迫下,检问员将收来的钱全部交出。清点结果令人吃惊,一趟车便有八千多元。按照当时米价计算,这笔钱相当于四吨以上的大米。对普通百姓而言,那不是抽象的数字,而是许多家庭赖以度日的粮食。
汪曼云没有把钱装进自己的口袋。他让副官开具收据,又把收款情况和检问员的供述写在纸上,准备带回去追查。这个细节容易给人留下“秉公办事”的印象,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回到车厢后,汪曼云把钱袋放在日本军官面前。金子大佐问道:“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汪曼云回答:“清乡收来的。”
随后,他让秘书把经过翻译给在场的日本军官听,还特意说明,沪杭线上每天有多趟列车往返,如果每趟都能收取这么多钱,数目将十分惊人。
有意思的是,日本方面并没有因此展开严厉追查。原因并不难理解。检问所里的汉奸负责向百姓伸手,日本宪兵则提供武力保护,两者之间并非简单的上下级关系,而是共同分利的关系。检问员收钱,未必全部落入自己腰包,其中还要承担驻军日常开销以及各种额外索取。
日本人不愿查,汪曼云只能把材料交给伪浙江省政府方面。可他很快又碰到另一层阻力。太湖东南第二期“清乡”地区督察专员张鹃声私下透露,各地检问所归省封锁管理处管辖,而该处负责人正是伪浙江省主席傅式说。
更关键的是,检问所的主任和检问员,往往不是普通任命,而是通过人事关系和金钱铺路。谁能进入这个位置,谁就有资格从过往百姓身上刮取钱财。查办这样的人,等于让掌握任命权的人自己审查自己的利益。
等到傅式说派人前往硖石调查,检问所的人早已逃得一干二净。那袋钱和几张纸,最终没有改变地方权力结构。汪曼云想借此扩大“清乡事务局”的权限,也没有达到目的。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汪曼云虽是伪政权中的“简任官”,大体相当于司局厅处级官员,却未必能管住一个检问所主任。纸面上的官阶很高,实际能够支配的钱权却未必更多。
李士群对此早有盘算。他担任“清乡委员会秘书长”后,在苏州慕家花园设立“清乡干部学校”,试图培养一批听命于自己的人员,再把他们安插到各地清乡岗位。这样一来,人事、地盘和财源便能集中到自己手中。
遗憾的是,李士群尚未完成布局,便于1943年9月被日本方面毒杀。干部学校培养出来的人,后来又遭到各地伪政府抵制。地方势力不愿把自家的钱袋子交给外来人员,所谓统一安排,很快流于形式。
汪曼云能够插手的范围,因此十分有限。南通天生港的检问所,据称有一百多名检问员,主任张本立出入乘坐新车,身边还有人护卫。类似传闻,说明检问所的油水远超一般行政职位。
这些检问所人员还有一个特殊身份:他们大多属于雇员,而不是正式官吏。换句话说,正是“临时工”。没有明确编制,却掌握盘查、放行和索取钱财的权力;不用承担完整的行政责任,却能直接接触民间财源。
于是,伪政权内部出现了极其荒诞的倒置。名义上高高在上的简任官,可能只有俸禄和虚名;一个检问所主任,虽身份低下,却能借着关卡和暴力获得巨额收入。丁默邨的妹夫放弃简任官职位,转而担任检问所主任,正说明他看重的不是官帽,而是手中那块可以反复榨取的肥肉。
这类选择并非个人偶然失算,而是沦陷区权力运行方式的缩影。日本军队提供强制力量,伪政府提供行政名义,地方汉奸负责具体执行,钱财则从百姓身上层层挤出。职位越靠近搜刮环节,获利机会反而越大。
所谓“做官就要做清乡”,表面上讲的是权势,底下真正流动的却是金钱。汪曼云想查案,也想借案扩大自己的权力;检问员守住饭碗,日本宪兵维护分利秩序,各方目标不同,却共同把普通百姓推到了最底层。那八千多元装满一袋,既是一次盘查的赃款,也是这套制度如何运转的实物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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