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非洲过中秋,我给黑人员工一人发一桶油,结果他们把我整哭了。
一
卢萨卡的九月,旱季快到头了。天还是蓝得发白,云像被谁随手扯碎的棉絮,挂在远处那几棵孤零零的芒果树顶上。院子里的红土被太阳烤得发硬,一脚踩下去,鞋底能带起一层细灰。陈默站在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工人们从仓库里把一桶桶食用油搬出来,码在铁皮棚下面的长条桌上。油是当地超市买的,五升装,金黄色的液体在塑料桶里晃荡,标签上印着看不懂的当地文字,但那个大大的向日葵图案,全世界都认得。
“老板,一共二十桶。”卡鲁走过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一支圆珠笔。卡鲁跟了陈默六年,从陈默刚来赞比亚开这个建材厂的时候就在。那时候厂里只有三个人,一台旧切割机,几堆水泥。现在有十五个当地工人,两台新机器,每月能出三千多块水泥砖。卡鲁是主管,也是陈默在这边最信得过的人。
陈默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中文写着“中秋福利,每人一桶油”。他看了看,又折起来放回去。其实不用写,他早就想好了。国内中秋节,单位发月饼,发水果,发油。他以前在老家那个机械厂上班,每年中秋提着一桶油一盒月饼回家,李梅会笑着接过去,说“你们厂倒是实在”。那时候女儿小雨还小,会踮着脚去够月饼盒子,李梅就拍她的手,说“先吃饭”。
那些事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隔了一辈子。
“让他们排好队,一个个来。”陈默用当地话夹着英语说。他的当地话只会简单的几句,但工人们都听得懂。卡鲁转身喊了一嗓子,工人们嘻嘻哈哈地围过来,自动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玛丽站在最前面,她是厂里唯一的女工,负责给工人做午饭。她穿着一件花布裙子,头上包着同色的头巾,看见油桶就笑:“老板,这个好!比发糖好!”后面的人跟着笑。约瑟夫,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牙齿缺了一颗,说话漏风:“老板,我家六个孩子,这油能吃一个月。”陈默笑了笑,没说话。
发油的过程很快。每人签字,按手印,领油。卡鲁在旁边维持秩序,偶尔帮年纪大的工人把油提到一边。陈默看着他们,心里算了一下账:一桶油折合人民币大概六十块,二十桶一千二。在国内不算什么,但在这里,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七八百块。这桶油,确实是好东西。
发完最后一桶,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有的把油藏在工具柜里,准备下班带回家;有的直接拎着油桶往家走,反正下午的活不多了。陈默回到办公室,坐在那张旧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一个计算器,一摞发货单。窗户外面,太阳开始往西斜,光线从铁皮棚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线。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微信界面,置顶的聊天框是李梅,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他发的:“中秋快到了,你们学校放假吗?”李梅没回。再往上翻,是上个月他转了一万块钱,附言“给小雨交学费”。李梅收了,回了一个“嗯”。再往上,是两个月前,他发了一张厂里的照片,说“新机器到了”。李梅没回。
陈默退出聊天框,点开女儿的头像。小雨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照,头发遮住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他发了一个红包,备注“中秋快乐”。红包很快被领了。小雨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点头。没有文字。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铁皮屋顶被太阳晒得发烫,虽然开着风扇,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他闭上眼睛,听见外面有工人哼歌,调子很欢快,是当地流行的曲子。他听不懂歌词,但能听出那种简单的快乐。
他想起去年中秋。那时候厂里只有十个人,他给每人发了两百克瓦查,相当于人民币二十块。工人们也很高兴。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吃了一块从国内带过来的月饼,莲蓉蛋黄的,甜得发腻。他给李梅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李梅说在改作业,小雨在写作业,没什么事就挂了吧。他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是中秋晚会。他说“那你们早点睡”,李梅说“嗯”。然后就是忙音。
今年,他连月饼都没买。当地超市有卖中国月饼的,进口的,一盒四个要两百多块。他看了看,没舍得。不是买不起,是觉得没必要。一个人吃,什么味道都一样。
二
下午五点,工人们下班了。卡鲁最后一个走,他拎着自己的那桶油,站在办公室门口,欲言又止。
“怎么了?”陈默问。
卡鲁把油桶放在地上,搓了搓手:“老板,今天是你们中国的节日,对吧?”
“中秋节。”陈默说。
“中秋。”卡鲁重复了一遍,发音有点别扭,“是不是像我们的丰收节?一家人在一起,吃好东西,看月亮?”
陈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卡鲁会知道这些。他点点头:“差不多。一家人团聚。”
卡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办公室:“老板,你一个人?”
陈默没说话。卡鲁也没再问,拎起油桶,说:“明天见,老板。”然后走了。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红土路上,卡鲁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远处传来狗叫,还有小孩的笑声。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还没黑,但月亮已经能看见了,淡淡的,像一片薄薄的冰,贴在灰蓝色的天上。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李梅还是没回消息。他想了想,拨了她的电话。嘟,嘟,嘟。响了七声,没人接。他挂断,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四声,被按掉了。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手机。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把一张发货单吹到了地上。他没去捡。过了几秒,手机震了一下。李梅发来一条微信:“在忙。有事?”
他打字:“没事。中秋快乐。”
李梅回:“嗯。你也是。”
然后就没有了。
陈默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厨房。厨房是厂里给工人做饭的地方,一个铁皮棚,里面有个砖砌的灶台,几口大锅。玛丽每天在这里做西玛和豆子。现在灶台是冷的,锅盖着。他打开冰箱,里面有几个鸡蛋,半棵白菜,一袋冻鸡腿。他拿出两个鸡蛋,又想了想,把鸡腿也拿了出来。他不太会做饭,在非洲这些年,要么吃工人做的,要么去外面中餐馆。但今天,他想自己做一顿。
他打了鸡蛋,切了白菜,把鸡腿剁成块。刀是当地买的,很钝,剁鸡腿的时候差点切到手。他忙了半个小时,炒了一盘白菜鸡蛋,炖了一锅鸡腿。没有米饭,他翻了半天,找到半袋从国内带来的挂面。煮了面,捞出来,拌着鸡腿汤吃。味道一般,鸡腿有点腥,白菜炒得有点糊。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把一碗面都吃完了。
吃完,他洗了碗。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芒果树的枝丫间。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非洲的月亮和国内的没什么不同,只是看起来更低,更近,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中秋夜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奶奶会摆上月饼、石榴、苹果,对着月亮磕头。他那时候不懂,问奶奶为什么要拜月亮。奶奶说,月亮上有嫦娥,有玉兔。他抬头看,只看见一片亮晃晃的白。
后来奶奶去世了。再后来,他结了婚,有了小雨。有一年中秋,小雨三岁,他抱着她看月亮,说“月亮上有兔子”。小雨睁大眼睛,问“兔子怎么不下来”。李梅在旁边笑,说“兔子在吃月饼呢”。那时候他们住在厂里的家属楼,阳台很小,但月亮很亮。
再后来,他就来了非洲。第一年中秋,他还在工地上,住的是铁皮房,晚上热得睡不着,就坐在外面看月亮。那时候他想着,再干两年,攒够钱就回去。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钱没攒够,厂子倒是越开越大。他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年一次,到两年一次,到后来三年没回去。李梅的电话越来越短,小雨的声音越来越陌生。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一个人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节,一个人看月亮。他以为这就是生活。直到今天,卡鲁问他“你一个人”的时候,他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被戳了一下。
三
手机响了。是卡鲁打来的。
“老板,你能来一下吗?”卡鲁的声音有点急。
“怎么了?”
“你过来就知道了。在厂门口。”
陈默站起来,心里有点慌。是不是工人出事了?还是机器坏了?他快步走到厂门口。铁门半开着,外面的红土路上停着一辆旧皮卡,车灯亮着,照着几个黑影。他走近一看,是卡鲁,还有约瑟夫、玛丽,还有另外几个工人。他们站在皮卡旁边,地上放着一个大铁锅,几个塑料盆,还有一捆木柴。
“你们干什么?”陈默问。
卡鲁走过来,脸上带着笑:“老板,今天是你们的节日。我们商量了一下,想请你吃饭。”
陈默愣住了:“请我吃饭?”
“对。”玛丽从车斗里拿出一个布袋,打开,里面是面粉和糖,“我们做了一些饼,不知道像不像你们的月饼。”
约瑟夫已经在旁边生火了。木柴噼啪响,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他们的脸。另外几个工人从皮卡上搬下来一只活鸡,鸡被绑着脚,咯咯叫。卡鲁说:“这是我家养的,今天下午刚抓的。”
陈默看着他们忙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不用,他想说你们回去吧,他想说我一个人习惯了。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火光照着他们的脸,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用当地话商量怎么把鸡杀好,怎么把饼烤得圆一点。
玛丽把面粉倒在盆里,加水,加糖,揉成面团。她一边揉一边说:“老板,你平时给我们发东西,今天我们也给你做点东西。你家人不在,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随口说的。但陈默听见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转过头,假装看火。
鸡杀好了,剁成块,放进锅里煮。玛丽把面团分成小份,压扁,放在一块铁皮上,再放到火上烤。烤出来的饼有点焦,但圆圆的,像月饼。她拿了一个递给陈默:“老板,你尝尝。”
陈默接过来,咬了一口。面粉有点粗,糖放得不多,但很香。他嚼着,觉得喉咙有点堵。
“好吃吗?”玛丽问。
他点头:“好吃。”
卡鲁在旁边笑:“老板,你哭了?”
陈默抹了一下脸,才发现自己真的流泪了。他赶紧转过头,说:“烟熏的。”
工人们都笑了。他们围坐在火堆旁边,用当地话唱歌。调子很简单,一遍一遍重复。陈默听不懂歌词,但能听出那种温暖。他坐在他们中间,手里拿着那块饼,看着月亮。月亮升得更高了,挂在头顶,亮得像一盏灯。
卡鲁给他盛了一碗鸡汤,里面有一块鸡腿。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汤很烫,但很鲜。他想起小时候,奶奶炖的鸡汤也是这个味道。他想起李梅,她炖鸡汤的时候喜欢放红枣和枸杞。他想起小雨,她小时候最爱吃鸡腿,每次都把手弄得油乎乎的。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有火堆,有锅,有工人们的笑脸,还有那轮月亮。他想发给李梅,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发。他打开朋友圈,发了一条:“在非洲过中秋,工人们给我做了月饼。”配图就是那张照片。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喝汤。
工人们唱完歌,开始聊天。约瑟夫问他:“老板,你的家在中国哪里?”
陈默说:“一个很小的地方,叫临水。”
“临水?”约瑟夫重复了一遍,“有河吗?”
“有。有一条河,叫清江。我家就在河边。”
“那你们中秋也看月亮?”
“看。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月饼,看月亮。”
“那你家人现在也在看月亮吗?”
陈默没回答。他抬头看月亮,想,李梅和小雨现在在干什么?李梅可能还在改作业,小雨可能在写作业。她们会看月亮吗?应该不会。城里灯光太亮,月亮没那么明显。
玛丽又递给他一块饼:“老板,再吃一块。你太瘦了。”
他接过来,说谢谢。饼还是热的,握在手里,暖乎乎的。他突然觉得,这个中秋节,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四
那晚,工人们陪他坐到十点多。火堆慢慢暗下去,鸡汤喝完了,饼也吃完了。卡鲁站起来,说:“老板,明天还要上班,我们回去了。”其他人也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跟他道别。玛丽把锅和盆收好,放在皮卡上。约瑟夫把火踩灭,又浇了一点水。
陈默送他们到门口。卡鲁上车前,回头说:“老板,你以后要是想家,就来我家。我老婆做饭很好吃。”
陈默笑了笑:“好。”
皮卡发动了,车灯在红土路上晃了几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他站在门口,听着引擎声越来越远。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虫子在叫。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灯,坐在椅子上。桌上还有半瓶矿泉水,他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他打开手机,看到朋友圈有十几条回复。有人问“你在非洲?”有人说“工人们真好”,有人发了一个点赞的表情。李梅没有回复。
他点开李梅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今天工人给我做了月饼。”想了想,又删了。他退出微信,打开相册,翻到最底下。有一张照片,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候小雨刚满月,李梅抱着她,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李梅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但笑得很开心。小雨闭着眼睛,脸皱巴巴的。他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李梅肩上,另一只手比了个傻乎乎的剪刀手。照片是李梅的妈妈拍的,背景是那个旧沙发,沙发套上印着大朵的牡丹花。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手机,躺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床很硬,但他习惯了。他闭上眼睛,听见外面有虫鸣,还有远处传来的鼓声,不知道是哪个村子在庆祝什么。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油味,是今天发油时沾上的。
他想起卡鲁说的“我们就是你的家人”。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把多少时间花在了这个厂子里,把多少心思花在了赚钱上。他以为自己在为家人打拼,但家人需要的是什么?李梅需要的是一个丈夫,小雨需要的是一个父亲。而他,给了她们什么?钱,偶尔的电话,越来越少的陪伴。
他想起李梅最后一次跟他吵架。那是两年前,他回国过年。除夕夜,一家人吃饭。李梅喝了点酒,突然说:“陈默,你知不知道小雨上几年级了?”他愣了一下,说:“初一?”李梅笑了,笑得很难看:“她上初二了。你连她上几年级都不知道。”小雨低着头,不说话。他当时觉得李梅小题大做,他在外面辛辛苦苦赚钱,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现在想起来,他觉得自己真混蛋。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墙上,像一道白线。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给李梅发了一条微信:“睡了吗?”
这次,李梅回了:“没有。在改卷子。”
他打字:“我今天给工人发油,他们晚上给我做了月饼。我哭了。”
李梅没有马上回。过了几分钟,她发来一条:“你也会哭?”
他盯着这三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想了想,打了一段话:“李梅,这些年辛苦你了。我知道我做得不好。我想回去。”
发出去之后,他心跳得很快。他盯着屏幕,看到“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又消失了。然后李梅回:“你喝多了?”
他说:“没有。我是认真的。”
李梅回:“再说吧。你那边很晚了吧,睡吧。”
然后就没有了。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他知道,李梅没有原谅他,也没有说让他回去。但至少,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挂断。至少,她说了“再说吧”。
这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好。
五
第二天,陈默照常去厂里。工人们见到他,都笑着打招呼。玛丽问他:“老板,昨晚睡得好吗?”他说:“好。”卡鲁过来汇报今天的生产计划,说水泥库存不多了,要去拉一车。他点头,说下午一起去。
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机器照常响,工人照常干活。但陈默心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开始注意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比如玛丽每天中午做的西玛,有时候会多放一点豆子,因为她知道陈默喜欢吃豆子。比如约瑟夫干活的时候喜欢哼歌,调子总是那几首。比如卡鲁每次汇报工作,都会在最后加一句“老板,你放心”。
他以前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现在他觉得,这些都很珍贵。
他开始每天给李梅发一条微信。有时候是厂里的照片,有时候是一句“今天吃了什么”,有时候只是“晚安”。李梅大多数时候不回,偶尔回一个“嗯”或者“知道了”。但陈默不着急。他好像突然有了耐心。
过了半个月,他给李梅打电话。这次,李梅接了。
“什么事?”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冷不热。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他说。
“你说。”
“我想回国一趟。厂里的事我交给卡鲁,他跟我六年了,能管好。”
李梅沉默了几秒:“你回来干什么?”
“看看你和小雨。还有,”他顿了一下,“我想在国内找个事做。不一定马上,但我想慢慢把重心移回去。”
电话那头很安静。他听见李梅的呼吸声,有点重。过了好一会儿,李梅说:“陈默,你别一时冲动。你在非洲干了那么多年,回来能干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小雨明年高考。你现在回来,她能安心吗?”
“我不打扰她。我就在外面租个房子,每天给她做顿饭也行。”
李梅又沉默了。然后她说:“你让我想想。”
他说:“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工人。卡鲁正在指挥装车,汗水湿透了后背。陈默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卡鲁,我可能要回国一段时间。”
卡鲁转过身,看着他:“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更长。”
卡鲁点点头:“老板,你放心回去。厂里有我。”
陈默看着他,突然说:“卡鲁,谢谢你。”
卡鲁笑了,露出白牙:“老板,你今天是怎么了?你以前从来不说谢谢。”
陈默也笑了:“以前是以前。”
六
一个月后,陈默买了回国的机票。临走前,他把厂里的事跟卡鲁交代清楚。账目,客户,进货渠道,机器维护。卡鲁拿个本子记,记得很认真。最后,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卡鲁。
“这是什么?”卡鲁问。
“你的奖金。还有,如果厂里有什么急事,给我打电话。”
卡鲁接过信封,没打开,直接塞进口袋。他看着陈默,说:“老板,你回去好好陪家人。这边的事,你不用操心。”
陈默点头。他拎着行李箱,走出厂门。工人们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玛丽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布包:“老板,这是我做的饼。你路上吃。”
他接过来,布包还热着。他打开看了一眼,是那种圆圆的、有点焦的饼。他鼻子一酸,赶紧说:“谢谢。”
约瑟夫走过来,跟他握了握手:“老板,早点回来。”
其他工人也围过来,跟他握手。陈默一个一个握过去,心里涨得满满的。他走到皮卡旁边,把行李箱放上去。卡鲁开车送他去机场。路上,卡鲁说:“老板,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总是皱着眉头,现在会笑了。”
陈默看着窗外的红土路,看着路边的芒果树和铁皮屋。他说:“卡鲁,你们那天给我做的月饼,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卡鲁笑了:“那是玛丽做的。她以前在镇上卖过饼。”
陈默也笑了。车窗外,太阳正在落山,天边一片金黄。他想起那个中秋夜,想起火堆,想起鸡汤,想起那块有点焦的饼。他想起自己哭的时候,工人们没有笑话他,只是安静地围着他,给他递饼,给他盛汤。
他闭上眼睛,心里说:我会回来的。但不是现在。
七
飞机在亚的斯亚贝巴转机,再飞上海,再转高铁,再坐大巴。三十多个小时后,陈默站在了临水县城的路口。天是灰的,下着小雨。他穿着一件薄夹克,还是觉得冷。非洲的旱季和这里的深秋,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打了个车回家。家还是那个家,在城南的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他拎着行李箱爬上去,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敲门。
开门的是李梅。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有点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回来了?”她说。
“嗯。”
她侧身让他进来。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套换了,以前是牡丹花,现在是灰格子。电视开着,在放新闻。餐桌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面条,旁边摊着学生的作业本。
“小雨呢?”他问。
“在学校。晚自习。”
他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坐在沙发上。李梅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
“你瘦了。”她说。
“那边热,吃不下。”
“非洲不是很热吗?”
“热。但吃不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陈默喝了一口水,说:“李梅,我这次回来,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
李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你在家带孩子,我在外面,以为寄钱回来就行了。其实不是。小雨的家长会我没去过,你生病的时候我不在,家里换灯泡、修水管、交水电费,都是你一个人。我欠你太多了。”
李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上有粉笔灰,指甲剪得很短。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回来,做点我能做的事。哪怕你不想跟我过了,我也想在临水找个工作,离小雨近一点。她明年高考,我想陪陪她。”
李梅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她没哭。她吸了一口气,说:“陈默,你说这些,我等了很多年。以前我总想,你什么时候能明白。后来我就不想了。我一个人也能过。”
“我知道。”
“你现在回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我心里有气,也有怨。但你是小雨的爸爸,这一点变不了。”
他点头:“我明白。我不逼你。我们就先这样,像朋友一样。我明天去找房子,搬出去住。每天给小雨做顿饭,接送她上下学。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就只在楼下等她。”
李梅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家里有间客房,你先住着吧。小雨住校,周末才回来。你睡客房,别让她多想。”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八
陈默在临水县城找了个工作。在一家建材市场给人家看店,一个月三千五。他以前在非洲管一个厂,现在管一个小店面,但他不觉得委屈。每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六点关门。中午吃盒饭,有时候李梅会给他带饭。他租了一辆电动车,每天骑着去上班。
小雨周末回家。第一次见到他,她站在门口,书包都没放下,看着他,不说话。
“小雨。”他叫了一声。
她嗯了一声,绕过他,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
陈默站在客厅里,心里有点难受,但没说什么。他去厨房做饭。他学会了几个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炖排骨。做得不好,但能吃。他做了三菜一汤,摆在桌上。李梅去敲小雨的门:“出来吃饭,你爸做的。”
小雨出来了,坐在桌子最那边,低头吃饭,不说话。陈默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她没拒绝,也没说谢谢。吃完饭,她放下碗,说“我吃饱了”,又回了房间。
李梅看着他,说:“慢慢来。”
他点头:“我知道。”
他开始每天给小雨发一条微信。有时候是“今天想吃什么”,有时候是“天气预报说降温,记得加衣服”,有时候是“学习别太累”。小雨很少回,偶尔回一个“嗯”。但他坚持发。
有一个周末,小雨放学回来,脸色不太好。李梅问她怎么了,她不说。晚上,陈默去给她送牛奶,看见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试卷,眼睛红红的。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小雨。”他轻声叫。
她没回头。
“考砸了?”
她没说话,但肩膀在抖。
他走进去,把牛奶放在桌上,然后站在她旁边。他看见试卷上写着“数学,78分”。他想起自己以前读书的时候,数学也不好。他想了想,说:“我小时候数学也差。有一次考了六十多分,你奶奶没骂我,给我煮了两个鸡蛋。”
小雨转过头,看着他。
“你奶奶说,一次没考好没关系,下次再来。后来我就慢慢赶上去了。”
小雨擦了擦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没考好?”
“你妈说的。她让我别问你,怕你烦。”
小雨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爸,我是不是很笨?”
他摇头:“你不笨。你就是太紧张了。你妈说你每天晚上学到十二点,早上六点就起来。太累了。”
“我怕考不上好大学。”
“考不上也没关系。你尽力了就行。爸以前总想着多赚钱,让你和你妈过好日子。后来才发现,好日子不是钱的事。你开心,你妈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小雨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他伸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她没有躲。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听见小雨在房间里跟李梅说话。声音很小,但他听见小雨笑了一声。他也笑了。
九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默在建材市场干了三个月,慢慢熟悉了业务。老板看他踏实,让他管进货。他每天忙忙碌碌,但心里踏实。他和李梅的关系也慢慢缓和。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冷着脸,有时候会跟他聊几句小雨的学习,聊几句菜价。他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客气,但不再尖锐。
有一天晚上,李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在旁边剥花生。电视里在放一个纪录片,讲非洲的野生动物。李梅突然说:“你那边那个厂,现在怎么样了?”
“卡鲁管着。每周给我发一次邮件,说挺好的。”
“那个卡鲁,就是你说给你做月饼的那个?”
“嗯。”
李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以前在非洲,是不是很苦?”
他想了想,说:“苦倒不苦。就是想家。”
“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你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我说我想家,不是给你添堵吗?”
李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陈默,其实我不是没想过离婚。”
他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
“前年,有一次小雨发高烧,半夜三点,我一个人背她去医院。路上打不到车,我就背着她跑。那时候我就想,这个男人有什么用?我要他干什么?后来小雨烧退了,我就想,等他回来,我就跟他离婚。”
他低着头,听着。
“后来你回来了。你变了。你开始做饭,开始接小雨,开始跟我说对不起。我就想,也许再等等看。”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李梅,我……”
“你别说了。”她打断他,“我不是原谅你了。我就是想,我们都四十多岁了,再折腾也没意思。你要是真能改,我们就慢慢过。你要是还跟以前一样,那我们就分开。我不怕一个人。”
他点头:“我知道。我会好好过。”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有点塌,头发里有了几根白丝。他想起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住在筒子楼里,厨房是公用的,上厕所要去走廊尽头。但那时候她笑得很多。
他剥完花生,把花生米装进一个小碗里,放在茶几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月亮挂在楼与楼之间,不太圆,但很亮。他掏出手机,给卡鲁发了一条微信:“卡鲁,厂里还好吗?”
卡鲁很快回了:“老板,都好。玛丽今天做了饼,说等你回来吃。”
他笑了,打字:“告诉她,我过年回去。”
卡鲁回了一个笑脸。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月亮。风有点凉,他裹紧了外套。屋里,李梅在叫他:“陈默,进来吧,外面冷。”
他应了一声:“来了。”
他转身,走进屋里。客厅的灯很亮,电视还在响,李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没有躲。
十
过年的时候,陈默回了非洲一趟。李梅没拦他,只是说:“早点回来。”小雨给他发了一条微信:“爸,给我带点那边的巧克力。”他说好。
飞机落地卢萨卡,卡鲁来接他。一路上,卡鲁跟他说厂里的事:新接了一个大单,买了新机器,工人涨了工资。他听着,心里高兴。
到了厂里,工人们都围过来。玛丽递给他一个布包,打开,是那种圆圆的饼。约瑟夫拍着他的肩膀,说:“老板,你瘦了。”他笑:“你们倒是胖了。”
晚上,工人们又给他做了饭。这次不是中秋,但月亮也很亮。他坐在火堆旁边,吃着饼,喝着鸡汤。卡鲁问他:“老板,你家人好吗?”
他说:“好。女儿要高考了,成绩不错。”
“那你老婆呢?”
他笑了笑:“她让我早点回去。”
卡鲁点点头:“那就好。”
他抬头看月亮。非洲的月亮还是那样,又大又圆,低低地挂在芒果树顶上。他想起半年前那个中秋夜,想起自己哭的时候,想起工人们围着他,给他递饼。他想起李梅的沉默,想起小雨的红眼睛。他想起自己在阳台上看月亮,李梅叫他进屋。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有火堆,有锅,有工人们的笑脸,还有月亮。他发给李梅,附了一句话:“这边的月亮,和家里的一样圆。”
李梅回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家里的阳台,月亮挂在楼顶,旁边有一盆绿萝。她写:“小雨说,等你回来吃月饼。”
他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汤很烫,但很鲜。他想,这就是生活吧。不完美,有遗憾,有眼泪,但也有饼,有鸡汤,有月亮。
他不再是那个一个人看月亮的陈默了。
十一
过完年,陈默回到临水。这次他做了个决定:把非洲的厂子交给卡鲁全权管理,他只拿分红,不再参与日常经营。卡鲁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老板,你放心。我会把厂子管好。”
他说:“卡鲁,厂子是你的了。你干得好,以后可以自己开分厂。”
卡鲁笑了:“老板,你又在说笑。”
他说:“不是说笑。你跟我六年,比我懂这行。你值得。”
挂了电话,他站在建材市场的店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临水是个小县城,街上大多是电动车和三轮车,偶尔有辆汽车经过,扬起一阵灰。他以前觉得这里太小,太闷,现在却觉得安心。
李梅下班路过,看见他站在门口,问:“今天怎么站外面?”
他说:“透透气。”
她看了他一眼,说:“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嗯了一声,走了。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乎乎的。
小雨高考那天,他和李梅一起去送考。小雨进考场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爸,妈,你们回去吧。我没事。”
他点头:“别紧张。考多少都行。”
小雨笑了:“知道了,你都说了一百遍了。”
李梅拍了他一下:“你别啰嗦了,让她进去。”
小雨进去了。他和李梅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李梅突然说:“陈默,谢谢你回来。”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嘴角微微翘着。
他说:“应该的。”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但很软。他握紧了。
十二
小雨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虽然不是顶尖的学校,但她很满意。陈默和李梅送她去报到。宿舍楼下,小雨拖着行李箱,回头说:“爸,妈,你们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他说:“缺什么给我们打电话。”
她说:“知道了。”
李梅说:“好好吃饭,别熬夜。”
小雨笑了:“妈,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跑回来抱了抱李梅,又抱了抱陈默。她抱陈默的时候,在他耳边说:“爸,谢谢你。你做的饭虽然难吃,但我吃习惯了。”
他笑了,眼睛有点湿:“那下次回来,爸继续给你做。”
小雨松开他,拖着行李箱跑进了宿舍楼。他和李梅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李梅说:“走吧。”
他嗯了一声,没动。他看着宿舍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着灯。他想,小雨以后会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而他,终于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在了她身边。
回去的车上,李梅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他坐得笔直,怕她滑下去。车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往后退,田野、村庄、河流。他想起非洲的红土路,想起芒果树,想起那个中秋夜的月亮。那些画面好像很远了,又好像就在眼前。
他掏出手机,给卡鲁发了一条微信:“厂里怎么样?”
卡鲁回:“老板,刚发了一车货。玛丽又做了饼,说等你回来吃。”
他笑了,打字:“告诉她,我明年中秋回去。”
卡鲁回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他收起手机,看着窗外。天边有一轮太阳,正在慢慢下沉,把天空染成一片金黄。他低头看了看李梅。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肩膀,有点痒。
他没有动。
十三
第二年中秋,陈默真的回了非洲。这次,李梅跟他一起。小雨在学校没来,但给他们发了微信,说“帮我多吃一块饼”。
飞机落地卢萨卡,卡鲁来接他们。李梅坐在皮卡后座,看着窗外的红土路和铁皮屋,没说话。陈默有点紧张,问她:“是不是太远了?”
她摇摇头:“比我想的好一点。我以为更破。”
他笑了。
到了厂里,工人们都围过来。玛丽第一个冲过来,抱了抱李梅:“老板娘,你好!老板总说你做的饭好吃,我今天要跟他比一比!”
李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比一比。”
晚上,工人们又生了火。这次,玛丽和几个工人一起做饭,李梅在旁边帮忙。她做了红烧肉,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大锅米饭。工人们做了西玛、烤鸡、炖豆子。大家围坐在火堆旁边,吃得很热闹。
卡鲁举起一杯当地的玉米酒,说:“老板,老板娘,欢迎回家。”
陈默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酒很烈,呛得他咳嗽。李梅在旁边笑,递给他一张纸巾。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芒果树顶上。陈默坐在火堆旁边,左边是李梅,右边是卡鲁。工人们在唱歌,调子很简单,一遍一遍重复。他听着,心里很平静。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一个人坐在这个院子里,看着同样的月亮,觉得孤单。那时候他以为,生活就是不停地赚钱,寄钱回家,然后等老了再回去。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坐在这里,身边有妻子,有朋友,有火堆,有饼。
李梅碰了碰他的胳膊:“想什么呢?”
他说:“想以前。”
“以前怎么了?”
“以前我总是一个人看月亮。现在不是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把手放在了他的膝盖上。
他握住她的手,看着月亮。月亮很亮,像一盏灯,照着院子,照着工人们,照着他和李梅。他想,这就是他的生活。在非洲,在中国,在哪里都一样。只要身边有人,有火,有饼,有月亮。他不再是那个一个人看月亮的陈默了。他再也不会是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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