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昨天娶了个盲女,洞房夜她小声说:要不试试,后悔明天走吧

我叫陈守拙,今年四十一岁,在皖北一个小县城里开修表铺,手艺是我师父传的,一门三代都跟齿轮和发条打交道。我这个人,名字里带个拙字,人也确实拙:年轻时相过十四回亲,一回都没成,人家姑娘嫌我嘴笨,嫌我挣得少,最狠的一回,人家出门就跟媒人说,那个人像个闷葫芦,跟他在一块儿,一辈子得憋死。四十岁那年我认了命,跟自己说,陈守拙,你这个人大概命中注定一个人过了,把铺子守好,把师父留下的手艺守好,就行了。

我媳妇叫明月,比我小六岁,她不是生下来就看不见的。十九岁那年一场大病,高烧不退,烧了一个礼拜,命保住了,视神经坏了。医生说这病叫什么炎,来势凶,去势更凶,头一天她还看得见窗外的雪,第三天,世界就从她眼前一寸一寸地退了色,最后退成一片浑浊的白,再最后,连那片白也没有了。她跟我说过很多回那个过程,说得很平静,说人这双眼睛啊,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们是两年前认识的。她的邻居王婶拿了一只老座钟到我这儿修,钟摆坏了。修好了王婶来取,明月扶着她一块儿来的。那天她们走后,我发现柜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叠得方方正正的千纸鹤,翅膀上用圆珠笔戳了很多小点点,戳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谢”字。我追出去还,王婶摆手说,不是她的,是明月的,姑娘说修钟的师傅手艺好,人实在,收费公道,她没什么能表示的,叠了只鹤。我说这上头的点点是什么意思。王婶笑了,说姑娘看不见啊,她怕叠得不好看,就用手摸着,一点一点把字戳上去,戳一个“谢”字,戳了半宿。

那只鹤我没还。我把它摆在了柜台最里头,每天擦柜台都要擦到它。

后来她常来。有时候替王婶跑腿,有时候是替巷子里别的老人来修个收音机、配个钥匙,她不算路,一根盲杖敲得笃笃的,从巷口敲到我的铺子,闭着眼都不会错。我话少,她话也不多,可我们俩待在一块儿不别扭。她坐在柜台边的凳子上,我修表,她听。听镊子夹齿轮的轻响,听表壳合上时那一声脆的。有一回她说:陈师傅,你修表的时候,整个人是活的。我说此话怎讲。她说:我看不见,可我听得出来。你平时说话,声音是缩着的,像怕吵着人。你手上过表的时候,那声音是放开的,一粒螺丝落进眼儿里,你那个“嗯”,是舒坦的。

没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我娘活着的时候没说过,我师父也没说过。我在这个世上活了快四十年,头一回有人用耳朵把我这个人从头到脚听了一遍,还听出了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去年秋天,我跟她提了亲。是我先开的口,我攒了半年的话,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明月,我这个人不会说,可我要是说跟一个人过,那就是一辈子,表坏了能修,日子坏了,我也修。她听完,很久没吭声,就坐在那个凳子上,手在膝盖上攥着。后来她说:陈守拙,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两年总往你铺子跑吗?我说不知道。她说:头一回是替王婶取钟。你找钱的时候,把钱一张一张捋平,又把每一张在我手心里放正了,票面朝上,冲着一个方向,你说,这样你叠起来方便。她顿了顿说:我在这个县里活了三十年,被人递过千百回钱,只有你一个人,想着我叠起来方不方便。

可她没马上应我。她说她要想想,让我给她半个月。这半个月我没催。半个月后她来了,坐在老地方,说:守拙,我想好了,我应你。可我有一条,得先说丑话——哪天你要是后悔了,觉得娶个看不见的人,日子太难了,你直说,我立马走,不哭不闹,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走得动。

昨天我们办了喜事。没大办,就在铺子门口支了四桌,来的都是巷子里的老街坊。她穿了一身红,是她自己一针一线做的,看不见的人做衣裳,全凭手量,那身红衣裳,针脚密得我娘在世也挑不出毛病。拜堂的时候,司仪让她看向我,她把脸转向我,眼睛望着我的方向,差了一点点,偏了大概一寸。就偏了那一寸,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四十一年没在人前哭过,那天当着四桌人,哭得像个孩子。老街坊们不笑话我,一个个都在抹眼睛。

昨夜是洞房夜。红烛点着,我坐在床沿上,半天不知道说什么。说真的,我心里是慌的,不是别的慌,是怕。怕我笨,怕我莽,怕我哪儿做错了,让她受委屈。就在这时候,她在帐子里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她说:守拙,要不试试。要是不成,你后悔了,明天一早走吧,我不怪你。

我一下子没听明白。我说试试什么?她说:过日子啊。她说,我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你娶我,是一时心热,还是真想好了。一时心热的人,最多热三年。三年以后,你看着我摸索,看着我添乱,看着街坊的目光,你会烦的。所以要不先试试,今天就是头一夜,你要是躺下这一夜,天亮了心里犯嘀咕,你就走,铺子还是你的铺子,我还是我自己,咱们谁也不欠谁。

我在黑地里听着,心口像被人攥住了。我这才知道,这个白天里稳稳当当、笑着敬酒的新娘子,夜里独自在红烛底下,把退路都替我想好了。她不是在给我递台阶,她是在护她自己——一个看不见的人,把自己护成这样,得吃过多少亏,摔过多少跟头。

我没有躺下。我下了床,走到桌边,把那对红烛吹了一支,只留一支。她听见动静,身子紧了一下,问:守拙,你要走?我说:你听好。我从铺子里取了三样东西回来,放在她手心里。第一样,是那只千纸鹤,翅膀上的“谢”字磨得快平了。我说:这个,是你两年前给我的,从那天起,我的柜台就不只是柜台了,是有个人惦记的地方。第二样,是一块表,我亲手装的头一块表,装了整整一个月,走得不快不慢,一天误差不到五秒。我说:这个,是我的手艺,也是我的心。表这东西,怕的不是慢,是停。我的心要是会停,两年前就不会把一只纸鹤当宝贝供着。第三样,是一串钥匙,铺子的,家的,全在里头。我说:这个,是退路。不是给你的退路,是给我的。你要是哪天觉得我这个闷葫芦憋得你难受了,你把这串钥匙还我,放我走,我不赖着。咱们俩,谁也不许先把“走”字说在前头吓唬对方。

她捏着那三样东西,捏了很久很久。我听见她的呼吸变了,一下一下的,越来越急。后来她伸出手,往我这边摸,摸得很慢,从空气里一寸一寸地摸过来。我伸手迎上去,握住了。她的手心全是汗。她说:守拙,我十九岁以前是看得见的。我见过颜色,见过下雪,见过我娘的脸。人家都说,看不见的人想看的是光。其实不是的。这二十年,我最想的是看清一个人的心。我看不见你的脸,可你今天递给我的这三样东西,我全“看”明白了。

那一夜我们就那样握着手坐着,说了很多话,说到红烛烧过了半截。她告诉我,她学盲文学到手指头磨出茧,学走路摔下过台阶,一颗门牙磕掉半颗,就是这个牙,让她三年不敢开口笑。她说这些的时候没哭,说到王婶第一次牵她来我铺子,她闻见铺子里有机油味、旧木头味,还听见里头滴答滴答几十块表一起走,她说:守拙,你知道我那时候想什么吗?我想,这满屋子的表都在走,可没有一块是替我走的。我就是从那时候起,想给自己找一块表。

我说:从今儿起,满屋子的表都替你走。你是它们的师娘,它们哪个敢偷懒,我拆了它。

她笑了。这一笑,那半颗牙的豁口全露出来了。我娘要是还在,一定会说姑娘家笑不露齿。可我看着那个豁口,只觉得好看,好看得心口发疼。因为我知道,那不是个豁口,那是一个人摔过所有该摔的跟头之后,还敢把嘴张开笑的凭证。

今天早上,天刚亮她就醒了。她轻手轻脚下床,摸着墙要去外屋,我一把拉住她:干什么去。她小声说:给你做早饭啊,新媳妇头一顿。我说:头一顿我做。她说你放屁,哪有男人做头一顿的道理。我们俩在灶间拉拉扯扯,最后是一人守一个灶眼,我烧稀饭,她熘昨天喜宴剩的馒头。她看不见火,就把手悬在锅沿上头一拃远的地方探,我说你这不是瞎子,你这是比谁都看得清。她白我一眼,虽然她白不准,往我耳朵尖的方向翻了个白眼,翻得偏了半尺,可那一眼,比我看过的所有眼神都真。

早饭摆上桌的时候,太阳从窗棂里进来,照在那只千纸鹤上。她已经把鹤摆到家里来了,摆在堂屋正当中。我喝着稀饭,看着那只鹤,忽然想起昨夜她说的“试试”。

我说:明月,你昨夜说试试。今天试完了,我不走。明天接着试,后天接着试,试到我走不动为止。她端着碗,头也不抬,说:那可说好了,一天都不许赖。我说:不赖。我是修表的,最讲究一个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她问是什么。我说:走时。人这一辈子,就得走得时,一天都不许快,一天都不许慢,一天都不许停。

她低下头喝粥,我看见一颗眼泪,吧嗒一声,掉进了碗里。她没擦,也没抬头,就说了一句:咸了。

今天是我娶她的第二天。铺子照常开门,她坐在柜台边那个老凳子上,那凳子,我连夜从铺子搬回家的,她坐惯了,离不开。满屋子的表滴答滴答地走,一块替她走,一块替我走,剩下的,都替往后的日子走。我四十一年才明白,人这一辈子修的不是表,是走时。我的走时,昨天夜里才校准。校准我的那个人,看不见表盘,可她一伸手,就摸着了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