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苏轼《满庭芳·三十三年》
冻住的河,等来的人
元丰七年,腊月三十,淮河冻住了。
不是薄薄一层浮冰,是冻得结结实实。船走不动,一条挨着一条,泊在岸边,船尾衔住船尾,像一串没有人来解的结。泗州城外,四十九岁的苏轼坐在船舱里,隔着一天寒水,望对岸的南山。
他在等一个人。
这个人,他等了三十三年。
词的前面,有一小段序,只四句,却把一辈子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了:
“余年十七,始与刘仲达往来于眉山。今年四十九,相逢于泗上。淮水浅冻,久留郡中,晦日同游南山,话旧感叹,因作此词。”
眉山,是苏轼的家。十七岁那年,他在家乡与刘仲达相往来。后来他出川应考,一路做到了翰林学士,又因“乌台诗案”下狱、被贬黄州。故乡的人,故乡的事,都被岁月搁在了身后。
这一搁,就是三十三年。
三十三年是什么概念?它足够一个少年长成中年,足够朝堂上换来几任宰相,也足够把一个意气风发的才子,磨成一个满身风霜的迁客。十七岁那年,苏轼不过是个眉山少年,读书,写字,天天与朋友往来。他不会想到,自己的后半生会走那么远的路,更不会想到,最后在一条冻河边陪他过年的,是一个刚刚重逢的旧朋友。
三十三年后,两个人在泗州撞见了。
说起来,这是一场命里的巧。淮水浅冻,船不能行,他被困在泗州,刘仲达也困在这里。若不是这条河冻住了,两个人或许此生不再相见。
刘仲达是谁?翻遍史书,找不到他的详细生平,只晓得是苏轼青年时代的旧友。他大概没有功名显达,否则不至于在史册里留不下几行字。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让四十九岁的苏轼写下了一首传世的词。
人这一生,能被人记住的,往往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被谁记得。刘仲达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在三十三年前,在眉山,和一个少年交了朋友。
一首词,半辈子
我们先把全词读一遍。
“三十三年,飘流江海,万里烟浪云帆。故人惊怪,憔悴老青衫。我自疏狂异趣,君何事、奔走尘凡。流年尽,穷途坐守,船尾冻相衔。
巉巉。淮浦外,层楼翠壁,古寺空岩。步携手林间,笑挽扦扦。莫上孤峰尽处,萦望眼、云海相搀。家何在,因君问我,归梦绕松杉。”
先看开头五个字:“三十三年”。
一个惊人的数字。三十三年,是一个人半辈子的长度。苏轼不铺垫,不发感慨,一落笔,就把这么大一块时间砸在你面前。
接着是八个字:“飘流江海,万里烟浪云帆。”这是他给这半生下的判词。从杭州到密州,从徐州到湖州,从黄州到汝州,官做了一任又一任,路走了一程又一程。他不用“坎坷”“颠沛”这样重的词,只说自己在江海上漂,浪像烟,云像帆。一个“漂”字,写尽了身不由己。
然后是一句让人心头一紧的话:
“故人惊怪,憔悴老青衫。”
老朋友见了他,先是惊讶,然后说不出话来。惊讶什么呢?惊讶他瘦成这样,老成这样。
这里有个细节,要讲一讲。“青衫”是古代低级文官的服色。白居易写《琵琶行》,“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用的也是这个青衫。苏轼此刻挂着团练副使的名头,是个散官,没有实权,品级也低。三十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眉山少年,如今穿着一件旧青衫,站在老朋友面前。
这一句,是用刘仲达的眼睛在写苏轼。拿故人的眼当镜子,照出的憔悴,比自己说一百句都疼。
可苏轼没有停在自怜里。他笔锋一转,反问一句:
“我自疏狂异趣,君何事、奔走尘凡。”
我落得今天这样,是因为我性情疏狂,跟这个世道合不来。可你呢,你又为了什么,一样在尘世里奔波劳碌?
这一问,问得深。他表面在问刘仲达,其实是在问命运。两个人,一个被贬,一个无名,走到头来,都困在这条冻住的河上。分什么高下呢?
“疏狂”这两个字,请你记住。我们往后还会遇见它。
上片最后一句:
“流年尽,穷途坐守,船尾冻相衔。”
流年尽了,一年到了头。“穷途”,是无路可走的意思。这个典故出得很远,出自《世说新语》,说阮籍常常一个人驾车乱走,走到没有路的地方,就放声哭着回来。苏轼把这两个字用在自己身上,等于当众承认:我走到了尽头。
然后是一个极妙的镜头:“船尾冻相衔。”
这不是抒情,是写实。淮河冻住了,船停在岸边,船尾连着船尾,冻成了一串。可这五个字一落纸,画面里全是心事。人困在船上,船冻在河里,谁跟谁连着,谁又走不开。
一个“冻”字,把天寒、身冷、心灰,全冻在了一处。
词读到这里,其实还没有读完。真正让人夜里睡不着的,是下片。
回望的那一眼
下片一开始,只有两个字:
“巉巉。”
巉巉,形容山又高又陡。这一声,像是从船里抬起头,望见了南山。笔锋一转,从船上的困顿,转到了山中的游历。
“淮浦外,层楼翠壁,古寺空岩。”淮河岸边,峭壁层层叠叠,像一座座高楼。山岩上,立着一座旧寺。这是写景。这座山在泗州城南,因为山上长着一种叫都梁香的香草,又叫都梁山。米芾后来在这里题过字,说它是“东南第一山”。
然后是这一句:
“步携手林间,笑挽扦扦。”
两个人挽着手,在山林里走,一路笑着。“扦扦”,通行本多作“纤纤”,是形容手纤细美好的样子。这个说法很古老,出自《诗经·魏风·葛屦》里那句“掺掺女手”。
两个年近半百的男人,挽着手走路。这个画面,你想象一下。三十三年没见,一见面,还是少年时的模样。他们大概一路说着旧事,谁家搬了,谁家的长辈不在了,谁当年许下的愿没有还。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走到半山,苏轼忽然停住脚步,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莫上孤峰尽处,萦望眼、云海相搀。”
我们别登到那座孤峰的最顶上去了。因为一上去,放眼远望,只会看到茫茫云海,把眼睛遮住。
这句话,妙就妙在,他先埋伏一个“望”字,再说“莫上”。言下之意是:上去了又怎样呢,望也望不见家。不如不上。
这是一种很深的体贴。不是不敢登高,是不忍登高。因为登高望远,望见的是空。
最后一句,把全词的心事,一下子兜了出来:
“家何在,因君问我,归梦绕松杉。”
你问我家在哪里。
苏轼答:我梦里回去的那片地方,有松树,有杉树。
“松杉”是故乡的树。也有人说,松杉是指祖坟,古人讲究在先人坟旁种松种杉,所以松杉就是指故乡,指根。
他出川三十三年,一步也没再踏上四川的土地。后来他终老常州,到底没能回眉山。
所以这一句答的,不是家在哪里。答的是:我回不去了,只能在梦里回。
讲到这里,我自己停了很久。
我们读苏轼,常常读他的豁达,读他“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洒脱。可这首词里,豁达退场了。他就是一个想家的人,一个回不了家的中年人。三十三年的漂泊,最后凝成“归梦绕松杉”五个字。
一个人再旷达,心里也有一处不肯示人的软。
那一年,他的日子
要说清这首词,得讲讲这一年,苏轼过的是什么日子。
元丰七年,对他而言,是松下来的一年,也是塌下来的一年。
先说松。这一年三月,神宗皇帝亲笔写下手札,把他从黄州贬所移到汝州。诏书里有一句话,叫“人材实难,不忍终弃”。意思是,这样的人才难得,终究不忍心丢弃。贬了四年多,天,总算有了一丝亮。
四月,他带着一家人离开黄州。一路上,走走停停,看看山水,会会朋友。过庐山,他写“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到筠州,他去看弟弟苏辙。到金陵,他去见王安石。两个政治上的老对头,坐下来喝了几天的酒,还约着日后买田做邻居。王安石对他说:“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
也是在这一年,他在宜兴看中一块地,想着就此置产安家,向朝廷上表,请求让他留在常州,别再赶去汝州上任。他在等回复。这一等,等到了年底。
腊月,船到了泗州。回复还没来。偏巧淮河又冻住了,走不动。一家人只好在泗州的船上,过这个年。
除夕夜,外面下着雪,船里冷得像冰窖。泗州的黄师是,半夜派人送来酒和吃食。苏轼写下当时的场景:“使君半夜分酥酒,惊起妻孥一笑哗。”妻子和孩子们被叫醒,看见有酒有菜,一齐笑了起来。
你看,这首词里没有写的,比写出来的还多。
就是在这个除夕,他遇见了刘仲达。
人生最妙的相逢,常常不在春风得意的时候,而在两个人都很难的时候。
再往前补一段。他为什么会在黄州?元丰二年,他因诗文被指讥讽朝政,卷入“乌台诗案”,下狱一百多天,差点丢了性命,最后贬为黄州团练副使。那一年他四十四岁,从云端跌到了泥里。
在黄州,他穷得揭不开锅,就在城东开了一块坡地,种上庄稼,给自己取了个名号,叫“东坡居士”。今天我们人人叫他苏东坡,这个名字就是从那里来的。一个被贬的人,靠一块荒地,给自己取了个名,取着取着,就取进了千年后的书里。
黄州的几年,他写词,写文章,把日子过成了一首诗。可心里的那道伤,并没有真的长好。泗州这首《满庭芳》,是伤口上结的疤,你摸一下,还疼。
同一座山,两首词
这里有个细节,你听完,这首词的分量会更重。
就在这一次泗州停驻里,苏轼还游了一回南山。那一次,同去的人叫刘倩叔,日子是腊月二十四。他也写了一首词,是《浣溪沙》: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同一座南山,隔了六天,两首词。
一首说“穷途坐守”,一首说“人间有味是清欢”。
你觉得矛盾吗?我不觉得。
这恰恰是苏轼最动人的地方。他一边承认自己走到了尽头,一边还能在山上喝到一碗好茶、吃到一碟春菜的时候,由衷地说一句:人间有味。
落魄是真的,欢喜也是真的。
而且你注意到没有,那碗“雪沫乳花”的茶,那碟“蓼茸蒿笋”的春盘,是他和朋友一起吃的。南山之游,有好几个人陪他。腊月二十四陪他的是刘倩叔,除夕陪他的是刘仲达。他一个被贬的人,身边还坐着这么多朋友。这份热闹,比他的词更暖。
所以我们读《满庭芳》,不要只读出凄凉。它底下,还压着一层暖。是有人愿意陪他上山,有人愿意陪他过年。
“满庭芳”这三个字
好,词说完了,我们再回到“满庭芳”三个字。
满庭芳,是词牌名。这个名字,据说来自唐诗。唐代诗人吴融有一句:“满庭芳草易黄昏。”芳草长满庭院,天色将晚。七个字,很美,也有一点怅然。
苏轼一生填过不止一首《满庭芳》。最有名的那一首,开头是: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著甚干忙。”
蜗牛角上的虚名,苍蝇头上的小利,为这些奔忙,值得吗。这首词里也有一句:
“且趁闲身未老,尽放我、些子疏狂。”
趁着身子还没老,让我放开一点,疏狂一点。
你听,“疏狂”又来了。
黄州那首《满庭芳》里的“疏狂”,是看开之后的放下。泗州这首《满庭芳》里的“疏狂”,是落魄之中的自持。同一个词,两样心境。相隔不过两三年,人却像走过了半生。
一个词牌,两首词,恰好装着苏轼的前半生和后半生。
一杯叫满庭芳的茶
最后,我想跟你说说一杯茶。
今年秋天,四千茶事做了一季茶,叫“秋味集·无尽藏”。这个名字取自苏轼《前赤壁赋》里的一句话:“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
六款秋茶,各借东坡笔下的一个词牌做名字。
其中一款,就叫“满庭芳”。
这是一款凤凰单丛,出自海拔八百米的老茶枞。它还有一个名字,叫“鸭屎香”。昨天刚好品鉴了这一款。
你没听错,鸭屎香。一个土得掉渣的名字,香气却浓得化不开。兰香、奶香、蜜香,一层压着一层,入口清甜,鲜活得像刚下过雨的山。沸水一冲,满屋子都是它的香。
我第一次喝到它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苏轼。
你想想,一个能写下“佳茗似佳人”的人,也能写下“人如鸭与猪”。雅到极处,俗到极处,都是他。就像这款茶,名字俗得让人发笑,香气却高得让人心服。
名不副实,反而更真。
这大概就是“满庭芳”三个字真正的意思。不是庭院里开满了名贵的花,是一个满身风尘的人,还能在一盏茶里,闻见满庭的芬芳。
那天在泗州,苏轼穷途坐守,船尾冻相衔。可他转过身,就上了南山,挽着老朋友的手,笑得像个少年。
茶也是这样。它不挑你的境遇。你得意也好,落魄也好,沸水一冲,香气照旧。鸭屎香不会因为名字难听,就少放一分香。
三十三年,苏东坡走了一趟很远的路,梦里回到那片松杉。他到底没能回去,却把那份想念,写成了一首词,也留下了一个词牌,叫满庭芳。
我今天把这首词讲给你听,也想给你倒一杯“满庭芳”。
愿你我,无论走到哪一步,都还能有那一口满庭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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