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帝元恪：老弟元愉竟然称帝，老叔元勰终被冤杀|元勰|元愉|太子|宣武帝元恪|尚书令

衣赐履按：我们继续跟踪北魏宣武帝元恪的朝廷风雨。

公元504年，元恪的七叔、北海王元详涉嫌谋反，幽禁而死。国舅爷高肇劝元恪，派羽林、虎贲卫士看守诸亲王的宅第，把他们幽禁起来。元恪的六叔、彭城王元勰再三劝谏，元恪不听。史称，元勰志向高迈，对各种荣华和权势都不大上心，出外从不游山玩水，在家也没有知己相陪，只跟老婆娃娃相处，时常郁郁寡欢。

衣赐履说：需要说明三点：

第一，一看到这种行文方式，就可以判断，这位彭城王元勰，大概日子不多了。

第二，《魏书·元勰传》载，京兆王元愉、广平王元怀暴虐不法，元恪下诏，宿卫队主率羽林、虎贲，幽守诸王于其第；元勰上表切谏，元恪不听。《魏书》上没有任何一句话，指向是高肇建议元恪幽禁诸王的，但司马光大爷硬给扣在高肇脑袋上了，我只能说，司马大爷太痛恨掌权的外戚了。

第三，说是元恪幽禁了“诸王”，但是我上下左右前后翻《魏书》，竟然找不到任何一个王爷被幽禁在家的记录。因此，我怀疑，这个事儿可能有，但只是元恪警告亲王们不要胡作非为的一个临时做法，不久之后，就取消了。

公元505年，正月二十三日，元恪任命骠骑大将军、高阳王元雍为司空，加封尚书令、广阳王元嘉仪同三司。

衣赐履说：元雍，是孝文帝元宏之弟，宣武帝元恪的叔父。元嘉，是太武帝拓跋焘的孙子，辈份儿极高，历事五朝，处事稳重，元恪抬举他，用来镇抚宗室。

公元506年，元旦，于皇后生下儿子元昌，北魏大赦。

二月二十一日，元恪下诏，命王公以下干部直言忠谏，意见越尖锐越好，朕保证弄不死你们。

治书侍御史阳固上书，认为：

当今的要务，应当亲近宗室，勤于政务，鼓励农桑，抑制工商，杜绝不切实际的谈论玄虚之理，减少礼佛的费用，救济饥寒百姓。

史称，当时元恪把政事都委托给高肇，疏远宗室，热衷佛教活动，基本不亲自过问朝政，因此阳固才会这么说。

衣赐履说：阳固的上书见于《魏书·阳固传》，篇幅颇长，内容涉及军事、政治、经济等多个方面，其中，阳固认为最重要的一件事，被司马大爷给删掉了，呵呵。

阳固在上书中开宗明义：

当今之务，宜早正东储，立师傅以保护，立官司以防卫，以系苍生之心。

立继承人，是帝国的重中之重，司马大爷没取，让我颇感意外。

京兆王元愉、广平王元怀的封国臣属，多有骄奢放纵之辈，公然营私舞弊，宣武帝元恪下诏，命中尉崔亮彻底整治，结果获罪处死的有三十余人，没有处死的全部除名为民。唯有元怀的左常侍杨昱、文学崔楷因忠直劝谏而获免。

衣赐履说：上文我们引述“京兆王元愉、广平王元怀暴虐不法，元恪下诏把亲王都幽禁在家里”，所谓的“暴虐不法”，指的就是这段儿。但让司马大爷剪刀浆糊一通操作，就把幽禁亲王跟北海王元详谋反扯到一起去了。

当初，孝文帝元宏曾经命中书监高闾，会同给事中公孙崇，考核审定音律，很久都没能完成。

公元500年稍后，公孙崇做了太乐令，呈报他所审定的乐器、乐谱。

公元504年，元恪命八座以下、四门博士以上官员，在太乐署开会，讨论音律，博采古今，以成一代之典。

公元507年，正月，公孙崇奏请委任卫军将军、尚书右仆射高肇监督制定乐律之事，元恪知道高肇不学无术（魏主知肇不学），诏令太常卿刘芳协助他。

衣赐履说：这块儿挺逗，《通鉴》说，魏主知肇不学；但《魏书·乐志》上则是，世宗知肇非才。不学，就是不学无术；非才，仅指不是音乐方面的人才。看来司马大爷对外戚专权恨入骨髓，只要能贬损高肇的地方，绝不放过。

柏杨先生评论：中国传统文化中有一项铁则：官大，学问会跟着也大。文明社会，知识就是权力；落后的封建社会中，权力就是知识、就是智慧、就是至仁至圣、就是伟大的英明领导。公孙崇在漫长的三年碰壁、沮丧、摸索、绝望之后，终于发现这个穴道，然后一击而中。从前，没有人能负责，没有人敢负责，也没有人肯负责。公孙崇选中了大家伙高肇，在“官场学”中，谓之“强棒战术”，无往而不利。连皇帝都知道高肇对雅乐一窍不通，但仍命他当最高编辑，不为别的，只为强棒才可以击出全垒打。却不管会不会把球打烂，以及会不会一棒击中裁判的天灵盖！

九月三日，北魏任命司空、高阳王元雍为太尉，尚书令、广阳王元嘉为司空。

闰十月十二日，于皇后去世。

此时，后宫最受宠的是高贵嫔，朝中最受宠的是高肇，这伯侄两个，侄女性情十分嫉妒，伯父权势震动朝野。于是乎，于皇后生病暴死，所有人都认为是高氏所为，但因是宫禁中事，谁也说不清楚。

闰十月三十日，北魏将于皇后葬于永泰陵。

公元508年，三月五日，皇子元昌去世，据说因为御医王显在治疗时出了医疗事故，时人都认为，是高肇授意王显故意把元昌治死的。

衣赐履说：任何能够撇清高肇嫌疑的内容，不论大小，司马大爷一律删除。我们刚刚提到，有个叫阳固的干部，上书建议皇上赶紧立太子，全国人民都盼着呢！

立哪位呢？

当然就是这位元昌嘛。

然而，北魏有个非常变态的制度是什么来着？

对嘛，子贵母死制度嘛！

北魏立国一百多年来，哪个皇子被定为皇位继承人，就得处死他的亲娘，为的是防止出现太后干政的情况。因此而被处死的妃嫔们，史书上用的词儿基本上都是“暴毙”。

因此，于皇后大概率是因为儿子将被立为太子而被赐死的。

元昌被立为太子，对高贵嫔有百利而无一害，高家断不会害死元昌。可惜元昌命不好，竟然病死了，搞得他老娘于皇后就白死了。

然而，高肇不但彼时不得人心，史官也不喜欢他，害死于皇后、元昌母子的这口大锅，他想不背都不行。

此番，衣赐履算是给他翻了个案，呵呵。

七月十三日，元恪立尚书令高肇（上年九月，尚书令元嘉升任司空，高肇大概就由仆射升任尚书令）的亲侄女高贵嫔为皇后，高肇自然越发贵重，手中权力更大。史称，高肇变更先朝旧制，减削封秩，抑黜功勋，搞得怨声载道。群臣，乃至宗室，都对高肇唯唯诺诺，只有度支尚书元匡与高肇抗衡。这位老元同志，自己打造了一副棺材，用车拉到听事之处，准备到大殿上向元恪指控高肇的罪恶，然后直接自杀。高肇听说之后，是真特么闹心。元匡与太常刘芳商议度量衡方面的事儿，高肇支持刘芳的意见，元匡就跟高肇干起来了，向宣武帝元恪上表，痛斥高肇指鹿为马。御史中尉王显上书弹劾元匡诋毁宰相，有关部门判处元匡死刑。元恪下诏免去元匡死刑，贬为光禄大夫。

衣赐履说：元恪挺有意思，有点儿像汉桓帝刘志，喜欢看别人互殴，他来做裁判。想杀的，就给一刀；不想杀的，就留条活命。

当初，元恪作主，为老弟、京兆王元愉娶了于皇后的妹妹为妻，但元愉实在对于姑娘没兴趣，而是特别喜欢小妾李氏，李小妾还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叫元宝月。于皇后听说妹子不受待见，十分火大，就把李小妾召入宫中，狠狠赏了一顿板子。而元愉本人，骄奢贪纵，多为不法之事。有人向元恪打了小报告，元恪就把元愉召入宫中，一件事儿一件事儿盯对，最后打了五十大板，外放为冀州（州政府设信都，河北省冀县）刺史。

衣赐履说：这位李小妾的来历，颇有意思。元愉之前曾经做过徐州刺史，有天晚上闲逛，突然听到有个小娘子在唱歌，实在太好听了，元愉当场就被迷住了，他循声而去，找到一个杨姓女子，立即就产生了爱情，带回府第。元愉回京之后，打算提升杨小妾的身份，就让她拜右中郎将李恃显为养父，于是，杨小妾就变成了李小妾。

元愉自认为年长，但权势、职位都比不上两个弟弟——清河王元怿和广平王元怀，又惭愧又忿恨。再加上自己和李小妾屡被羞辱（李小妾还被于皇后逼着做了一段时间尼姑），元愉内心的怒火，便越发摁不住了。

八月十二日，元愉诛杀长史羊灵引、司马李遵，诈称收到清河王元怿的秘信，说是“高肇弑君叛逆”。于是，元愉就在信都南郊筑坛祭天，即皇帝位，大赦，改年号为建平，立李小妾为皇后。

法曹参军崔伯骥不肯听命，被元愉当场格杀。冀州以北的州、镇，都怀疑朝廷有变，定州（州政府设中山，河北省定州市）刺史、安乐王元诠向他们道出实情，各州、镇方才安定。

八月十四日，元恪以尚书李平为都督北讨诸军、行冀州事，命他讨伐元愉。

八月十六日，北魏大赦，改年号为永平。

元愉派使者前往游说平原（山东省聊城市）太守、清河（山东省临清市）人房亮，房亮一刀砍了使者。元愉派将领张灵和攻打房亮，被房亮痛扁了一顿。李平率部到达经县（河北省广宗县东北），各路军队会合，入夜，数千蛮兵冲击李平大营，箭矢射入李平的营帐，李平坚卧不动，不久，军营安定下来。

胡三省注：蛮兵盖亦李平所统，欲为内变，而平不动，故自定。

【哪个家伙把元愉画得跟厂公似的！】

九月一日，元愉在城南草桥迎战李平，李平奋力攻击，元愉大败，逃回城中，李平进军围城。

九月十二日，安乐王元诠在城北大破元愉军。

九月二十三日，元愉烧掉信都城门，带着李皇后和四个皇子，由百余名骑兵护送突围而逃。李平进入信都，斩元愉设置的冀州牧韦超等人，派统军叔孙头追捕元愉，抓住之后，关在信都，上报朝廷。

群臣请求诛杀元愉，元恪不准，下令将元愉押送洛阳，打算以家法来训责他。元愉到达野王（河南省沁阳市），高肇秘密派人将其杀害。元愉的几个儿子到了洛阳，元恪将他们赦免。

衣赐履说：《魏书·元愉传》有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说法：

在被押送洛阳的路上，不管跟哪儿停留休息，元恪一定拉着李小妾的手，十分亲密。虽然处于押解之中，饮食自若，毫无惭愧、畏惧之色。到达野王后，元愉对人说，即使主上仁慈，不忍杀我，我又有何面目去见至尊呢！于是，叹息流泪，气绝而死，享年二十一岁。

司马大爷认为，元愉既然兵败被抓，还能够略无愧惧，他又怎么可能无颜去见宣武帝，突然就绝气而死呢！应该是高肇派人把他杀害，用这样的鬼话来骗宣武帝吧。

我看不到高肇一定要杀元愉的理由，也看不到元愉不能绝气而死的理由。但我能够看到，哪种记述能够抹黑高肇，司马大爷一定会选择那一种。

元恪要杀李氏，中书令崔光劝谏说：

李氏怀关孕呢，对孕妇用刑，那是桀、纣才会干的事儿诶。还是等她生产之后再行刑吧。

元恪听从。

李平抓捕元愉余党千余人，打算全部诛杀，录事参军高颢说：

老大，这帮货都是被迫的，之前既然已经许诺免他们不死，就应该上书说明情况，请求朝廷的指示。

李平听从，这些人都得以免死。

济州（州政府设碻磝，山东省茌平县西南。碻磝读如敲熬）刺史高植率州中军队攻打元愉，有功劳，应当加封，高植不肯接受，说：

我家受朝廷重恩，哪怕为国效力而死，也都是应该的，怎么还敢求赏呢！

这位高植，恐怕大家猜不到，他是高肇的儿子诶。我们从史书中看到的，往往是一代创业者谦虚谨慎，二代从蜜罐儿中长大，标配特点之一就是嚣张跋扈。然而，那么嚣张跋扈的高肇，竟然生了这么一个谦虚谨慎的儿子，也算是奇事一桩了吧。

李平被加封为散骑常侍。高肇和中尉王显一向讨厌李平，王显就弹劾李平在冀州偷偷地截留叛党男女而不送入官府为奴。高肇上奏，将李平从朝廷名册中删除，使他不能出入禁中。

元恪立高皇后时，彭城王元勰再三劝谏，元恪不听。高肇自然对元勰十分痛恨，多次在元恪面前诋毁元勰，但元恪并不相信。元勰推荐自己的舅舅潘僧固为长乐（河北省冀县）太守，元愉造反时，胁迫潘僧固入伙儿（冀州和长乐的治所都在信都），于是，高肇诬告元勰与元愉是同伙儿，一起造反。元勰封国的郎中令魏偃、前防閤高祖珍，都希望得到高肇的提拔，便配合高肇陷害元勰。高肇命侍中元晖向元恪上报此事，元晖不肯，高肇又命左卫元珍上报。元恪向元晖询问此事，元晖表示元勰当然不会造反；元恪又问高肇，高肇并不表态，只是把魏偃和高祖珍叫来，让这哥儿俩作证，元恪就相信了。

九月十八日，元恪召元勰和高阳王元雍、广阳王元嘉、清河王元怿、广平王元怀、高肇宴饮。元勰的妃子李氏马上就要生娃，元勰再三推辞不去。宫里的使者就跟走马灯似的，一个接着一个过来催，元勰实在没有办法，只好与李妃告别入宫，车子进入东掖门，要过小桥的时候，拉车的牛突然不走了，怎么抽打都不动窝儿，又有使者责备元勰怎么这么磨叽，元勰只好让人把牛解下，用人力将车拉入。大家欢宴一堂，到了夜间，全都喝醉了，元恪示意大家各就方便之处休息。不一会儿，左卫元珍带着武士，端着毒酒，递给元勰。

元勰说，我没有罪，希望面见圣上，死而无恨。

元珍说，圣上怎么可以再次见你！

元勰说，至尊圣明，不会无缘无故杀我，我请求与指控我的人当面对质！

武士用刀环猛击元勰，元勰大声呼喊，冤枉啊，老天！我如此忠心竟然被杀！

武士继续击打，元勰只好喝下毒酒。天亮之后，武士们用褥子裹了元勰的尸体，送回府第，说是大王喝得太多，酒醉而死。

李妃放声大哭，高声喊道，高肇枉法杀人，上天有灵，你不de好死！

元恪在东堂为元勰举哀，赠官和葬礼都非常优厚。朝廷大小官员，无不叹息，就连路上的男男女女都流着眼泪说，高令公冤杀了贤王诶。

从此，朝廷内外越发痛恨高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