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怀瑾这个人,说复杂是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一辈子干过的事儿太多了,练武、学佛、讲课、修铁路、牵线两岸,哪样都沾过。可偏偏就是他最响亮的那个名头——“国学大师”,给他惹了一辈子麻烦。
李敖骂他是骗子,方舟子说他是神棍,北大李零也跟着开炮,还有人说得更损,说他的书只配给乡野村夫看。这帮人骂得最起劲的一条理由就是:你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人,凭什么叫大师?
这事儿吧,还真不假。南怀瑾小时候念书确实不行,成绩烂得很,小学读完了但没拿到毕业证,说白了就是肄业。可你要光盯着这张文凭看,那就把这人看扁了。
他十二岁那年就开始偷偷练武了,照着武侠小说上的图瞎比划,有回从梁上摔下来,“砰”一声,把他爹给惊动了。换一般人家,孩子这么不务正业,早挨揍了。他爹倒好,非但没骂,还干脆请了个武师到家里来教他。
这一练就收不住了。南怀瑾后来到处拜师,前前后后跟了八十多个师父,长拳、短打、蒙古摔跤、西洋搏击,什么都学。还在杭州国术馆的比赛上拿过冠军。你看,他的学问底子,压根就不是从课堂里来的。
但真正让他人生拐弯的,是二十七岁那年。他跟着一个河南拳师学“十三大法”,这玩意儿不刚不柔,可每一招都能要人命。有天晚上他突然琢磨过味儿来了:我学这些干啥?万一教给心术不正的人,那我不成帮凶了吗?就这么着,他不想练了。
也是赶巧,没多久他就碰上了袁焕仙。这老头比他大三十一岁,俩人却特别聊得来。南怀瑾跟他倒苦水,说看老百姓受苦,自己啥也做不了,心里难受。
袁焕仙一句话就给他点透了:宗教这东西,本来就是人受苦的时候才有的,它管的就是让人心里舒坦点,别那么煎熬。南怀瑾一听,哦,原来我想帮人解脱,路子不在拳头上,在禅修上。
后来他跟着袁焕仙去重庆请虚云老和尚,成了维摩精舍的首座弟子。闭关三年,把佛学那些经论律三藏十二部五千卷,还有五千五百册道藏,全给啃了一遍。
年轻嘛,啃完也有点飘,还给自己写了副对联:“上下五千年、纵横十万里、经纶三大教、出入百家言。”现在看是挺狂的。
不过虚云老和尚敲打过他一次。有天晚上俩人在江边散步,南怀瑾看虚云九十多岁了,想扶他一把,说师父你年纪大了,我来扶你。
虚云把胳膊一抽,说:“前路暗淡,你我各走各的,不必相扶。我也是应劫而来还账的。”南怀瑾回去琢磨到天亮,才明白过来——虚云这是在告诉他,别出家,要入世。
1949年他去了台湾,一开始没人搭理他。穷得叮当响,出了本《禅海蠡测》,一本没卖出去,后来发现被人拿去包食物了。
搬到台北龙泉街,住菜市场旁边,天天吵得要命。他就在那种地方,右手写字,左手抱孩子,脚还得推摇篮,硬是把《楞严大义今释》和《楞伽大义今释》给写出来了。结果呢,还是没人买。
直到1960年,胡适偶然看到《楞严大义今释》,说写得好,南怀瑾这才慢慢被人知道。但其实在胡适之前,已经有个人盯上他了——台湾航运大佬杨管北。杨管北一开始烦他烦得要死,觉得这人就是个变戏法的。
可处了一两年,发现不对劲:那些江湖术士都让人焦虑、害怕,南怀瑾倒好,净让人心里踏实。第四年才有点信,第五年才信,第六年才真信。最后杨管北服了,拜他为师,成了他最早的“金主”。
1963年,中国文化大学创办人张其昀请南怀瑾当教授兼礼学院院长。他答应了,但提了个条件:不上课,让学生到他家里来。后来他在辅仁大学开《易经》课,教室里挤不下,学生都趴窗户上听。
1966年蒋介石、蒋经国请他去三军驻地巡回演讲,高雄冈山空军基地那场,蒋介石亲自去听。再后来,台湾那些达官贵人排着队拜他门下,他每周四给这些人开特别班,讲《史记》《长短经》《战国策》《阴符经》,从来不碰政治,可火得不行。
可就在最热闹的时候,他又迷茫了。他想,我这些东西要是只能讲给上层人听,老百姓听不着,那算什么普度众生?于是就有了《论语别裁》,全用历史故事讲,好读得很。这书一出来就炸了,香港、新加坡都抢着翻印。他的影响这才真正铺到大众里头去了。
南怀瑾跟一般学者不一样,他从来不把自己当学者,甚至躲着知识分子走。他跟历史学家许倬云说过一句很直白的话:“许先生,我们的路子不一样的,我是另外一条路。”
啥路?普度众生的路。这条路不受学术规矩管,也注定跟象牙塔里那套不是一码事。所以他的书里经常有些硬伤,学者们抓着这些就骂他。可他在意的是“道”,不是那些细枝末节。用《金刚经》的话说,就是“不着相”。
他这辈子家国情怀重得很。1970年就写过:“忧患千千结,山河寸寸心。谋身与谋国,谁解此时情。”1982年廖承志给蒋经国写公开信,最早把这信报给国民党当局的,就是他。蒋经国开放探亲后,两岸眼看要谈,结果蒋经国突然死了。
南怀瑾立马收拾东西去香港,说想“留半步”,方便做两岸的工作。后来他香港的住处就成了两岸来往的地方,1990到1992年两岸九次密使接触,基本都是他安排的。不过因为他掺和太深,最后反而被踢出了谈判。他自己说:“其实我是无党无派,就是爱国。什么有利于国家,我就做什么。”
金温铁路就是他在这期间干的实事。1998年通车,他筹了4568万美元。这条铁路孙中山1921年就想过,没搞成。通车前他把股权转给了浙江省和铁道部,说是“功成身退,还路于民”。
除此之外,他还给水灾捐钱、办医药基金会、修佛堂、搞光华奖学基金会。1994年在厦门南普陀寺打禅七,讲了七天,“南禅七日”的视频到现在网上还能找到。
2004年,八十六岁的南怀瑾回到大陆,住江苏吴江。最后那几年,他基本不见外人了,心思全在太湖大学堂,天天给弟子讲课。2012年3月18日过生日,他突然说:“净念相继,往生净土。”
三个月后弟子陈峰来看他,他冒出一句:“以后再没有人骂你啦!”后来太湖国际实验小学毕业典礼上,他又对毕业生说:“以后不能靠太老师了,要靠你们自己了。”9月身体不行了,一辈子不求医的他居然同意去医院。
到了医院他也不求生,配合检查完,活动活动身体,整理整理衣服,盘腿一坐。有个弟子准备洗嗽用品的时候,突然觉得“老师内部像有个开关关掉一样”,再一看,没呼吸了,脉搏也快没了。医生查完说心电图直线了,可瞳孔没放大。
有些弟子就说,他这是入定,因为七十年代他禅定时医生也测过,一样气住脉停、心电图直线。29号最后检测,医生说:“南老师已经没有生命的迹象,部分身体已出现死亡迹象,身体不可再用了。”所以他到底哪天走的,到现在也没个准话。
懂他的人说,他这是用最后的方式给世人开示。一个修行人,最后进了医院,这本身就是堂课——人终归要平凡,修行到最后也是平凡。而“平凡”这俩字,就是他在病床上留给世人的最后遗言。
回头再看那些骂他的人,这俩字其实已经把什么都说了。人都是平凡的,哪有什么伟大不伟大?既然无所谓伟大,那还在乎别人骂不骂干啥?
晚年他每到一处都说:“我今年活到九十岁了,我的一生八个字:‘一无所成,一无是处’,还国学大师呢!那个‘大’字上面多一点吧,‘犬’师,狗师差不多!我真的很反对这个过誉的名称。”
这话让人想起弘一法师,晚年自号“二一老人”,也说“一事无成人渐老”“一钱不值何消说”。大概真走到那一步的人,才能真心觉得自己啥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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