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四了,头发白了一半,牙掉了三颗,腰也不好,走路走久了得歇歇。老伴说我还硬朗,我自己知道,硬朗什么,零件都旧了,今天这儿响,明天那儿疼,跟那辆骑了二十年的自行车一样,修修补补,凑合着转。

我不怕大家笑话。到了这个岁数,脸皮厚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年轻时候要面子,怕人看不起,怕人议论,怕这怕那。现在不怕了。走在街上,谁多看我一眼少看我一眼,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一个普通老头,退休金三千多,够吃够喝,不给孩子添麻烦,就知足。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生在村里,长在村里,十八岁当兵,在部队待了五年,复员回来分配到县机械厂,当了个车工。车工干了二十多年,厂子倒了,下岗。那时候四十出头,上有老下有小,愁得整宿睡不着。后来蹬三轮,给人拉货,跑过出租,看过大门,什么都干过。老伴在纺织厂,厂子也倒了,她摆过地摊,卖过早点,给人家当过保姆。我们俩就这么熬着,把儿子供出来,上了大学,在省城安了家。

儿子争气,考的是重点大学,毕业后进了银行。儿媳是城里姑娘,独生女,爸妈有退休金,条件比我们家好。他们结婚那年,我和老伴把攒了半辈子的钱拿出来,凑了首付,在省城给他们买了套房。儿子说不用,说他们自己还贷。我说拿着吧,当爹妈的,就这点本事。他接了,眼圈红了。我拍拍他肩膀,说好好过日子,别学你爸,一辈子没混出个样。他说爸,你把我养大,就是最大的样。我笑了,心里酸酸的。

老伴跟着儿子去省城带了三年孙子。我一个人在县城,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自己跟自己说话。有时候晚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了发现电视还开着,屋里就我一个。那种滋味,说不上来。不是孤单,是空。屋子空,心里也空。老伴隔三差五打电话,问吃了没,冷不冷,药吃了没。我说吃了,不冷,药也吃了。她说你声音不对,是不是感冒了。我说没有,刚睡醒。她说你照顾好自己。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屋里又静了。

那三年,我最盼着周末。儿子有时候带着孙子和老伴回来,有时候我去省城看他们。孙子叫我爷爷,扑过来抱我腿,我把他举起来,他咯咯笑。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值了。可他们一走,屋子又空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孙子丢下的玩具,发呆。我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年轻时候图吃饱穿暖,中年图孩子有出息,老了图什么。图个热闹,可热闹是他们的,我只有空屋子。

后来老伴回来了,说孙子上了幼儿园,不用她带了。她回来那天,我去车站接她。她瘦了,头发也白了。我接过她的包,说走,回家。她说嗯。我们并排走着,没牵手,也没说话。走了几步,她突然说,你头发也白了。我说早白了。她说我都忘了你头发白了。我说你光顾着看孙子,哪顾上看我。她笑了,说你吃醋了。我说吃啥醋,多大岁数了。可我心里,确实有点酸。

那之后,我们俩又过起了两个人的日子。早上一起去公园走路,她走她的,我走我的,走完了在门口碰头,一起去买菜。中午她做饭,我洗碗。下午她看电视,我看报纸。晚上吃完饭,出去遛弯,遛到广场,看人家跳舞。她有时候想跳,我说你去跳,我在这儿看。她去了,跳一会儿回来,说你怎么不跳。我说我手脚不协调。她说你年轻时候跳舞可好了。我说年轻时候是年轻时候,现在是现在。她说你嘴硬。我说你才知道。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我以为就这么过下去了,一直到走不动,一直到躺下。可去年冬天,老伴查出了病。肺上的,中晚期。大夫说,可以治,但年纪大了,得慎重。儿子从省城赶回来,说治,花多少钱都治。老伴说不治,说都七十了,还折腾什么。儿子哭了,说妈你不治,我怎么办。老伴说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儿子说你不治,我没妈了。老伴看了他一眼,说,你早就不需要妈了。儿子愣在那儿,说不出话。

我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晚上老伴睡了,儿子在客厅抽烟。他递给我一根,我接了,点上。他抽了一口,说,爸,你劝劝妈。我说劝不动。他说那怎么办。我说,听你妈的。他说,听她的就是等死。我说,等死也是她自己的事。他急了,说你怎么这么说话。我说,你妈这辈子,什么时候自己做主过。年轻时候听你爷爷奶奶的,结婚了听我的,有你了听你的,带孙子了听孙子的。就这一件事,她想自己做主,你就让她做吧。

儿子不说话了。抽完烟,他回屋了。我坐在客厅,听着老伴的呼吸声,听着窗外风声,一宿没睡。

后来我们还是去了医院。老伴说,她不是怕死,她是怕受罪。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还让我去。我说,咱就去看看,大夫说不治咱就回来。她说你说话算话。我说算话。她做了检查,大夫说,可以用靶向药,不用化疗,副作用小。老伴听了,说那行。就这样,她开始吃药,一个月去一次医院,复查,拿药。药贵,儿子出大头,我出小头。我们的退休金加起来,够花,可也攒不下。

吃药这一年,老伴精神还行,能吃能睡,就是有时候咳嗽,喘。她说不治了,天天吃药烦。我说再吃吃,大夫说稳定。她说稳定什么,就是拖。我说拖一天算一天。她说你倒是想得开。我说想不开也得想,想开了也是过,想不开也是过。她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明白。我说老了,就明白了。

今年开春,老伴说想回老家看看。老家在村里,还有几间老屋,多年没住人了。我说行,陪你回去。我们坐车回去,老屋还在,墙裂了,瓦掉了,院里草长得半人高。老伴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都这样了。我说嗯。她说咱结婚那年,就在这屋里。我说嗯。她说你那时候穷得叮当响,就一张床,一个柜子。我说你也没嫌。她说嫌什么,你人好。我说我人也不好了,老了,一身病。她说我也老了,一身病。我们俩站在门口,笑了。笑着笑着,她哭了。我拍拍她,说别哭,回吧。她说我再站会儿。我就陪她站着。风吹过来,带着土味。老槐树还在,枝丫光秃秃的,可仔细看,已经冒了芽。

从老家回来,老伴精神好了一阵。她开始收拾东西,把旧衣服翻出来,该扔的扔,该留的留。我问她收拾啥。她说,早晚得收拾,趁我还能动,别留给你。我说你少说这些话。她说你让我说,不说我憋得慌。她说,我走了,你怎么办。我说我自己过。她说你会做饭吗。我说会,煮面条,炒鸡蛋。她说你光吃这些不行。我说那你多活几年,给我做饭。她说你嘴硬。我说你才知道。

她把家里的存折、房产证、保险单,都装在一个袋子里,放在床头柜,跟我说,都在这儿了,密码是你生日。我说你放好,别跟我说。她说你记着就行。我说我记不住。她说你记不住也得记。我扭过头去,不看她。她说,你别哭。我说我没哭。她说你眼睛红了。我说风吹的。她说屋里哪来的风。我笑了,说你这老太太,嘴不饶人。她也笑了,说你这老头子,一辈子嘴硬。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听着老伴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的车声。我想了很多。想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她扎两条辫子,在纺织厂门口等我。想我们结婚那天,她穿一件红棉袄,脸冻得通红。想儿子出生那天,她疼得直叫,我在产房外头转圈。想她下岗那年,偷偷哭,不让我看见。想她带孙子那三年,每次视频都问我吃了没。想她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光吃苦了。我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年轻时候图这图那,到老了才发现,图的就是一个人。一个跟你过日子的人,一个跟你吵架的人,一个给你做饭的人,一个跟你一起变老的人。

第二天早上,老伴说想吃豆腐脑。我说我去买。她说你骑慢点。我说知道了。我骑车出去,街上人不多,风挺凉。买了豆腐脑,又买了两个包子,回来的时候,她坐在门口晒太阳。我停好车,把豆腐脑递给她。她接过去,说,还热着。我说趁热吃。她吃了一口,说,好吃。我说好吃明天再买。她说好。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吃。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皱纹上。她吃得很慢,一小勺一小勺。我说你多吃点。她说够了。我说再吃点。她说你别烦。我笑了,不说话了。

我想,我今年六十四了,生命的路程已经快走完了。我不怕大家笑话。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没挣下什么大钱,没当过什么官。就是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普通丈夫,一个普通父亲,一个普通爷爷。可我有一个跟我过了四十年的老伴,有一个争气的儿子,有一个叫我爷爷的孙子。我有过苦,有过累,有过愁,可也有过甜,有过暖,有过家。

我这一辈子,值了。没什么可笑话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我活我的,活成什么样,我自己认。走到这一步,回头看看,没什么后悔的。要说遗憾,就是老伴这病,来得太早。可早也好,晚也好,来了就接着。接不住也得接。

吃完豆腐脑,老伴说,走,遛弯去。我说你行吗。她说行。我推着车,她扶着车把,慢慢走。路上有人跟我们打招呼,说老两口又遛弯呢。我说嗯。人家说你们感情真好。我笑了笑,没说话。老伴说,好什么好,吵了一辈子。人家说吵一辈子也是伴。老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们继续走,走得不快,可一直走。

我想,这就是日子。慢慢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了,就歇歇。歇好了,再走。走不了,就坐着。坐着看天,看云,看人。看这一辈子,慢慢走完。

我不怕大家笑话。我就是一个六十四岁的老头,有一个老伴,一个家,一辈子。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