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六百年藏珍纳宝,无数国之重器曾蛰伏深宫。世人皆知晚清战乱让文物流失海外,却少有人知晓,故宫史上最大规模的文物流失,并非源于外敌入侵,而是末代皇帝溥仪的“监守自盗”。1922年至1924年,退位未出宫的溥仪,以赏赐为名批量偷运国宝,累计千余件书画珍品、数万卷古籍善本悄然离宫。这些承载华夏文脉的珍宝,随溥仪半生漂泊,历经变卖、哄抢、收缴、流转,散落海内外四方。百年回望,这批国宝的沉浮轨迹,既是一段文物流亡史,更是一部晚清民国的国运缩影。
一、蓄谋已久:一场精心策划的宫内窃宝
1912年清帝退位后,溥仪依据《清室优待条件》留居紫禁城,依旧保有帝王待遇,坐拥宫内海量珍宝。彼时年仅十余岁的溥仪,受英文教师庄士敦影响,萌生出国留学的念头,却遭到满清遗老集体反对。深知自身特权朝夕难保、日后生计无着的溥仪,遂暗中筹划转移宫内珍宝,为自己铺路。
为规避守卫盘查,溥仪想出“赏赐”之计,将珍宝堂而皇之送出宫去。他以赏赐胞弟溥杰、堂弟溥佳读书之用为由,分批转运文物,优先挑选体积小巧、价值连城的宋元古籍、晋唐书画。1922年短短五个月,二人就盗运宋元善本209件、502函,囊括南宋珍稀监本典籍;同年秋季至冬季,又持续转运晋唐名家真迹、宋代传世名画,累计手卷1285件、册页68件,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米芾传世真迹、司马光《资治通鉴》原稿等顶级国宝尽数流出深宫。
1923年溥仪出洋计划破产,却并未归还一件珍宝。所有盗运文物尽数装箱,足足塞满七八十口大木箱,经铁路转运至天津英租界封存。1924年溥仪被彻底逐出紫禁城,出逃前还借机带走大量珍珠手串、金玉配饰,至此,这批国宝彻底告别故宫,开启数十年颠沛流离的命运。
二、津门挥霍:国宝沦为复辟与谋生筹码
移居天津租界的七年,是这批国宝首次大规模外流的关键阶段。褪去帝王身份的溥仪,奢靡生活依旧,加之妄图拉拢军阀、勾结日方势力图谋复辟,遂将封存的国宝视作可变现的筹码,大肆变卖、抵押、馈赠。
此间,溥仪的文物流通方式五花八门。他将黄庭坚《诸上座帖》、米友仁《姚山秋霁图》等四件名作抵押给天津盐业银行,因无力偿债最终流失;为拉拢日方势力,无偿赠予日本侯爵李公麟《五马图》,意图攀附权贵。他还将阎立本《历代帝王图》《步辇图》、宋拓定武《兰亭序》等绝世珍品,赏赐给帮自己斡旋的遗老亲信,变相流失国宝。
阎立本《步辇图》
同时,为补贴巨额开支,溥仪批量抛售文物:两次卖给天津万昌古玩店大批书画,又将海量古玩珠宝作价60万大洋卖给法国古董商。1931年,美国纳尔逊博物馆专员专程赴津收购,几经交涉,以低价购得四件明清名家书画。彼时国宝售价低廉,绝世名作不及寻常洋货,文脉瑰宝沦为乱世交易的商品,令人唏嘘。
张园
三、东北浩劫:小白楼哄抢酿成千古遗憾
九一八事变后,溥仪沦为伪满洲国傀儡皇帝,存于天津的千余件国宝,被日军暗中转运至长春伪皇宫小白楼封存。日军此举暗藏私心,既想以珍宝牵制溥仪,也妄图伺机将这批国宝据为己有。此后数年,小白楼成为清宫珍宝的临时库房,溥仪偶尔观赏,也会赏赐下属,少量文物陆续流出。
1945年日本战败,伪满洲国覆灭,国宝迎来最大浩劫。溥仪仓皇出逃,精选百余件顶级书画珠宝随身逃亡,途经通化大栗子沟时,为换取食物,低价变卖多件宋元名画。而他遗弃在小白楼的海量珍宝,惨遭伪满禁卫军疯狂哄抢。士兵肆意抢夺撕扯,诸多传世名作毁于一旦:7米长的明代《万松图》被撕碎焚烧,朱熹书法、唐宋名迹被士兵随意埋入泥土,受潮腐蚀彻底损毁,永久失传。
沈阳机场成为又一处文物流转节点。溥仪计划飞往日本时,被苏军俘虏,随身携带的百余件书画、两箱珠宝尽数被苏军收缴。至此,溥仪盗运的国宝彻底四分五裂,一部分毁于战火哄抢,一部分散落东北民间,一部分被苏军带走,还有一部分留存海外。
田黄石乾隆帝三联印,清。来源/故宫博物院
四、尘埃落定:国宝四大最终归宿
历经百年流转,这批流出故宫的国宝命运各异,大致可归为四类,其流转轨迹也勾勒出近代中国文物保护的艰难历程。
其一,损毁消亡,永久失传。小白楼哄抢是核心劫难,大量书画遭撕扯、焚烧、掩埋,无修复可能。乱世之中,士兵无知毁宝、民间保存不当,让诸多独品绝迹彻底消失,成为华夏文脉无法弥补的缺憾。
米芾行书苕溪诗卷(局部),宋。来源/故宫博物院
其二,重归馆藏,续写文脉。这是最幸运的结局。新中国成立后,国家启动数十年文物追缴工作,通过民间征集、名人捐赠、海外回购、机构调拨等多种方式,大量国宝回归。溥仪在抚顺战犯管理所上交的田黄石乾隆三联印、珍贵珠宝,尽数入藏故宫;东北收缴的《曹娥诔辞卷》《夏景山口待渡图》等名作,入驻辽宁省博物馆;天津留存的《万笏朝天图》《濠梁秋水图》等珍品,归入天津博物馆。张伯驹、张大千等收藏家斥巨资购藏国宝后无偿捐献,成为文物回归史上的佳话。
其三,散落民间,频频现身。少数珍宝未被收缴,流转民间,近年频繁现身各大拍卖会,屡创天价。文徵明《杂咏诗卷》、徐渭《写生卷》、董其昌行书真迹等清宫遗珍,一次次刷新拍卖纪录,印证着这批国宝的顶级价值,也让流失文脉再度走入大众视野。
其四,漂泊海外,异国封存。大量顶级国宝至今流落海外,成为他国馆藏重器。阎立本《历代帝王图》藏于美国波士顿美术博物馆,李公麟《潇湘卧游图》藏于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数十件宋元名迹被美日博物馆永久收藏,成为近代中国国力孱弱、文物流失的沉痛见证。
曹娥诔辞卷,东晋。来源/辽宁省博物馆
五、史鉴新知:国宝流离背后的时代反思
纵观溥仪盗运国宝的全过程,不同于外敌劫掠的被动流失,此次文物流失是典型的“家贼之祸”。退位帝王为一己私欲,肆意窃取公藏国宝,开启清宫珍宝大规模外流的序幕。而乱世动荡、外敌觊觎、民众文物保护意识匮乏,进一步加剧了国宝的损毁与流失。
百年流转,国宝的聚散离合,本质是国运兴衰的映照。国力孱弱之时,文脉瑰宝任人践踏流转;国运昌盛之日,文物方能回归故土、安稳传承。如今,仍有无数清宫遗珍漂泊海外,国宝回家,依旧是当代华夏儿女未曾落幕的执念与使命。
祺皇贵太妃之宝银玺,清。来源/天津博物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