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农村里有个常见现象,同村同姓的人家,往上数几代往往出自同一个祖宗,后来又分成各家各户 我们槐树村就是这样,全村姓陈,祠堂里一块"颍川堂"的匾,说是一百多年前从河南迁来的。

分了户,没分坟,清明还是一个方向磕头。

磕完头,事儿就来了。

村西的老宅要拆了,镇上修路,补偿六十八万。

老宅三间正屋两间偏房,房梁上刻着字——"光绪二十六年 陈守拙立"。守拙是全村的老祖宗,这宅子是根。

按规矩,长房长孙主持分钱。

长房长孙是我大伯陈广发。

清明当天晚上,大伯把各户当家人叫到老宅。

灯泡吊在房梁上,昏黄昏黄的,照着一屋子烟头。

"六十八万,"大伯用指甲弹了弹桌上的协议,"修路占的是祖产,祖产归祠堂,祠堂归长房管。

我先拿三十万修缮费,剩下三十八万,各户按人头分。" 屋里静了几秒。

我三叔陈广旺坐在门槛上,烟没点,就夹在耳朵上。

他笑了笑:"大哥,房契呢?" "什么房契?" "老宅的房契。

爹临走前说过,宅子五户轮着管,十年一换。

今年该轮到我家了。" 大伯把协议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动作很慢:"那是爹老糊涂了说的话。" "爹走那年你在外面包工程,"三叔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捏在手里,"是我给爹端的屎盆子。

爹清醒得很,他把东偏房的钥匙给了我,说轮到谁管,钥匙在谁手里。" 大伯没接话。

他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又放下。

缸子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下。

"钥匙算什么。"他说,"族谱上我是长房。" 这时候我二姑开口了。

二姑嫁在本村,按理不算本家人,但她来了,谁也没拦。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红本本,塑料皮都磨白了。

"这是八二年份地的时候,爹按的手印。"二姑把本子摊开,"老宅五户共有,白纸黑字,生产队做的证。" 大伯看了一眼,没伸手去接。

他转头看我爹。

我爹排行老四,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他蹲在墙根,一直在搓手上的一块泥,搓了半天也没搓掉。

"老四,你说句话。"大伯说。

我爹抬起头,看看大伯,又看看三叔,最后看着桌上的协议,说:"大哥,这字……先别签。" 大伯的脸沉下来了。

真正让屋里炸开的,是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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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找了镇上的律师,律师查了县档案馆的地籍底册。

底册上写得明明白白:一九五一年土改登记,老宅登记在陈守拙名下,共有人一栏,填了五个名字——五房的先祖,一人一个。

也就是说,从法律上讲,这宅子谁都有份,长房说了不算。

大伯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村委会盖章。

村主任后来说,大伯的章举在半空,停了好几秒,最后还是盖下去了,盖的是他自家的名字。

当天晚上,大伯把三叔堵在老宅门口。

"你查我?"大伯说。

"我查宅子。"三叔说。

"一个祖宗的,你让外人来查我?" "律师费八百,我自己掏的,没花祠堂一分钱。" 大伯伸手去推三叔的肩膀,三叔没躲。

推了三下,三叔退了三步,靠在门框上,还是那句:"大哥,房契没有,底册有。" 后来这事上了镇里的调解会。

调解员是个年轻人,翻着材料说,按继承法走,五户平分,每户十三万六。

大伯坐在椅子上,一直没说话。

三会的时候,他把那份签了自己名字的协议撕了,撕得很整齐,撕成四片,放在桌上。

"我不要了。"他说,"一分钱都不要。"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我守了这宅子三十年,漏雨我修,墙倒我砌。

九八年发大水,正屋塌了半间,是我拉的水泥,你们谁出过一块砖?" 屋里没人接话。

钱下来那天,是腊月。

五户各领了十三万六,大伯那份,他真的一分没拿,让村委会代管,说留给祠堂修匾。

除夕那天,我去老宅贴对联。

正屋的门锁着,锁是新换的,不知道谁换的。

东偏房的门开着,三叔在里头收拾东西,把一口旧缸往外搬。

"三叔,这缸搬哪去?" "我家。"他说,"轮到我管了,东西我先理一理。" 我看见缸沿上刻着字,小小的,地凑近了看——"守拙"两个字,边上还有一行更小的:五户同用。

三叔把缸搬上三轮车,用绳子捆了两道。

开春,修路队进场,老宅拆了。

拆梁那天我去了,吊车把正梁掉下来,梁上"光绪二十六年 陈守拙立"几个字朝天,太阳照着,崭新崭新的,像刚刻上去。

六十八万,五户人家,分了。

只有祠堂里那块"颍川堂"的匾,到现在还没修,金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头的木头。

清明又磕头,五户人还是一个方向。

磕完头,大伯和三叔在坟前碰上,大伯递了根烟,三叔接了。

两个人站在那抽完,谁也没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