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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日如年。

三天来,白天黑夜,他总是心神不定。夜里好不容易迷糊一阵,又全被噩梦缠绕。

狗日的怀旧情结。

说好牛莉也来的。高中时代的铁三角,二十多年不见了,能不去?他甚至推延了与妻子约好当晚去她父母家的事。李梅迎上来,笑吟吟地:“牛莉临时有事,来不了啦。”

梦回青春酒吧。

李梅倒是不见岁月痕迹。两杯清茶,一通闲聊,说起各自的近况,说起当年班里那些事,笑起来眼角细细的纹路里,还带着少女时的狡黠。临别时她替他拉开包间的门,笑着说:“严处长,以后常联系。”

归家,皮包里竟凭空多出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瑞发商贸集团的潘总想认识你一下,方便的时候见个面。

他立马给李梅去电话。

她回说,正在高速路上。有啥事?

啥事?你自己心里明白!他怒不可遏。

那端竟咯咯咯地笑起来,甜而清脆:“我的严大处长,别发这大火嘛。”

啪!他把手机重重扔在沙发上。明早一上班就交到市纪委监委去。念头一闪,他又否决了。

眼下,市里已公示他由正处提为副局,公示期七天。若全局职工无异议,市里将行文任命。此刻上交,市领导会怎么看?会不会觉得此人连这点事都摆不平?会不会怀疑他本身就不干净,否则何必急着自证?

他想起这二十多年。从县委办的小科员一步步走到今天,多少个加班到深夜的晚上……去年冬天下乡调研,在村里蹲了半个月,回来时妻子说他瘦了十斤。

这些,都是真的。可那张卡也是真的。

拖过这七天。等公示期满,再寻个稳妥的法子,他这样宽慰自己,心却更虚了。

一片清浅如水的月色,穿过飘窗那宽大的淡绿色窗帘照进卧室。

劳累了一天的妻子已在身边睡熟,把脸埋进枕头里,昏黄的光落在她鬓角几根新添的白发上。

这几天,妻子比往常沉默。

夜深了。辗转难眠的他,渐渐迷糊起来……

晨光下,一身简朴的学生装,站在大学校园一棵繁茂的大榕树下,朝气蓬勃,意气风发地大声朗诵着《爱莲说》: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

穿越时光隧道,又梦见了历经岁月沧桑、人过中年的自己。

站在书香盈室的书房里,聆听着来自遥远的少年清越的声音,竟情不自禁紧随少年,也大声吟诵起来:

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兴致处,突然一阵异响。书房里那一壁顶天立地的书柜中,一本本曾伴随他从青年至中年的厚重典籍,竟自行飞出,疾风暴雨般向他砸来!他伸手去挡,书脊划过掌心,隐隐作痛。巨大的书柜随狂飞的书页,竟如山崩般沉沉压来——

啊!他惊恐地大叫一声,坐了起来,旋风般冲进书房。

书房依旧。月光静静地铺在地板上,书柜里的书整整齐齐,纹丝未动。

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身后站着妻子。

她那双不太年轻却依然清澈的眼睛关切地看着他:“怎么啦?”

“一个噩梦。”

“唉,看你!这几天整天眉头紧锁、魂不守舍。结婚二十多年了,你可从未这样过。”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心里有什么事,惊得如此惶恐?”

妻子看着他,久久地看着他。

“能告诉我吗?”她幽怨地道。

他的心颤动着,双眼一下湿了。

握着妻子为这个家操劳而变得粗糙的手,他痛痛快快地说了出来。那张卡,那个长袖善舞的李梅,还有他原想“拖过这七天”的念头。

妻子沉默了很久。

“明天一早,你必须去。”她看着他,声柔如棉,绵里藏针,“越是公示期,越不能拖。”

城市从夜的沉睡中醒来。

出门时,一夜未合眼的妻子紧紧拥抱着他,轻轻地道:“去吧,我等你回来。”

天气很好。街两边一树树不知名的花,在仲春的阳光里开得绚丽。踏着一地灿烂,他朝市纪委监委走去。

一群白鸽从头顶飞过。他仰头看去——天很蓝,蓝得像无边无际的大海。

晨光里,他又想起那个大榕树下的少年,默念起那句——出淤泥而不染。

身后,一个花甲老太从他身边走过,随身听里飘出一首歌: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中国。清晨我放飞一群白鸽……”

歌声渐远。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困扰他三天的噩梦,终于醒了;等着他的,是干干净净的早晨。

原载《河南文学》杂志2026年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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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立刚,重庆市人,作品散见见各类媒体。获征文奖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