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霸嘲笑我家没儿子打断我爸的腿!他不知道,小姨开车带人回来了

楔子

“绝户人家还讲什么理?”钱大勇吐了口唾沫,指着我爸的鼻子。我爸攥着瓦刀的手在发抖。我接到王老六电话时,听筒里先传来铁锹砸在骨头上的闷响,然后是我爸的一声惨叫。那天省城下着雨,我冲出实习学校大门时,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我爸的左腿,被人打断了。

第一章 断腿那天

那天是九月十七,柳树村的杨树叶子刚开始泛黄。

我接到王老六电话的时候,正坐在省城师范学院的微格教室里做试讲录像。手机调了静音,屏幕亮了三次我才低头看——王老六的号码,连着拨。我心里咯噔一下,王叔没事从不主动打电话,上回联系还是过年我在家那几天。

我借口去厕所接了电话。

“小满,你赶快回来,你爸出事了。”王老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嗓子眼堵着什么东西,“钱大勇带着他两个儿子来的,把你爸的腿……断了。你爸现在躺在地上起不来,你赶紧回来。”

我听不太清后面还说了什么。耳边嗡嗡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铁皮。我只记得自己问了一句:“打哪儿了?”

“左腿,小腿。铁锹拍的。小满,你别急……”

我挂了电话就往宿舍跑。雨是两天前开始下的,省城的路面又湿又黏,我踩着水坑跑到校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县医院的名字。到车站买了最近一趟回县城的票,大巴在高速上开了两个小时,我一句话没说,指甲一直掐着掌心。

那趟车上我一直在想王老六说的场景。钱大勇带着钱雷和钱亮来的,三个人,铁锹是钱雷从王老六家门口抄的。起因是王家宅基地那事——村里重新丈量宅基地,钱大勇想占王老六家西边那趟滴水地,说我爸作为村里的老泥瓦匠、原先帮着量过地基,让他出面作证说那块地本来归钱家。我爸没答应,说了句“量地的尺子摆在那儿,我不能睁眼说瞎话”。就这一句话,钱大勇记恨上了。

我后来赶回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刚停,村道上还汪着水,远远就看见我家门口围着人,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我从人群里挤进去,看见我爸靠在王老六怀里,左裤腿从膝盖往下被剪开了,小腿那儿肿得老高,皮肤发紫,骨头明显弯了一个不该有的弧度。他脸色惨白,额头全是汗,嘴唇咬出了血印子,却一声没吭。

“小满……”他看见我,想撑起身子,被我一把按住。

“别动。”我嗓子发紧,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转头看王老六:“王叔,报警了没有?”

王老六还没开口,人群外面有人接话:“报什么警?这是我们自家的事。”

是钱大勇的声音。他背着手从人群外走进来,身后跟着钱雷,手里还提着那把铁锹,锹头上沾着泥和暗色的痕迹。钱亮站在他爹身后,嘴角挂着笑,眼睛往我身上瞟。

钱大勇五十出头,脸黑、肚子大,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在村里走路总是端着架子。他站定在我爸跟前,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长河啊,你今天要是少说那句话,哪至于这样?我盖房占那点地,碍着谁了?你一个绝户人家,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

“绝户”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轻飘飘的。

人群静了一瞬。我看见我爸的手在地上攥紧了,指节发白。他从年轻守寡把我拉扯大,最恨别人提这两个字。我妈走得早,我五岁那年没了娘,村里人背地里都说赵长河这辈子算是绝了后,挣再多手艺也没人传。我爸为这句话跟人红过脸、拍过桌子,后来我考上大学,他才慢慢挺直了腰。可钱大勇当着全村人的面,又把这根刺拔出来,扎在他脸上。

“你再说一遍。”我爸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但很稳。

钱大勇笑了一声:“我说你赵长河没儿子,绝户命,你——”

我爸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撑着王老六的胳膊扑起来,一把推在钱大勇胸口。钱大勇踉跄退了两步,脸上挂不住,骂了一句脏话。就在这时候,钱雷抢上一步,手里的铁锹带着风声抡下来,正拍在我爸左小腿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脆很短,像谁在人群里折断了一根干树枝。我爸闷哼一声栽倒在地,身体蜷缩起来,手死死攥着左腿的裤管,整个人都在发抖。我扑上去抱住他,他的汗浸透了我的袖子,凉得吓人。

“爸!爸你听见没有,你看着我——”

“小满……”他勉强睁着眼看我,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怕我担心,我知道,他这辈子都是这样,再疼也先顾着我。

钱雷把铁锹往地上一杵,站着,胸口起伏,眼里有血气上头的那种亮。钱亮在他身后吹了声口哨。钱大勇整了整被推皱的夹克,低头看了我们父女一眼,吐了口唾沫:

“绝户人家告到天边也没用。”

他转身,带着两个儿子往人群外走。围观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我看见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去,王老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媳妇从后面扯了一把袖子,最终只化成长长的一段沉默。村道上的泥水映着手电的光,钱家三人的背影越走越远,铁锹拖在地上发出吱呀声,刺耳得很。

“爸,你忍一下,我去找人。”我松开他,站起来环顾四周。人群里有我认识的叔伯、婶子、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没有一个人往前迈一步。我目光扫过去,他们就往后退半寸。我理解——钱大勇是村委会的人,手里捏着村里的工程,谁敢得罪他,往后分宅基地、批房地基、领补贴,处处都是坎。可我理解归理解,那一刻还是觉得脚下这片土地冷得渗人。

最后是王老六开了口:“小满,你看着你爸,我去叫治保主任老赵。”

治保主任赵德贵来得倒快。他披着一件灰蓝色外套,脚上趿着雨鞋,到现场先皱了皱眉,又绕着看了我爸的腿,蹲下来摸了摸,我爸疼得吸了口气。赵德贵站起来,搓了搓手,看看我又看看人群:“这个……钱大勇那边我去说说。你们先去医院看腿,医药费的事回头再说。”

“赵叔,他这是故意打人。”我说,“你不能就‘说说’。”

赵德贵叹了口气:“小满,我知道你在外头上学,不懂村里的事。钱大勇那人你也知道,村里的工程都是他在做,乡里都有关系。这事……先治伤要紧,别的回头再说。”

回头。又是回头。我站在雨后的泥地里,脚底下冰凉,看着赵德贵背着手往钱大勇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冲人群喊:“都散了吧散了吧,有啥好看的。”

人群慢慢散了。有人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低说了句“赶紧送医院”,但没有人停下。

我找了辆三轮车,和王老六一起把我爸抬上去。三轮车在坑洼的村道上颠簸,我爸每颠一下就咬紧牙关,手攥着车斗边沿,指节泛白。我坐在他旁边,把他的头搁在我腿上,手轻轻托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又硬又粗,里面夹了白丝,我这才发觉他瘦了很多,下巴上的骨头硌人。

“小满,”他忽然说,“你回学校去。”

“不回。”

“别耽误你……”

“爸。”我打断他,“再说这个我就跳车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攥着车斗边沿的手指松了松。我低下头,眼泪才敢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他脏兮兮的工装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三轮车驶出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家那三间土坯房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门口的杨树被雨打得歪向一边。钱家的二层小楼在村东头亮着白炽灯的光,又高又亮,像一只瞪着的眼。

县医院的急诊大夫拍了片子,说左腿胫骨骨折,错位明显,需要手术打钢板。手术费加住院费,大夫说了个数,一万二。我爸和王老六都沉默了。我攥着缴费单站在走廊里,白炽灯管嗡嗡地响,消毒水味呛得人头晕。

我掏出手机,翻到赵玉琴的号码。我小姨赵玉琴,在省城做建材生意,我爸的亲妹妹。我按下拨号键,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

“小满?这么晚——”

“小姨,”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我爸的腿被钱大勇的儿子打断了。县医院,要手术,一万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小姨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她像是在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咬字清清楚楚:“我明天一早就回来。你守着你爸,别的不用管。”

“小姨——”

“小满,”她打断我,“你记住,咱家不是绝户。你有我。”

挂了电话,我靠在走廊冰冷的墙上,攥着手机站了很久。窗外县城的路灯亮了一排,车灯偶尔划过,照亮急诊走廊尽头的白墙。我想起钱大勇走出人群时的背影,想起他说“告到天边也没用”时嘴角那丝笑,想起我爸推他那一下——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跟人动手,为了“绝户”两个字。

我回到病房,我爸已经打了止痛针,昏昏沉沉地睡着。王老六坐在墙角的凳子上打盹,腿上搭着脱下来的外套。我坐在我爸床边,看着他左腿打的临时固定夹板,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粗糙的手搁在薄被上。那只手砌过柳树村大半的墙,谁家盖房都来找赵长河,瓦刀在他手里转得像长了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我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上:九月十七,钱大勇、钱雷打断我爸左腿。在场人:王老六。村治保主任赵德贵到场,未处理。明天小姨回来。

我把笔记本塞回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又拉开,把那页纸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然后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天边露出灰白的光,县城在晨雾里慢慢醒过来。楼下停车棚的铁皮顶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碎了。

我不知道小姨能带来什么。但我知道,等她回来之前,我得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

第二章 求人不如求己

早上六点刚过,住院部走廊里就响起了推车的轱辘声。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床边睡着了,脖子僵得一动就咯吱响。我爸还睡着,脸色发灰,嘴唇干得起皮。王老六不见了,凳子上留着他那件旧外套。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去水房用凉水抹了把脸。回病房时在楼梯口碰见王老六,他手里拎着塑料袋,里头装着四个包子和两杯豆浆。

“六叔,您一宿没回去?”

“回了,四点多走的,又回来了。”他把包子递给我,“给你爸留着,你吃。”

“六叔,昨天的事,您能再跟我说一遍吗?”

王老六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人。他靠着窗台压低了声音:“钱大勇昨儿来的时候喝了酒,进门就嚷嚷‘赵长河你个绝户,王家的事轮得着你放屁?’你爸在院里收拾瓦刀,没搭理他。后来钱雷上去推了你爸一把,你爸才抬手挡了一下,推到了钱大勇胸口上。钱大勇往后退了两步,钱雷就抄起门口那把铁锹……”

他停了一下,那张黝黑干瘦的脸上皱出几道深纹。“一锹砸在小腿上,我听见响了。你爸倒下去之后,钱大勇还骂了两句,带着人走了。德贵来了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连个屁都没放就走了。”

“六叔,钱大勇为什么盯上王家宅基地的事?”

王老六捏着豆浆杯子,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长河在王家帮工的时候,看见钱大勇拉来的水泥标号不对。那批水泥他见过,是镇上建材店处理的次品。长河没声张,就跟王家提了一嘴。钱大勇知道了,记恨上你爸了。”

我心里一沉。“您怎么知道的?”

“我那天在王家做门窗,听见钱大勇在工地上打电话骂供货的人,说水泥的事要走漏了风声他饶不了谁。后来他又专门找过你爸一回,让你爸别多嘴。”王老六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你爸就跟我说了这事,再没跟别人讲过。”

他把豆浆往我手里一塞,像是怕再说下去。“小满,你爸老实,我不老实吗?我也怕他。先治腿吧。”

我捏着豆浆,杯壁上的热气烫着手心。

八点查完房,大夫过来交代手术的事,说最好明天就做,钢板打进去恢复得快,拖久了骨头长歪还得重新断一次。我点头,问能不能先做手术再补费用。大夫看了我一眼,说医院有规定,最迟今天下午把押金交了。

我去缴费窗口查余额。家里那张存折上有三千二,是我爸这些年给人砌墙攒下的,密码是我的生日。我站在窗口前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三千二。手术费一万二,还差九千。

我拨了我爸几个老伙计的电话。张瓦匠说手头紧,李木匠说儿子刚娶媳妇实在拿不出。话说到最后都是一句“等你爸好了再说”。我又拨了村里几个平时跟赵家有过往来的号码,不是没人接就是说回头看看。有一家接了,听我说完,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小满,不是不帮,你也知道钱大勇那人……”

电话挂了。我站在医院大门口,县城的公交车一辆接一辆过去,扬起的灰扑在脸上。九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可我觉得浑身发冷。

我做了个决定。

从医院到柳树村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我选了靠窗的位置,一路看着田里的玉米秆被风吹得哗哗响。村口那棵老柳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树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老太太,看见我下车都抬起头。有人跟我打招呼,我点了下头没停脚。

钱大勇家是村里唯一的二层小楼,大门漆成深红色,门口蹲着两只石头狮子。我走到门前,还没来得及拍门,铁门从里面拉开了。

钱雷站在门口,穿着件黑背心,胳膊上的肌肉鼓着,嘴里叼着烟。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哟,大学生回来了。你爸腿接上了?”

“钱雷,你砸断我爸的腿,医药费你们得出。”

“我砸的?”钱雷吐了口烟,拿手指着自己鼻子,“你爸先推我爸的,你没问问你爸手贱不贱?”

“钱雷,我就问一句,钱你出不出。”

“出啊。”他哈哈笑了一声,“你跪下叫声哥,我给你凑两百。”

我盯着他,手在裤兜里攥紧了手机。这时候院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尖细:“谁啊?”

钱大勇的老婆从堂屋里出来,胖得走路都晃,远远地拿眼打量我。“赵家那丫头?你爸怎么样了我不管啊,那是你爸先动的手。我们家老钱胸口被你爸推得现在还疼呢,没找你们要医药费就不错了,你还上门来了。赶紧走,别在门口站着。”

“婶儿,我再说一遍,钱雷用铁锹砸断我爸的腿,村里人都看见了。”

“谁看见了?你叫出来。”

“王老六。”

钱大勇老婆哼了一声:“王老六那老绝户,自己都活不明白,他说的话能算数?走走走。”

钱雷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的笑没了:“赵小满,你爸那腿是我打的,你能把我怎么着?告我去?你有钱告吗?你请得起律师吗?你家连个儿子都没有,你一个丫头片子,毕业了找个班上上得了,别在这儿找不痛快。”

他把烟头弹到我脚边,火星子溅起来。“赶紧滚。”

红铁门在我面前关上,咣当一声震得耳朵疼。

我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那两只石头狮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村委会走。路上遇见两个扛锄头的村民,看见我都匆匆别过脸去,脚步快了几分。

村委会在村部一排平房里,村主任赵德贵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他看见我进来,把缸子放下,叹了口气:“小满啊,你爸的事我听说了。这个……钱大勇那边我也问了,他说是你爸先推的他。这叫互殴,懂吧?不好办。”

“德贵叔,钱雷用铁锹砸断了我爸的腿,这不是互殴,这是故意伤害。”

“话不能这么说。”赵德贵拿起缸子又放下,“都是一个村的,闹大了对谁都不好。钱大勇在乡里也有人,你看这事……要不我帮你找找他,让他多少出点?”

“出点是多少?”

“这个嘛……我先问问。”

“德贵叔,您昨天到现场了,您看见钱雷拿铁锹了。”

赵德贵的脸色变了一下,端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咕咚咕咚的。“小满,叔也有难处。钱大勇包着村里的工程呢,好几家的宅基地都在他手里攥着。你让叔怎么弄?”

我看着他,忽然就不想再说什么了。从村委会出来,太阳已经偏西。我在村道上漫无目的地走,走到王家老宅后面那片空地时,王老六从矮墙后面探出头来。

“小满。”

我走过去,王老六把我拉进院门,左右看看没人。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卷钱,旧旧的,用皮筋扎着,塞进我手里。

“两千,你先拿着。”

“六叔——”

“别推。”他按住我的手,粗糙的掌心全是木屑扎出的硬茧,“你爸给我家砌过两回灶台,没要过工钱。这钱不干净吗?干净。”

我攥着那卷钱,指头摸到皮筋勒出的凹痕,鼻子忽然就酸了。王老六拍拍我肩膀,声音压得更低:“小满,你小姨在省城做什么的?”

“建材生意。”

“那就好。”他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你记着,钱大勇在王家宅基地上用的水泥有问题。一袋少说差两个标号,他自己报的是高标号,拉来的是便宜货,中间的差价全进了他兜里。这事村里不止一家。你要真要跟他掰扯,别在村委会掰扯,那边的人跟他穿一条裤子。”

他顿了一下,从工具箱最底下翻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这个你拿着。那批水泥的进货单,我留的底。就一张,别弄丢了。”

我接过来展开。是一张手写的进货单,抬头是镇上“利民建材”,日期是今年七月,品名栏写着“水泥32.5”,数量四十吨,单价那一栏被人用笔描过,描模糊了。底下签收人签的是“钱大勇”。

“六叔,您怎么有这个?”

“我帮王家做门窗,那天送货的让我代签,我说我不管,得等东家。后来钱大勇自己来签的,可能没留意单子多打了一张。”王老六把工具箱合上,“小满,你小姨要是能找着人,这事也许能翻过来。光靠你,翻不了。”

我把进货单折好,和存折一起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晚上我又回到医院。我爸醒了,疼得直哼哼,护士来打了一针杜冷丁。他迷迷糊糊间抓住我的手,说“别去闹了,认了吧”。我没应声,给他掖了掖被角。

夜里十一点,我坐在走廊尽头的台阶上,肩膀靠着冰冷的墙壁。窗外的县城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摩托车声响。我把手机翻盖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屏幕的绿光映在脸上。存折三千二,王老六两千,加起来五千二,还差七千。村里没人敢帮。村委会只会和稀泥。钱家的人越来越凶。

我合上手机,攥在手心里,掌心全是汗。

最后我翻开通讯录,翻到“小姨”那两个字。屏幕亮着,我把拇指搁在拨号键上,想起王老六那句话——你小姨要是能找着人,这事也许能翻过来。

我按下拨号键。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小满?你爸怎么样?”

“小姨,”我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楚,“手术押金还差七千。还有一件事——钱大勇在宅基地工程上做过手脚,我手里有一张水泥进货单。”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小姨的声音传过来,和前半夜那次不一样,这次带着一种沉沉的、不容置疑的力道:“收好那张单子。明天早上我在县医院门口等你。”

她顿了一下。“小满,这件事,咱们不求人了。”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攥紧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计时一秒一秒往上跳。走廊尽头传来我爸含混的梦呓,像是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第三章 小姨回来了

早上六点四十,天刚蒙蒙亮,县医院门口那条水泥路上还蒙着一层薄雾。我站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手里攥着那张进货单,指头因为攥得太久有些发僵。

一辆银灰色面包车从国道方向拐进来,车头灯穿过雾气,在地面上打出两道晃动的光柱。车在我面前停下,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露出小姨那张瘦削利落的脸。她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眼里全是血丝,身上还穿着昨天在省城谈生意时的那件深蓝外套。

“上车。”

我拉开侧门,车里已经坐了三个人。副驾驶后面是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四十来岁,西装外面套了件夹克,手里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冲我点了点头。再往后是两个体格壮实的中年人,一个黑脸膛,一个留着板寸,都穿着夹克衫,一看就是常年跑建材市场的人。

小姨从副驾驶拧过身子,给我介绍:“周明,我大学同学,在省城做律师。老郑、小刘,跟我做了五六年建材,自己人。”

周明推了推眼镜,开口很直接:“小满,单子我看看。”

我把那张折得有些发皱的进货单递过去。他借着车顶灯看了将近半分钟,又翻过来对着背面看了看,眉头慢慢拧起来。

“利民建材。七月十七号。三十二点五标号,四十吨。”他抬起头,“小满,这种标号的水泥用在宅基地工程上,本身就偏低了。你确定钱大勇承包的那几处工程,用的都是这个?”

“我不确定全部,但王家宅基地那处肯定用了。”我说,“送货那天我邻居王老六在,他代签的单子。”

周明点点头,把单子小心折好,递还给我:“收好。这张单子证明不了全部,但能证明进货渠道和用量。剩下的我来查。”

小姨发动了车,面包车调头往柳树村方向开。她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昨天晚上你打完电话,我把省城那边的事安排了。老郑和小刘推了两车货,跟我跑这一趟。周明本来今天要出庭,我把他案子推了。”

老郑在后排瓮声瓮气地接话:“赵姐开口,那必须来。钱大勇那号人,我在镇上拉货时听过,不是什么好东西。”

车过了一个坑洼路面,颠了一下。小姨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你爸怎么样?”

“昨晚打了杜冷丁,睡了。早上护士说今天得交钱,不然手术排不上。”

“钱的事你别管了。”小姨说得很干脆,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三万八的账,我先垫。回头再跟钱家算。”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嗓子眼却堵得厉害。昨天夜里在楼梯间打电话的时候我没哭,在医院走廊守到天亮的时候也没哭,这会儿坐在面包车后座上,闻着车里那股陈旧坐垫和机油混杂的气味,眼眶反而酸了。我偏过头去看窗外,路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树尖上挂着还没散尽的雾气。

四十分钟后,面包车拐进了柳树村的土路。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几个端着搪瓷碗吃早饭的村民,看见一辆外地牌照的面包车驶进来,都扭头看。车没往我家方向开,小姨直接把车开到了村东头钱大勇家门前。

钱家的院子在村里算气派的,红砖院墙比别家高出一头,铁皮大门上焊了铜字,门口还蹲着两只新贴了瓷砖的石狮子。面包车在石狮子旁边停下,小姨熄了火,拔下钥匙,转过头来看着我。

“小满,你在车上等着。”

“小姨——”

“听话。”她的语气不容商量,推开车门下去了。周明拎着公文包跟上,老郑和小刘一左一右走在后面。四个人踩着院里铺的水泥地走进去,皮鞋和运动鞋底叩在地上的声音,在早晨安静的村巷里格外清晰。

我终究没忍住,推开车门站在了面包车旁边。隔着半开的铁门,我能看见院里的情形。

钱大勇正蹲在正屋台阶上喝粥,面前的小桌上摆着咸菜碟和半碟花生米。看见四个人走进来,他把碗放下,站了起来。他老婆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了。

“赵玉琴?”钱大勇认出小姨,脸上堆起一层似笑非笑的表情,“稀客啊。怎么,替你哥出头来了?”

小姨在院子当中站定,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腰板挺得笔直。她没接钱大勇的话,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说:“钱大勇,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就说三件事。”

钱大勇抱起胳膊,靠在门框上,嘴角那点笑意没退:“你说。”

“第一,你承包王家宅基地工程,七月十七号从利民建材进了四十吨三十二点五标号水泥。合同上写的是四十二点五标号,差价你自己吃了。”

钱大勇的眉头跳了一下,但嘴上还硬:“你哪来的胡话——”

“第二,”小姨没给他插嘴的空当,直接打断,“你在村西钱老四、村南刘寡妇两处宅基地工程里,多占了人家宅基地,加起来将近四十平方。人家不吭声是怕你,不是不知道。”

钱大勇胳膊松开了,站直了身子。他身后灶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但没人出来。

“第三,”小姨的声音又沉了半分,“你给王家工程收的六万八,实际材料费不到三万。克扣的工钱拖了四个瓦工半年,总共一万九千块。这些账,你心里有数。”

院子里安静得只听见远处谁家鸡打鸣的声音。钱大勇脸色变了,先是涨红,然后慢慢发白。他抿着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过了好几秒,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赵玉琴,你打听这些,想干什么?”

小姨往前走了一步,鞋底碾过地上一片干了的梧桐叶。

“我不想干什么。钱大勇,你打断我哥的腿,医药费一分没出。你仗着村里没人敢惹你,欺负老实人。我告诉你,从今天起,这事有人管了。”

钱大勇冷笑了一声,但那笑声底气明显不足,尾巴上带着一丝发虚的颤。“你一个做建材的,还能翻了天?我告诉你赵玉琴,柳树村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嫁的闺女——”

“轮不到我?”小姨打断他,声音里带出一丝锋利,“钱大勇,你承包工程的手续、进货单据、占地协议,纸面东西一样不少。你是要我把这些东西递上去,还是你自己掂量着办?”

周明在旁边适时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一半,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和表格,隔得远看不清具体内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纸亮在那里。老郑和小刘站在他身后,像两截沉默的木桩。

钱大勇盯着那张纸,腮帮子绷得死紧。他看看小姨,又看看周明,目光最后落在那张纸上。他认得周明拎包的样子,那是在生意场上混久了才有的眼力——那不是一般人的架势。

“你带了律师来?”钱大勇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带了讲理的人来。”小姨纠正他,“你打断我哥的腿,这事咱们按规矩办。你工程上的事,咱们也按规矩办。哪件先办、哪件后办,你选。”

院墙外传来脚步声。我回头一看,王老六披着件旧棉袄,正站在人群后面朝里张望。他身后陆续又站过来几个村民,都没进院,远远地看着。有人交头接耳,脸上都是看热闹又不敢出声的表情。

钱大勇的目光扫过院门口聚拢的人影。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又松开。灶房里的门响了一下,他老婆探出身子,小声喊了句“大勇”,被他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你等着。”钱大勇撂下三个字,转身进了正屋,砰地带上门。

小姨站在原地没动,侧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的王老六,点了下头。王老六愣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周明把那张纸收进公文包,低声对小姨说:“他心虚了。那些事只要有一件是真的,他就站不住脚。”

小姨没说话,目光从钱家正屋紧闭的门上移开,落在我身上。她冲我招了下手。我走过去,她抬手帮我把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下去,手指有点凉,动作却稳当。

“走,先去医院。你爸的手术不能耽误。钱大勇这边,他跑不了。”

我跟着她往外走。路过院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钱家的正屋窗户后面,隐约有半张脸一闪而过。院门口站着的几个村民自动往两边让开,给我和小姨腾出一条道来。王老六凑上来,压低嗓门问:“小满,你小姨真能治住他?”

小姨在我旁边停下脚步,看了王老六一眼,声音放低了些:“六哥,那天我哥说公道话是为了你家的事。你手里有什么,我知道。先留着,后面用得上。”

王老六嘴唇动了动,重重点了下头,退回了人群里。

面包车重新发动,掉头往县医院方向开。后视镜里,钱家的铁皮大门越来越小,门口那两只石狮子最后缩成两个灰白色的点。老郑在后排点了一根烟,隔着窗玻璃往外吐了一口烟圈,说:“赵姐,这一趟没白来。他慌了。”

“还没完。”小姨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面坑坑洼洼的土路,“钱大勇在柳树村横了七八年,底子不会薄。今天他慌,是没料到有人敢找上门。等他想明白了,就该使后手了。”

周明从副驾驶位置回过头来,对我说:“小满,你手头那张进货单是关键之一,但还不够。我需要再去村里两趟,把另外几户跟钱大勇有工程往来的人家摸清楚。你爸的手术什么时候做?”

“今天交钱,明天上午。”

“好。手术期间你守着医院,村里的事我和你小姨去跑。”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那个邻居王老六,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对不对?”

我想起王老六工具箱里那张描模糊的单据,还有他昨天欲言又止的样子。“可能有。但他胆子小,得慢慢来。”

“不急。钱大勇要是知道自己被人盯着,自己就先乱了。”周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

面包车驶上了国道,县医院的白楼出现在前方。小姨把车停进路边一个空位,熄了火,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拿去交钱。三万八,里面有余。”

我接过卡,卡面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我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小姨好像看出来了,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却让我整个人踏实下来。

“谢什么。”她推开车门下去,站在晨风里伸了个懒腰,然后转头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但不容动摇的笑容,“你爸是我哥。你是我侄女。这事从头到尾就不该你们自己扛。”

走廊尽头的病房里,我爸的床位靠窗。我们回去的时候他正醒着,疼得额头上全是汗,却咬着牙不吭声。看见小姨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下去,嘴唇哆嗦着说:“玉琴,你怎么回来了……生意怎么办……”

小姨走到床边,拿起暖瓶给他倒了半杯水,递过去。“哥,生意哪天都能做。你腿断了,我能不回来?”

我爸接过杯子,手有点抖。他低头喝了一口水,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灰白的发顶上,也落在小姨搭在床沿的那只粗糙的手上。

我站在床尾看着他们,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走廊里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对面病房有人在放收音机,飘出一段模糊的豫剧唱腔。

院门口钱大勇那张由红转白的脸在我脑子里反复闪了一下,然后被小姨刚才在车里说的话压了下去——今天他慌,是没料到有人敢找上门。

可我记住了小姨没说完的那半句:等他想明白了,就该使后手了。

第四章 一张进货单

三天后,我爸的手术做完了。

医生把片子插在观片灯上,用圆珠笔的尾端点着胫骨位置,说骨头对得还算齐,但碎的那几块长回去也难保平滑,以后走路可能会有一点跛。他说话时语气平淡,好像只是在报天气预报。

我站在旁边,手里捏着那张三万八的缴费单,指甲陷进纸边里。我爸躺在病床上,麻药劲刚过,脸色蜡黄,听完医生的话,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嗯”了一声。

小姨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踱了几步,停下来问我:“王老六家住哪?”

我知道她要去干什么。我也知道我爸在担心什么。他怕小姨把事情闹得更大,怕钱大勇回头算账。可他嘴笨,加上腿上缠着石膏,动一下都疼,根本拦不住。

那天下午小姨把我留在医院照看,自己开着面包车回了柳树村。周明也跟着去了,随身带着个黑色公文包,里面空空荡荡——他说今天就是去装东西的。

我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他们走访的结果。

小姨清早回到医院,手里拎着几个包子,往我怀里塞了一个,自己咬着一个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她吃得很快,说话时嘴里还含着半口面皮。

“跑了三家,两户姓孙的,一户姓马的。都是这两年钱大勇包工程时在他手底下干过活的。”

我一口包子没咽下去,停住了。

小姨咽掉嘴里的东西,声音压低了些:“孙老大家里盖房,钱大勇供的水泥,说是三百标号的,结果拆模的时候用脚一踢就掉渣。孙老大去找他,他说是孙老大自己养护不到位,怪不到水泥头上。后来少收了人家两千块工钱,事情就压下去了。”

周明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多了个笔记本。他把我小姨的话接过去:“另一户姓孙的,去年跟着钱大勇在村东修路,干了两个月,讲好的三千二,只给了两千五。七百块钱,说是扣了工具磨损费。姓孙的不识字,连个纸条都没留。”

“那马家呢?”小姨问。

“马老三更惨。”周明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他有个儿子在县里上高中,钱大勇说他认识学校的什么人,能帮忙弄贫困补助。马老三信了,白给钱大勇干了半个月小工,最后补助的事影都没有。他去问,钱大勇说名额被人挤了,还数落他儿子成绩不好。”

我听着,手心里那个包子已经凉了。这些事在村里都不是秘密,但没人说。说了也没用,都是口头约定,连个字据都没有。

“所以周明哥,光靠这些人的口述,能管用吗?”

周明合上本子,看了我一眼。他没直接回答,反问我:“你那个邻居王老六,他手上到底有什么?”

我想了想王老六那天在病房外说的话。“他说他有张单子。我没见着实物。”

“那我们得跟他好好聊聊。”周明说着看了小姨一眼。

小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包子渣。“今天就去。趁别人还没回过神。”

王老六的木工房在村西头,一间土坯房改的,门口堆着刨好的松木板,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松脂味。我们到的时候他正用刨子推一根木料,刨花卷成一卷一卷地落在地上,白生生的。

看见小姨从面包车上下来,王老六手一抖,刨子差点脱手。他四处张望了一圈,确认巷子里没别人,才把我们往屋里让。

屋里比外面暗,顶上一盏白炽灯泡,瓦数不够,光线发黄。他把我们引到里间,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展开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那张纸随时会飞走。

那是一张水泥进货单。印刷的表格,手写的数字,边上盖着“振兴建材”的红色印章。日期是去年九月。

“同一批活儿,”王老六压低声音,指着单子,“这是我亲眼看着卸的车。钢筋水泥进村的时候我正好在附近给人打家具。单子上写的是四百标号的水泥,整整六十吨。可实际卸下来的货,我掂过袋子,轻得很。后来我听人说,那批货里掺了三百标号的便宜货,兑着用的。”

周明接过单子,翻来覆去地看。他问:“这单子怎么会在你手里?”

王老六搓着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当时送水泥的司机让我帮忙找个人卸货,给了我一包烟。装卸的时候有几袋破了,我帮着收拾,顺手把掉在地上的单子捡起来的。后来想扔,又觉着说不定有用……就一直压在箱底。”

“为什么现在肯拿出来了?”小姨问。

王老六的眼神往窗外飘了一下。他压着嗓子说:“钱大勇上个月让我给他堂弟家打一扇门,说好了六百工钱,做完了他只给了四百,说我没用他指定的漆。我没跟他吵,吵不过。可我憋气。”

他顿了顿,把单子往周明那边推了推。“那天钱雷把你哥腿打断的事,全村人都看着。他钱大勇再厉害,也不能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上。这单子要是能用上,你们拿去用。”

周明拿出手机,对着单子拍了照。翻盖手机咔嚓响了一声,闪光灯亮了一下,王老六的身子跟着缩了一下。然后周明又让王老六把单子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但装订线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周明拿笔在折痕处比了比,说这批货的总量对不上,送货单上少了将近八吨。

“八吨水泥,按当时的价格算,就是两千多块钱。”周明把手机合上,对小姨点了点头,“单子能对上人的证词。用便宜货替代高价货,克扣的量还不小。”

小姨没说话,在屋里走了两步,脚下的刨花被她踩出细碎的声响。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你回去医院,把你爸照顾好。这边的事有我和周明。”

我点头。走出木工房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我站在王老六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榆树下往回看,透过敞开的门,看见周明还在拿笔在单子上比划什么,小姨坐在那张歪歪扭扭的木凳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攥着保温杯。她侧着脸,嘴角绷得很紧,但眼里有光。

回到医院已经是傍晚了。

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爸正侧躺着,面朝窗户。窗外是县城的马路,暮色里亮起路灯,橙黄色的光一团一团地连成线。他听见我进来,没回头,只是肩膀动了一下。

“小满。”

“嗯。”

“你小姨呢?”

“在村里。跟周明哥跑证据呢。”

他没有接话。我走到床前,把饭盒打开,是楼下食堂打的小米粥和两个素包子。他慢慢翻过身来,撑着胳膊想坐起来,石膏腿拖在床上发出闷响。我赶紧过去扶他,把枕头垫在他背后。

他接过粥碗,手有点抖。喝了两口,忽然停住,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他低着头,下巴几乎贴到胸口,灰白的头发被傍晚的光映得毛茸茸的。

“小满。”

“爸。”

“那天……”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钱大勇骂咱家没儿子、绝户,我没忍住。我要是忍住了,腿就不会断。你也不用从学校跑回来,你小姨也不用从省城回来……”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碎了。我站在床边,看见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沿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进下巴那片没剃干净的胡茬里。他抬起手背去擦,手背上青筋凸起,指关节粗大,那是砌了一辈子墙的手。

我蹲下来,把脸贴在他没受伤的那条腿旁边。他的裤子上有药味、汗味,还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属于父亲的味道。

“爸,你没错。”我说,“是他们先欺负人的。”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头顶上。那只手很重,粗糙的掌心磨着我的头发,停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下去,把整条街拉成一条暖色的线。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声响渐渐远了,隔壁病房有人关了收音机,一切安静下来。

我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周明拍了照片,王老六的进货单只是开始,孙家、马家的口述,还有钱大勇承包工程里那些经不起查的东西。小姨说今天就走得通,那明天呢?

我爸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手从我头顶滑下去,落在被子上。他睡着了,眉头还拧着,嘴角往下撇。我给他掖了掖被角,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灯火延伸的方向。

那是柳树村的方向,也是钱大勇家三层小楼的方向。

夜色里,我看不清那些房子。但我知道,小姨和周明正在那片夜色里的某个角落,和钱大勇看不见的账本、单据、证词打交道。正面冲突我们打不过,可有些仗,本来就不该靠拳头。

第五章 病房里的决定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县医院的陪护床就是一把折叠椅,我蜷了一夜,后背酸得直不起来。我爸已经醒了,正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水渍发呆。

我把粥重新热了端过去,他接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粥喝到一半,他把碗搁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一沓钱,有零有整,用橡皮筋扎着。

“三千二。”他说,“家里就这些了。你妈走那年攒的,本来留着给你毕业找工作用。”

我没接。他把钱往我这边推了推。

“小满,听爸一句。”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钱大勇的事,别闹了。他有人,有势,咱家在村里本来就被人看不起。你还要毕业,还要找工作,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爸——”

“你小姨那个人性子急,你让她也消消气。”他顿了顿,“我这条腿养几个月就好了。三万八也好,一万二也好,咱自己想办法,治好了就回去。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看着他。他不敢看我眼睛,视线落在我身后的窗台上,那里放着他那双旧布鞋,鞋帮磨得发白。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人当着他面说“长河家没儿子,绝户命”,他也是这样低着头,一句话不吭。我那时候不懂,问他为什么不骂回去。他说,骂回去了又怎样,人家说的是实话。

实话。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扎了十几年。

“我不忍。”我站起来,声音比预想的大,“忍了这次就有下次,忍了去年就有今年。爸,他打断你的腿,这是犯法的事。就算咱家真没儿子,女儿也是人。”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病房门被推开了,小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豆浆和油条。她看了看我爸的脸色,又看了看我,把早饭往床头柜上一放。

“长河,你刚才说的话我在外头都听见了。”小姨的声音不高,但病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不是忘了你妹妹是怎么净身出户的?”

我爸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小姨没再看他,转身对我说:“小满,出来吃。”

走廊尽头的楼梯间,窗户开着一条缝,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气。小姨靠在墙上,把豆浆递给我。她没急着说话,先喝了口自己那杯,才慢慢开口。

“你爸不知道我当年的事,我没跟他说过。”她的眼睛看着窗外,“我嫁到王家那年二十二,跟他过了八年。头三年还好,后来他在外面有了人,回来就打我。有一次打得我肋骨裂了两根,我回娘家住了三天,你爸去接我,我死活没跟他说实话,只说是自己摔的。”

我捏着豆浆杯子,没吭声。

“后来他逼我离婚,说房子地都是他家的,让我净身出户。我当时手里就八百块钱,从王家出来那天,你爸骑着自行车来接我,车后座绑着一条棉被——他把自己结婚用的被子给了我。”小姨转过头看着我,“那时候你才三岁,你妈刚走没多久。你爸自己带着你,还顾着我这个没用的妹妹。”

她的眼圈红了,但没掉眼泪。

“所以小满,我告诉你一句话,你记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忍一次,就被人踩一辈子。你爸忍了大半辈子,现在人家连他的腿都敢打断。你要是不把这个头开好了,将来你嫁了人,谁替你说话?”

豆浆的热气模糊了我的眼睛。我低头喝了一口,烫,但也咽下去了。

“周明那边材料整得差不多了。”小姨把声音放低,“王家宅基地那事,钱大勇多占了人家一米半的地,还拿了工程款不给够。王老六手里不光有进货单,他还记着一本工钱账。这些我们慢慢来,不跟他动拳头,法律是干什么用的?”

“我毕业实习那边……”我说。

“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小姨打断我,“材料要人整理,周明在省城还有案子,不能一直留在这边。你学的是师范,法律条文学得不比他少,回来帮我。”

“可我爸——”

“你爸这边我来跟他说。”

小姨说到做到。下午她让我去楼下买水果,回来的时候我爸靠着床头坐着,小姨坐在床边,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和上午不一样了。我爸的眼圈有点红,但脸上的神情松下来一些。

“你小姨说得对。”他看着我说,声音还是轻,但没有上午那种想把人劝回去的软劲了,“你们去办,我不拦。”

就这一句话。我从昨天早上到现在憋在心口的那口气,忽然散了一半。

晚上我打电话给林志远。宿舍里信号不好,我走到楼道尽头,那边窗户对着校园后面的小路。电话响了三声他就接了。

“小满?你这两天怎么没消息,我打你手机一直关机。”

“我在老家。”我说,“我爸腿断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钱大勇在王家宅基地纠纷上做手脚,到那天他带两个儿子上门,到我爸被打断腿,到小姨从省城赶回来、找了律师、在村里跑证据。我说得很平,但说到我爸躺在病床上劝我别闹的时候,声音还是有点抖。

林志远没有马上接话。我听见他翻东西的声音,然后是键盘敲击声。他们寝室有台二手电脑,他平时用来查论文资料。

“你小姨找的那个律师,是省城哪个所的?”

“周明,我没细问。”

“行,我自己查。”他说,“小满,你记不记得去年选修课老师讲过一个案例,工程承包里以次充好、违规占地,如果证据链完整,是可以通过乡里司法所调解走民事赔偿的。不一定要打官司,但证据得扎实。”

“周明哥已经在做了。”

“多一个人多份力。”他的声音很稳,“你把你知道的细节发短信给我,我帮你查相关法条。还有——你什么时候回来实习?”

“可能得晚几天。”

“好。”他停了一下,“小满,你做得对。”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道窗户前。玻璃上映出我的脸,眼睛红红的,但没哭。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那天晚上我在医院窗外看到的、通往柳树村方向的灯火。

我那间宿舍里还有几本法律基础课的书,是选修课发的,当时为了凑学分借的。我想了想,在短信里给志远列了一份清单,都是可能用得上的内容。他回复得很快,只有两个字:收到。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我爸已经睡了,石膏腿架在枕头上,呼吸平稳。小姨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复印件,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志远说帮你查法条。”我坐到她旁边。

她抬头看我一眼,笑了,是这几天来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你这个男朋友,人不错。”

“嗯。”

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两下,嗡嗡地响。小姨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轻而密。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开从医院借来的一沓空白病历纸,开始按照周明之前说过的顺序,把村里那些人的说法一家一家整理出来。

孙家两亩地,钱大勇占了一亩二。马家院墙往外挪了五十公分,钱大勇说是公共用地。王老六的工钱,三年里被扣了七千多。这些数字写下来,比听的时候更让人心里发沉。

但至少,现在它们都在这张纸上了。

第六章 村里起了风

第二天上午,赵玉琴把面包车停在钱大勇家门口。

钱家的院子在村东头,砖墙比周围人家高出一截,铁皮门用红漆刷过,门楣上贴着瓷砖拼的“福”字,瓷砖缝里长了青苔。赵玉琴熄了火,从副驾驶座底下摸出那只旧皮包,把进货单复印件和几张手写的材料纸装进去。周明跟在她后面下了车,手里夹着个黑色公文包,白衬衫扎进西裤里,跟村里的土路格格不入。

我站在面包车旁边没动。小姨让我在外头等,说先礼后兵,她跟周明两个人进去就够了。

钱大勇家的铁皮门半开着,院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好像是在放戏曲频道。赵玉琴抬手拍了两下门板,铁皮“哐哐”响。

“钱大勇!在家没?”

电视声停了。过了十几秒,钱大勇从堂屋踱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脚上趿着棉拖鞋。他看清来人,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下一撇,靠在堂屋门框上,没让进门的意思。

“赵玉琴?你啥时候回来的。”

“昨天。”赵玉琴没跟他寒暄,“找你谈正事。”

钱大勇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周明,目光在公文包上停了一瞬,随即嗤笑一声:“谈什么事?谈你哥的事?我告诉你,你哥那是自己摔的,村里人都看着呢。想赖我头上?”

赵玉琴没接他这茬,站在院子里,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三件事。第一,我哥的医药费、后续治疗费、误工费,你全额承担。第二,你写一份道歉书,当着村里人的面念。第三,王家那宅基地的事,你退出来,别在那儿搅浑水。”

钱大勇安静了两秒,忽然笑了。他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露出上排两颗金牙:“赵玉琴,你当你是谁?省城待了几年,回来跟老子摆谱?”他往前走了两步,离赵玉琴不到一臂的距离,“我告诉你,你哥先动的手,我两个儿子拉架,他自己站不稳倒的。想要钱?门都没有。”

周明这时开口了,声音很平:“钱先生,我是律师。根据《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侵害公民身体造成伤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因误工减少的收入等费用。我们手上有县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病历和手术记录,也有证人证言。你可以不认,但我们可以走调解程序。”

钱大勇扭过头盯着周明,像是在打量一件突然冒出来的物件:“律师?你吓唬谁呢?柳树村的事,轮得着你一个外来人插嘴?”

“那再加上我呢?”赵玉琴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这是去年秋天你在王家工地进水泥的进货单,编号清清楚楚。同一批水泥,你报了三种价钱。要我念出来吗?”

钱大勇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那张纸,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蛮横的表情。他往后退了半步,指着赵玉琴的鼻子:“赵玉琴,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信不信我让你那破面包车出不了柳树村?”

赵玉琴把纸折好,放回包里,拉上拉链,语气从头到尾没有波动:“钱大勇,你要是个明白人,就坐下来好好谈。你要是不想谈,也行。”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走。”

上了车,赵玉琴发动引擎,面包车在土路上颠了两下。周明坐在后排,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记了几笔。

“小姨,那张进货单是真的?”我问。

“复印件。真的在王老六手里。”赵玉琴打了把方向,拐上村口那条稍宽的路,“我昨天去找他,他一开始不敢给,怕钱大勇报复。我就跟他说了一句,你捏着这张纸三年了,人家照样扣你工钱,你留着它有什么用?”

“他给了?”

“他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最后从一个铝饭盒里拿出来的。”赵玉琴哼了一声,“老六这个人,胆子跟拳头一样大,但被逼急了,还是知道谁对他好。”

车开到村委会旁边的晒场,赵玉琴停车,从包里拿出一沓复印件。她数了数,一共六份,每份都用订书机装订好了,第一页是对应村民的名字、工程内容和被克扣的金额。

“周明,你把马家那份送过去,他们家闺女在镇上教书,认得字。”赵玉琴把其中两份递给周明,“孙家的我自己去。你在谁家都别提我哥的事,就说省城来做建材生意的,听说了他们的情况,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周明点头接过,下车往村西走去,脚步利落。

赵玉琴把车钥匙拔了,对我说:“你跟我去孙家。孙老头的媳妇嘴碎,但心不坏。这种事,女人跟女人说,比男人过去管用。”

我跟着小姨穿过村里那条窄窄的土巷。巷子两边堆着玉米秸秆和碎砖头,有只黄狗趴在墙根晒太阳,看见我们,耳朵竖了竖又耷拉下去。

孙家的院门虚掩着,院子里晾着一排萝卜干。赵玉琴在门口喊了一声“嫂子”,一个圆脸中年女人从灶房里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

“玉琴?你回来了?”

“回来了。”赵玉琴笑着走进去,像串门一样自然,“嫂子忙着呢?我跟你打听个事。”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灶房里传来的说话声。一开始是客套,然后声音压低了,再然后,孙家媳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真的?那水泥真是……我的天,老孙去钱大勇那边做工,天天累死累活,工钱还拖着好几千没给。他要是知道这事……”

“嫂子,先别声张。”赵玉琴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就是想让你家老孙心里有个数。回头周律师要整理材料,需要几户人家一起签字,到时候我再来。”

“签字?签啥字?”

“把你们家被占的地、被扣的钱写清楚,大家一块儿向乡里反映。钱大勇再厉害,总得讲个理字吧?”

孙家媳妇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然后她说:“行,回头我跟老孙说。玉琴,你哥的事,村里人都知道……就是不敢明说。”

“我懂。”赵玉琴拍拍她的手,“先忙吧,我去别家转转。”

从孙家出来,阳光照在土墙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村里比我们来的时候安静了些,但窗户后面似乎有人影晃动。路过马家门口时,周明正站在那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在跟他说话,神情认真。

赵玉琴没有马上回家,带我拐进村委会旁边的代销点。代销点门口坐了三四个晒太阳的老头,其中一个叼着烟袋,看见赵玉琴进来,点了点头。

“玉琴回来了。”

“回来了,六叔。”赵玉琴一边买酱油一边随口应着,“今年收成怎么样?”

“还那样。”老头吸了口烟,沉默几秒,忽然压着嗓子问了句,“你哥的腿,好点没?”

“做了手术,养着呢。”

老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旁边另一个老头把坐的小马扎往前挪了挪,凑过来压低声音:“玉琴,我听说……你从省城带了律师回来?”

赵玉琴付了钱,拎起酱油瓶,看了那老头一眼:“六叔,你消息挺灵。”

“嗨,村里哪有藏得住的事。”老头摆摆手,又压低了些,“我跟你说,钱大勇那小子,前年给我家垒院墙,说好的用325水泥,拉来的全是小厂货,标号都不够。我当时不懂,后来墙裂了才知道……”

赵玉琴没接话,只是听。老头又说了几句别的,无非是钱大勇这些年怎么包工程、怎么克扣工钱、怎么跟乡里几个人走得近。说到最后,老头叹了口气:“我们这些老家伙,没本事跟他斗。”

“六叔,不用你斗。”赵玉琴把酱油瓶放进车筐,“你就把当年买水泥的条子找出来,回头我让人来收。”

老头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回去的路上,赵玉琴开得很慢。经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我看见钱雷站在门口打电话,一只手叉着腰,声音很大,像是在跟谁吵架。他看见我们的车经过,扭头盯了一眼,目光不善。

赵玉琴没看他,径直开过去。

“钱雷刚才在打电话。”我说。

“我知道。”赵玉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爹不让他动。钱大勇这个人,蛮归蛮,心里有数。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敢让钱雷再闹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张进货单。”赵玉琴打了把方向,面包车拐进镇上的公路,“我不在村里的时候,那张纸就是一张废纸。现在我回来了,周明也来了,它就不一样了。钱大勇心里清楚,闹得越大,对他越不利。”

她没再说话,车窗外冬小麦的田垄一片连着一片,远处县城的楼房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但我知道,柳树村的风向,已经变了。

第七章 砂石车翻在村口

砂石车翻在村口那天,是入冬以来头一场大雾。

钱雷的砂石车每天傍晚从县城北边的采砂场拉一车回来,经过柳树村口那个急转弯,从不减速。村里人背地里骂了不止一回,那车装得冒尖,石子哗啦啦撒一路,司机位上的钱雷把喇叭摁得震天响,像整条路都是他家的。

那天雾大,钱雷的车还是照旧装得满。车斗里砂石堆成小山包,车帮子都快撑开了。下午四点多,他拐弯时对面来了一辆拉菜的农用三轮,钱雷一打方向盘,后轮碾上路边松散土,车斗重心一偏,整车往右歪过去。

轰隆一声闷响,像是谁在村口砸碎了一座小山。

砂石车侧翻在地,车斗里的石子倾泻而出,直接推倒了两户人家的院墙。其中一家是王老六家,院墙是去年刚砌的,砖块碎了一地。更糟的是,王老六当时正好在墙根底下收拾木料,翻下来的砖石压住了他的左腿,人倒在地上,脸上煞白。

村里人跑出来的时候,钱雷正从驾驶室里爬出来。他额头蹭破了一块皮,扶着车门骂骂咧咧,拿脚踹了一下轮胎,嘴里嚷着“这破路”。

王老六的老伴蹲在地上抱着自家老头,声音都变了调,喊人帮忙。几个村民七手八脚把压着的砖头搬开,王老六的裤腿已经洇出一片暗红,骨头有没有事没人敢说,反正人疼得直冒冷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钱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掏出翻盖手机打了个电话。挂了之后他冲围观的人摆了摆手,说:“都别慌,我叫人了。六叔,你这伤我认,等会儿我爹过来,多少钱好说。”

王老六老伴哭着说:“多少钱也得先送医院啊!”

“送,送。”钱雷嘴上应着,脚底下却没动,还在拿手机拍现场,说要发给保险公司。有人看不下去,跑到小卖部打电话叫了镇上的面包车,才把王老六往县医院送。

另一户被砸了院墙的是刘家,刘家老头跟钱雷要说法,钱雷脸一沉:“我那车还翻着呢,谁给我说法?等我爹来了再说。”

不到半个钟头,钱大勇骑着摩托车到了。他先看了翻掉的车,又看了看两家的院墙,脸上看不出多少紧张,倒是先把围观的人扫了一圈,目光碰到谁,谁就往后退半步。他走到刘家老头面前,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老刘,墙我给你重新垒,这钱你先拿着抽烟。”

刘家老头没伸手,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小得听不见。钱大勇把钱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去看王老六家那面墙,眉头皱了皱。王老六已经被送走了,地上还有一摊没干的血。

“王老六那边,我明天去医院看。”钱大勇声音不大,但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楚,“你们别瞎传,砂石车翻了是路不好,跟谁都没关系。”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钱大勇猛地回头,那个方向立刻安静了。

当天晚上消息就传到了医院。赵小满正在病房里给父亲擦手,她小姨赵玉琴推门进来,脸色不好看。

“王老六让钱雷的车砸了。”

赵长河本来半靠在床头,听见这话,身子往前倾了一下,牵动了腿上的伤,疼得吸了口气。赵小满赶紧扶住他。

“严重不严重?”赵长河问。

“腿被砖压了,县医院拍片子说是骨裂,也得养。”赵玉琴坐到床边凳子上,“钱大勇晚上去了一趟医院,扔了两千块钱就走,说后面再说。”

赵长河沉默了好一会儿,手在被子上慢慢攥紧。他这人一辈子老实,跟谁都不红脸,可王老六是他多年的邻居,两家院墙挨着院墙,夏天一起在门口乘凉,冬天一起扫雪。王老六腿伤了,他心里过不去。

“这钱家,”赵长河叹了口气,声音哑着,“早晚出事。”

赵小满看了小姨一眼。赵玉琴没接话,从兜里摸出手机,翻着号码。

第二天一早,赵玉琴开车带着周明去了王老六家。王老六已经从医院回来,腿上打着石膏,半躺在堂屋的竹椅上,老伴在旁边抹眼泪。见赵玉琴进来,王老六勉强笑了一下。

“玉琴来了。”

“六叔,腿怎么样?”

“大夫说养两个月。”王老六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钱大勇昨晚又来了,拿了一万块钱,让我签个字,说这事就算了了。”

赵玉琴和周明对视一眼。周明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是他连夜整理的。他蹲在王老六面前,语气不急不缓:“六叔,钱雷的砂石车超载,轧了您家院墙,砸伤了您的腿。这事按道理,医疗费、误工费、院墙修复,都得他出。一万块钱不够。”

王老六搓了搓手,没说话。他老伴在旁边插嘴:“我们也不想闹,可钱大勇说,要是不签,以后村里的事就不好说了。”

“他说的‘村里的事’,是指什么?”周明问。

王老六苦笑:“还能是什么,宅基地审批、救济款、修路占地。他管着这一摊。”

赵玉琴站起身,声音不高但很稳:“六叔,你那张水泥进货单还在不在?”

王老六愣了下,点头。

“那就不怕。”赵玉琴说,“他管的事越多,把柄就越多。你腿伤了,刘家墙塌了,这些都是明面上的账。他赖不掉。”

当天下午,赵玉琴让周明帮王老六写了份赔偿清单,医药费加后续复查、误工费、院墙修复,一共列了两万三。周明又跑了一趟刘家,刘家老头这回没含糊,把院墙受损的情况说了个清楚,周明一并记下来。

钱大勇接到赵玉琴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抽烟。电话里赵玉琴没说别的,只说了两句话:“六叔的腿片子出来了,骨裂,要养两个月。刘家的墙,按现在的料钱和工钱,得三千。你看着办。”

钱大勇沉默了几秒,说了句“我明天过去”。

第二天他来了,没带钱雷。在王家堂屋里,钱大勇脸色沉得像要下雨。周明把清单递过去,钱大勇扫了一眼,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两万,拍在桌上。

“两万,多的没有。”

周明没动,只是看着他:“六叔的误工费还没算。”

钱大勇盯了周明一眼,又数了一千,加上去。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玉琴一眼。那个眼神赵小满在病房门口见过一次,跟那次一模一样——阴沉、克制,像一条盘着的蛇。

“赵玉琴,”钱大勇说,“你一个外嫁的闺女,管这么多事,不嫌累?”

赵玉琴笑了笑:“我姓赵,柳树村是我娘家。我哥的腿还没好利索,六叔的腿又伤了。我不累,我就是看不惯。”

钱大勇没再说话,骑车走了。他走后,王老六老伴把钱收起来,数了一遍,忽然哭了。王老六坐在竹椅上,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一句:“玉琴,我那单子,回头给你送过去。”

赵玉琴点了点头。

回医院的路上,周明开着车,赵玉琴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赵小满从后座看着小姨的侧脸,发现她眼角有了细纹,但神情比前几天松了一些。

“小姨,”赵小满往前探了探身子,“钱大勇会不会……”

“他会记恨。”赵玉琴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着赵小满,“但他现在顾不过来。两万块钱赔出去,工程上的窟窿就更大了。钱雷那辆车超载被扣了,采砂场那边也找他麻烦。他现在是四处漏风。”

周明从驾驶座上接了句:“我上午跟乡里司法所的人通了个电话,把王老六和刘家的材料递了过去。他们说过两天组织一次调解,把这一片跟钱大勇有工程纠纷的都叫上。”

赵小满想起什么,问:“那我爸的赔偿呢?”

“一起。”赵玉琴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钱大勇赔六叔的事闹大。一个案子他压得住,三个五个呢?乡里再不管,往上还有县里。”

车拐进医院那条街,减速慢行。赵小满看见路边有卖烤红薯的,想起父亲喜欢吃,让周明停了下车。她买了两个,捧在手里,热气透过纸袋暖着指头。

病房门推开的时候,赵长河正在看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槐树。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女儿手里的烤红薯,脸上有了点笑模样。赵小满把红薯剥开递给他,顺嘴说了王老六的事已经谈妥了,钱大勇赔了两万。

赵长河咬了一口红薯,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看着赵玉琴,说了句:“玉琴,哥拖累你了。”

赵玉琴正倒水,头也没回:“说什么呢。”

赵长河没再往下说,只是望着窗外。雾气散了,天边露出一线薄薄的青色。远处县城方向有摩托车的声音传来,由远及近,又消失在村道拐角。他低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腿,手上微微用力,把红薯皮捏紧了些。

第八章 调解桌上的交锋

调解定在乡司法所那间平房里,水泥地扫得干净,墙边摆着几张条凳。赵小满搀着父亲进去时,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王老六拄着拐靠墙坐着,腿上缠着纱布。邻村老刘家的媳妇抱着个吃奶的娃,还有两个被欠了工钱的瓦工蹲在门口抽烟。

长条桌后面坐着司法所的老张,五十来岁,头发灰白,面前摊着一摞纸。他旁边是柳树村的村主任孙德贵,手里捏着个搪瓷缸,面色不太自然。

赵玉琴和周明已经在条凳上坐着了。周明穿得正式,白衬衫,深色外套,胸前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膝上摊着个黑色文件夹。赵玉琴朝他们点了点头,示意赵长河坐她旁边。

钱大勇是最后到的。

他进门时身后跟着钱雷,钱亮没来。钱雷一脸阴沉,手里攥着个摩托车钥匙,站在门口不往里走。钱大勇在长条桌对面坐下,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在赵长河那条打着石膏的腿上停了一下,又挪开。

老张清了清嗓子:“人都到齐了,咱今天就赵长河受伤一事,还有村民反映的工程款问题,一块儿说说。先声明,这是民事调解,不是打官司,但要讲理,要拿证据。”

钱大勇先开口:“张哥,我来了是给你面子。但话我说在前头,赵长河先动的手,推了我一把,他腿伤是自己摔的,跟我儿子没关系。”

周明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钱大勇,这是县医院十一月七号的急诊记录和X光片报告。赵长河的胫骨是受钝器打击造成的横断骨折,摔倒不可能摔出这种伤。另外,咱们村卫生室的刘大夫当时在场,他也写了证明。”

他把两份材料推到老张面前。钱大勇脸色变了变,看向赵长河:“老赵,你自个儿说,你是不是先推我了?”

赵长河坐直了身子,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我推了你一下,是因为你站在我家门口骂我没儿子,骂我绝户。骂我可以,你骂我死了的媳妇,我推你,我认。但你儿子拿铁锹把我腿打断了,这是两码事。”

屋里静了一瞬。王老六在墙角咳了一声。

钱大勇还想争,周明没给他机会,又从文件夹里取出几张复印件:“这是王老六保存的进货单。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你从南关建材市场进了六车水泥,标号325,价格比市场上同标号便宜了将近一半。这批水泥用在了王家宅基地的承重墙上,还有村东头刘家翻修房子的圈梁上。”

他把单子举起来让老张和孙德贵看:“这些水泥到货没几天就结块了,王老六当时留了个心眼,把没拆封的两袋存在自己棚子里。上个月下雨,屋顶漏了,他掀开袋子一看,里面掺了粉煤灰,一捏就碎。”

钱大勇拍了下桌子:“那是厂家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明不紧不慢:“你进货的渠道、价格、用量都在这单子上。你给村民报价按正规标号算的,买的是最便宜的劣质货,中间的差价进了谁的口袋,账不难查。”

门口的钱雷动了动,被钱大勇一个眼神按住了。

老刘家媳妇这时候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张所长,我家房子的圈梁用了钱大勇的水泥,上个月下大雨,墙角裂了这么长一条缝。”她用手比划了一下,“我男人去外面打工了,家里就我跟娃,我不敢住啊。”

旁边两个瓦工也开口了。一个叫孙福的,说钱大勇去年包村小学围墙的活,欠了他和另外三个人一共七千多工钱,拖了快一年,每次去要都说“过两天”。

老张把材料拢了拢,看向钱大勇:“钱大勇,这些你怎么说?”

钱大勇额头上冒了汗。他掏出烟点上,吸了两口,忽然笑了:“张哥,工程上的事,咱另说。赵长河这事,就是他推我在先——”

“你儿子钱雷用铁锹打的人。”孙德贵忽然插了句话,声音不大,但屋里人都听见了。他端着搪瓷缸喝了口水,没看钱大勇,“当时在场的除了我,还有赵长河家隔壁的张婶。你要是不认,我把张婶叫来。”

钱大勇嘴巴张了张。他大概没想到孙德贵会帮赵家说话。孙德贵当村主任这些年,一向和稀泥,谁也不得罪。

赵小满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钱大勇脸上的肉抽了两下。她攥着椅背的手松了松。

周明把最后几张纸摆出来:“医疗费单据、后续取钢板的费用预估、赵长河三个月不能干活的误工损失,加起来三万八。这是按最低标准算的。如果调解不成,下一步我们向乡里和县里反映工程问题,那时候就不是这三万八的事了。”

老张看向钱大勇:“你的意思呢?”

钱大勇猛吸了口烟,烟灰掉在桌上。他盯着周明,又看看赵玉琴,最后把目光落在赵长河身上。赵长河没回避,直直地看回去。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

“两万。”钱大勇把烟屁股摁灭,“我出两万,这事了了。”

周明摇头:“三万八,一分不能少。道歉,书面道歉。”

“你——”

钱雷在门口憋不住了:“爸,跟他废什么话!他们——”

“你给我闭嘴!”钱大勇回头吼了一嗓子。钱雷脸涨得通红,到底没再吭声,一脚踢在门框上,转身出去了。摩托车的引擎声在院子里响起来,又很快远了。

钱大勇转回头,肩膀塌下来一截。他看着老张,又看看孙德贵。孙德贵低头喝茶,不看他。老张把调解协议书推过来:“签吧。三万八,十天之内付清。村里工程的事,后续再处理。”

钱大勇没动。老张又说了一句:“你要是不签,这份材料我下午就送乡里。”

钱大勇的手伸向那支笔。赵小满看见他的手指捏住笔杆时在抖,笔尖落在纸上,划了两下才写出一个“钱”字。写完后他把笔一摔,站起来就往外走。

“等一下。”赵玉琴开口了,“道歉。”

钱大勇脚步顿住。他侧着身子,脸上肌肉抽了抽,好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赵,对不住了。”

说完大步跨出了门。他的摩托车后座带着钱雷,大灯晃了两下,拐上村道,消失在灰扑扑的暮色里。

赵长河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赵小满蹲下来看他,他摆了摆手,过了半天才说:“回家吧。”

周明收拾好文件,和老张、孙德贵握了手。孙德贵临出门时拍了拍赵长河的肩膀:“老赵,腿好了,我家院墙想重砌,你来干。”

赵长河愣了一下,咧开嘴:“行,我来。”

王老六拄着拐凑过来,从兜里掏出那张进货单原件,递给赵玉琴:“玉琴,你留着。这东西放我那儿,我不踏实。”

赵玉琴接了,折好放进包里。她看着哥哥被小满搀着慢慢往外走,石膏腿在地上拖出轻轻的摩擦声。院子里剩下的人还在小声说着话,老刘家媳妇抱着娃蹲在台阶上抹眼泪,孙福和工友们商量着工钱什么时候能要回来。

赵玉琴站在门槛里,掏出翻盖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合上。她对周明说:“回省城之前,我想去趟镇上。”

“看铺面?”

“嗯。镇东头有间门脸房要转租,我今天听人提了一句。”

周明看了她一眼:“你真打算回来?”

赵玉琴把包往肩上挎了挎,看着门外赵小满扶着父亲上三轮车的背影,没接话。暮色里,赵长河那条石膏腿白晃晃的,格外扎眼。赵玉琴走过去,从另一边扶住哥哥的胳膊。

三轮车是王老六家的,孙福帮忙发动了。赵小满坐在父亲旁边,三轮车突突突地往村道驶去。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把父亲的棉袄领子往上掖了掖。

赵长河忽然说:“小满,你小姨要开店,你毕业了就回来帮她。”

赵小满看着前方。月亮刚升起来,又薄又小,贴在灰蓝的天幕上。她说:“爸,我本来就要回来。”

三轮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赵小满回头看了一眼。司法所那间平房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远处钱大勇家的方向,隐隐传来摩托车熄火的声音。她收回目光,把父亲的手攥在自己手里。

第九章 钱家乱了阵脚

钱大勇家的院门连着三天没开。

这事在柳树村传得比风还快。头一天还有人不信,专门绕到他家门口看,铁门闩着,里面那条大黑狗也不叫唤。第二天,隔壁钱老四家的媳妇说听见钱大勇两口子在屋里吵,摔了碗,骂得很难听。第三天傍晚,村东头开小卖部的刘嫂看见钱雷骑着摩托从镇上回来,后座上绑着两条烟,脸色铁青,烟没往家拿,直接扔进了村口河沟里。

赵小满是从王老六嘴里听到这些话的。王老六腿伤还没好利索,拄着拐杖挪到赵家院子里,棉袄没扣严实,一头汗地坐下。

“出事了。”王老六压低嗓门,眼睛瞟了一眼屋里,赵长河正靠在炕上闭目养神,“钱大勇承包的孙福家那排新房,墙皮裂了。”

赵小满正在院子里晾父亲的换洗衣服,手停了停:“哪面墙?”

“东边山墙。从地基往上裂了道缝,手指头能塞进去。”王老六比划了一下,“孙福昨晚上叫了几个工友去看,拿手一抠,水泥渣子簌簌往下掉。你说这才盖了多久?入冬前上的梁,入冬墙就裂了。”

赵小满把最后一件褂子抖开搭在铁丝上,没说话。

“还有。”王老六往她跟前凑了凑,“村南赵老栓家那栋,地面返潮返得厉害。前天他家老太太在屋里走,滑了一跤,胯骨摔坏了,送镇上去了。赵老栓回来就去找钱大勇,门都没叫开。”

赵小满把木盆里的水泼进菜地。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远处村道上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铛响了两声。

“六叔,进货单的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王老六摇头,“我就给了你小姨。不过孙福他们自己看出来了,水泥不对劲。当初钱大勇进料的时候拍着胸脯说用的是县里大厂的水泥,谁也没盯着。现在墙裂了,都开始翻旧账。”

赵小满擦了擦手:“六叔,你先别跟人提进货单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王老六点头,又迟疑了一下,“小满,你爸腿还没好,这事……你们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王老六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拄着拐走了。赵小满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父亲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

第二天上午,孙福带着三个工友找上门来。

他们是来找赵长河的。赵长河刚拆了石膏没几天,腿还打不了弯,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听孙福把事情说了一遍。孙福四十出头,瓦工出身,去年秋天带着人给钱大勇干了大半年活,到现在还欠着一万二千块钱工钱没结。

“赵哥,我们知道你腿是钱雷打的,你心里有气。”孙福蹲在地上,手搓着膝盖,“可我们不一样,我们是要工钱的。现在墙又裂了,我们去找他要,他连门都不开。”

赵长河沉默了一会儿:“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你小姨子不是认识律师吗?能不能帮我们也问问?我们不讹人,把工钱结了,把墙返工了就行。”

赵长河看向坐在门槛上的赵小满。赵小满站起来:“孙大哥,你们手里有合同或者工钱欠条吗?”

“有,钱大勇签过字的。”孙福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递过来。

赵小满看了,上面写着孙福等五人去年三月到九月在钱大勇承包工地上的出工天数和应结工钱数,底下有钱大勇的签名和指印。

“复印件给我一份。”赵小满说,“原件收好。”

孙福眼睛亮了一下:“你小姨真能帮我们?”

“我小姨昨天回省城了。”赵小满说,“但她走之前交代我,村里的事,谁家有凭据的,先收集起来。”

孙福连声应着,带着人走了。赵长河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扶着墙往院子里挪。赵小满过去搀他,被他轻轻拨开。

“小满。”赵长河站在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色的天,“孙福他们也不容易。”

“我知道。”

“钱大勇那院子,以前天天有人去,现在没人去了。”赵长河像是在自言自语。

赵小满没接话。她心里清楚,父亲是心软了。钱大勇家三天没开门,村里风向变了,以前巴结钱家的人现在躲着走,连钱大勇媳妇去小卖部买东西,刘嫂都推说没零钱找。

钱家内部的垮塌比赵小满预料的更快。

第四天,钱雷出事了。砂石车在村口被拦下来,车斗里装着满满一车碎石,轮胎压得瘪下去。拦车的是乡里管道路养护的老赵和两个帮手,拿皮尺一量,超载将近一倍。再一看,车斗后面的放大号牌被泥糊了一半,行车手续也对不上。钱雷从驾驶室里跳下来,先是想塞烟,被挡回去后嗓门就大了,推了老赵一把。

老赵没跟他吵,拿手机打了个电话。半个小时后,一辆路政的车开到村口,钱雷的砂石车被开到乡里去了,说是要扣车调查。

消息传到赵家时,赵小满正给父亲熬骨头汤。王老六家的侄子跑来说的,气喘吁吁:“小满姐,钱雷的车被扣了!他自己在村口骂了半天,也没人搭理他。”

赵小满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知道了。”

当天晚上,钱大勇家终于开了门。邻居看到钱大勇媳妇披着头发跑出来,站在门口张望了一阵,又缩回去了。过了不多会儿,钱亮从外面回来,喝得醉醺醺的,在门口跟他妈吵了几句,摔门进去了。

第二天一早,钱大勇媳妇就来了赵家。

她来的时候赵小满刚把院子扫完,豆浆还在锅里。钱大勇媳妇姓周,比赵长河还小两岁,平时在村里不怎么吭声,见人三分笑,但从不跟赵家来往。这天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枣红棉袄,头发用卡子胡乱别着,脸上浮着一层油。

赵小满开了门,愣了一下。

“小满,你爸在家不?”周氏的声音哑着。

赵长河在屋里听见了,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堂屋门口。

周氏一看见赵长河,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赵长河手快,扶住了门框没让她摔着。

“老赵,我来求你来了。”周氏眼眶红了,眼泪没掉下来,嘴角绷得紧紧的,“老钱那事……他做的不对,我们认。可现在家里全乱了,钱雷的车被扣了,钱亮在外面欠了人家的钱,要债的都堵到我家门口了……”

赵长河站着没动。

周氏擦了把脸:“老赵,小满,你们高抬贵手,别再往上告了。该赔的钱我们赔,老钱说了,砸锅卖铁也赔。就求你们别再去乡里说了,行不行?”

赵小满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抹布。她看见父亲扶门框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了。

“你先回去。”赵长河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了。”

周氏还想说什么,看了看赵小满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出了院子。她走后,院子里安静了一阵。灶台上的豆浆咕嘟咕嘟响着,赵小满关了火。

“爸。”她先开口。

赵长河回到椅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墙边。“小满,你看……”

“我不看。”赵小满打断他,“爸,孙福他们工钱还没要回来,赵老栓家老太太胯骨摔坏了钱大勇都没去看一眼,王老六的腿伤到现在还不能下地。周氏哭两句你就心软了?”

赵长河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不是要逼死谁。”赵小满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父亲,“可他们做错的事,得一件一件说清楚。赔咱们的三万八是调解书上签了字的,工程的事是另外算的。周明叔叔说了,一码归一码。”

赵长河看着女儿。她眼睛里有一股倔劲儿,跟二十多年前她妈一模一样。

“你小姨怎么说?”

“小姨在镇上谈门脸房的事,晚上过来。”赵小满站起来,“她说程序走完之前,谁也别松口。”

赵长河叹了口气,没再说别的。中午的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一小片,照在院子里那堆还没来得及收的玉米棒子上,金黄金黄的。

傍晚赵玉琴到了。她骑的是王老六家那辆旧摩托,头上戴了个毛线帽子,鼻尖冻得通红。进了门先灌了一杯热水,才坐到哥哥对面。

“门脸房谈好了,交了定金。”她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哥,店的事等这边办完再说。现在钱家自己的烂账翻出来了,孙福他们那两栋房子的水泥问题,要是查实了,钱大勇不光要赔赵老栓家医药费,光返工的钱他就掏不出来。”

赵长河看着妹妹:“周氏来过了。”

“我知道。”赵玉琴看了赵小满一眼,“小满跟我说了。哥,你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这回被钱雷打成这样,你的腿能好,心里的疙瘩呢?”

赵长河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还没消肿的左腿。石膏拆了以后,腿还是不听使唤,走路得拄拐,上台阶要人扶。大夫说至少要养到开春。

“我不是要闹。”他说。

“我知道你不是闹。”赵玉琴往前倾了倾身子,“你是怕。怕小满以后嫁不出去,怕咱家在这村里待不下去,怕人家说咱家绝户还不知好歹。”

赵长河抬起头,眼睛浑浊了一下。

赵玉琴的声音低了下去:“哥,我当年离婚,净身出户,在省城摆地摊起家,什么难听话没听过?可我每往前进一步,那些话就少一句。你越退,人家越觉得你好欺负。”

院子里风吹进来,柿子树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赵小满靠在门框上,看着父亲和姑姑。她想起小时候,小姨每次回村都给她带大白兔奶糖,走的时候把她抱了又抱。父亲在旁边站着,手里攥着小姨塞的钱,嘴笨得一句谢都说不好。

“那你们说怎么办?”赵长河终于开口。

赵玉琴看着他,一字一句:“程序走完。该退的退,该赔的赔。赵老栓家的医药费,孙福他们的工钱,王老六的腿,还有你的腿。一样都不能少。”

赵长河沉默了很久。堂屋里只有灶上热水壶的嘶嘶声。

“行。”他说,“你们拿主意。”

赵玉琴松了口气,往后靠了靠。赵小满倒了两杯热水端过来,一杯递给姑姑,一杯放在父亲手边。她去灶上看了看饭菜,回头说了一句:“小姨,周明叔叔那边怎么说?”

“他明天过来。”赵玉琴喝了一口水,“乡里调解中心那边已经接了材料。钱大勇这次拖不过去。”

赵小满点了点头。她揭开锅盖,热气腾了满脸。窗外暮色沉下来,远处村道上有人骑着车过去了,车灯一晃一晃的。钱大勇家的方向今天格外安静,没有摩托车声,也没有狗叫。

赵长河端起水杯,手还有点抖。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转头对赵玉琴说:“玉琴,那间门脸房,有多大?”

“三十多平,带个小库。”

赵长河想了想:“你一个人弄不过来,我腿好了给你帮把手。”

赵玉琴笑了:“你先把腿养好再说。”

赵小满端着菜往桌上放,听见这话,抬头看了父亲一眼。灯光打在他脸上,那些被生活磨出来的褶子一条一条的,可嘴角似乎比过去松了些。她没说话,转身又去灶上端汤。汤碗有些烫,手指头捏着碗边儿,那点热顺着指腹一直蹿上来。

第十章 工地上的旧账

第二天上午,周明骑着一辆旧摩托车到了柳树村。他后座上绑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鼓鼓囊囊的,里面全是打印好的材料。

赵小满在院门口迎他。周明摘了头盔,头发被压得塌了一圈,笑着问:“你爸今天精神怎么样?”

“早上喝了碗粥,精神还行。”

周明点了点头,跟着她进了堂屋。赵玉琴已经把八仙桌擦干净了,上面铺着几张白纸和一支圆珠笔。赵长河靠在里屋炕上,听见动静喊了一声:“周律师来了啊。”周明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了坐,问了问腿的情况,然后回到堂屋说正事。

“我这几天把村民反映的情况理了一遍。”周明拉开公文包拉链,抽出一沓纸,“钱大勇从二零零五年开始接村里的工程,修路、翻建村委会、给六户人家盖房,加起来合同金额大概七十万。”

赵玉琴端着水杯站在桌边:“财务上有问题?”

“何止财务。”周明用手指点了点材料,“以次充好是一条。他给赵老栓、孙福他们盖房用的水泥,标号根本不够,是那种小厂出的便宜货。这事王老六手里有进货单复印件,我昨天跟他聊了,他愿意拿出来。”

赵小满坐在旁边,拿笔在本子上记。她问:“宅基地的事呢?”

周明翻到后面几页:“这是最要命的。他承包工程的时候,顺手把两户人家的宅基地多占了。赵老栓家东墙往外扩了快一米,孙福家后院被切了一角,砌了堵墙圈进钱家自己的院子里。两户人当时都不懂,签合同的时候没细看图纸,等房子盖完才发现院子小了。找钱大勇理论,被他骂回来了。”

赵玉琴把手里的水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脆:“这就是明抢。”

“差不多。”周明说,“农村宅基地纠纷最麻烦,证据不好找。但巧的是,当年钱大勇画的那份草图,赵老栓还留着。上面标注的尺寸跟实际占地对不上。”

赵小满放下笔,抬头看小姨:“那咱们先去找赵老栓?”

赵玉琴点了点头,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走。”

赵老栓家在村东头,离赵家不到三百米。赵小满记得小时候这老头常来家里串门,跟她爸下象棋,后来因为宅基地的事跟钱大勇闹了一场,就很少走动了。院门半开着,院子里堆着劈柴,一条黑狗趴在墙根晒太阳,见了人也不叫。

赵老栓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赵玉琴,愣了一下:“玉琴回来了?”

“栓叔,来看看你。”赵玉琴走进院子,在磨刀石旁边的矮凳上坐下。赵小满和周明跟在后面,黑狗这才站起来摇了两下尾巴。

赵老栓放下镰刀,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他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脸上的皮肤像晒干的树皮。他看了看周明,又看了看赵玉琴:“你们这是……”

“栓叔,我爸的腿,是钱大勇儿子打的。”赵小满在他对面蹲下,“现在我们要讨个说法。但这不光是我家的事,你家宅基地被占的事,也得有个了断。”

赵老栓沉默了好一会儿,磨刀石上积着灰色的石浆,一滴一滴往地上渗。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着。

“那年盖房,他钱大勇拍着胸脯说包在他身上,比外面便宜三成。我贪了那点便宜。”赵老栓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声音发闷,“盖完就发现院子窄了。我去找他,他指着图纸说就这个尺寸,没错。我不识字,看不懂图,可我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四十年,我能不知道自己家多宽?”

周明蹲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草图的复印件,在膝盖上摊开:“栓叔,你看这个标注,这里写着九米,但你实际量过没有?”

赵老栓摇头:“不会量。”

“我帮你量。”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几个人回头,王老六拄着一根木棍站在门口,右腿裤管卷着,露出小腿上一道还没完全长好的疤。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挪进院子,左手里还攥着一把卷尺。

赵玉琴站起来:“六哥,你腿还没好利索,跑出来干什么?”

王老六咧嘴笑了笑,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听小满她爸说你们要量地,我在家坐不住。木匠出身,量个地还是行的。”

他把卷尺递给周明,自己扶着墙慢慢坐到磨刀石旁边的台阶上。赵老栓站起来,指了指院墙:“从东墙根到那棵枣树,就是我原来的院界。”

王老六眯着眼看了看,嘴里念叨着:“枣树怕不是挪过位置……”他扭头问赵老栓,“你这枣树是哪年栽的?”

“盖房那年,钱大勇让人移过来的。”

王老六拍了下大腿:“那就对了。这树本来就是界树,他把你树挪了,你当然看不出来。”

周明把卷尺拉开,从东墙根一直拉到枣树根部。他看了一眼数字,回过头在草图上对照了一下。

“一米零二。”周明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清了,“栓叔,你家东墙被多占了一米多,按院子的长度算下来,差不多一户人家能砌堵院墙的地。”

赵老栓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他蹲下去,拿那根没点着的烟在手指间来回转,转了好一会儿,才说:“找了他多少回,他骂我老糊涂。”

赵玉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栓叔,这回不是一个人跟他理论了。”

从赵老栓家出来,三个人又去了孙福家。孙福不在,他媳妇在家。一听来意,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张收据和一截断了的皮尺。收据上是钱大勇签字摁手印的工程款收条,皮尺是当年她自己量院子用的,断了以后一直没扔。

“后院那堵墙,”孙福媳妇站在后门口指着,“圈进去大概半米宽,一长溜。我男人去找他,他就拍桌子骂,说我们穷人不知好歹,他给盖房子是帮忙。”

周明把材料一份份收进公文包,转头对赵小满说:“签字材料、证人证言、现场丈量记录,再加上王老六手里的进货单——链条基本齐了。”

赵小满点头,把这些一一记在本子上。她没说话,心里却转着一个念头。她爸的腿只是钱大勇霸道这么多年的结果之一。那些被占了地、被克扣工钱的人家,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中午回赵家吃饭,赵长河已经拄着拐从里屋挪到了堂屋,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一条伤腿搭在小板凳上。他看着几个人进门,目光在赵小满脸上停了停。

“问清楚了?”

赵小满把本子递给他。赵长河翻了翻,虽然看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上面的数字和名字他都认得。他翻到赵老栓家那页,手指在“多占一米零二”那行字上摩挲了一下。

“栓哥当年为这事气病了一场。”赵长河把本子合上,递给赵小满,“他要是知道你们在查这个,心里也能好受些。”

赵玉琴从灶上端来一盆面条,招呼周明和王老六吃饭。王老六坐在灶边的小马扎上,把腿架在矮凳上,感慨了一句:“钱大勇这几年在村里横着走,谁家有事他都要插一杠子。以前没人敢吭声,现在你们来了。”

“不是我们来了。”赵玉琴盛了一碗面,端到赵长河手边,“是账攒够了。”

赵长河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赵小满坐在他旁边,注意到父亲拿筷子的手比前几天稳了一些。那条用夹板固定的左腿搁在板凳上,脚踝处还肿着,但脚趾已经能微微动了。

吃到一半,院门外有人喊了一声:“赵玉琴在家吗?”

赵小满放下筷子出去。院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一身灰西装,胸前别着个什么标识牌,她叫不出名字。那人堆着笑说:“我是村委会的,姓刘。钱大勇托我来传个话,他说都是一村人,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医药费他愿意再加五千块,你们这边把材料撤了,这事就翻过去。”

赵小满听完,没说话,转身回了堂屋,走到赵玉琴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赵玉琴筷子没停,吃完嘴里那口面,才慢慢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她看着那个姓刘的,声音平平静静:“钱不要。你回去告诉钱大勇,账要算清楚。”

“玉琴,你听我说……”

“我说得够清楚了。”赵玉琴打断他,“回去告诉他,让他准备好材料,该退的退,该赔的赔。”

姓刘的站了一会儿,见赵玉琴不再看他,讪讪地转身走了。赵小满站在姑姑身后,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钱大勇家的方向,今天下午格外安静。

赵玉琴回头看了侄女一眼:“把周明叫来,下午把孙福家的后院墙量完。”

赵小满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她听见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她很久没听到的劲头:“老六,你慢点吃,下午我跟你一块去孙福家看看。”

王老六在笑:“你腿还没好利索呢,慢着点吧。”

“坐你摩托车后头,又不用我走。”

堂屋里的光线有点暗,但赵小满看见父亲已经把拐杖靠在了椅子旁边,两手撑着椅面,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她没进去打扰,转身去灶房给周明倒了杯水,顺便把下午要用的卷尺和纸笔都收进一个布兜里。

窗外日头正往西偏,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影子扫过门槛,扫过赵长河搁在板凳上的伤腿,一直延伸到灶房门口。赵小满低头系好布兜的带子,带子在她手指上绕了一道,勒得有点紧,她用力一扯,打了个结。

第十一章 宅基地上的判决

乡里调解中心设在镇子东头的老粮站院子里,三间平房打通了当会议室,墙上挂着“依法调解 和谐乡里”的横幅,红底白字,边角卷起一块。赵小满提前一天就拿到了调解通知,是周明从乡司法所那边领回来的,一张打印纸,抬头写着钱大勇与赵长河、王老六等村民民事纠纷调解案,时间定在周五十点。

那天早上起了雾,柿子树叶子湿漉漉地贴在枝头。赵小满扶着父亲坐上王老六的摩托车偏斗,赵长河的左腿还伸不直,他用一条旧毯子裹住小腿,拐杖斜靠在斗沿上。王老六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能自己骑摩托,就是上下车的时候还习惯用手撑一下膝盖。

赵玉琴和周明先一步到了镇上。赵玉琴穿了一件深色外套,头发盘得利落,站在调解中心门口跟乡司法所的老所长说话。老所长姓孙,五十多岁,赵玉琴在村里那几天已经跟他打过两次照面,不熟,但知道对方是个按规矩办事的人。

赵小满扶着父亲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靠墙的长条凳上坐着孙福、孙福媳妇、李满囤、张庆丰,还有三个赵小满叫不上名字的邻村村民。王老六找了个角落坐下,把他的木匠工具袋搁在脚边,那袋子里装着卷尺和几份按了手印的丈量记录。

钱大勇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他穿了一件黑色皮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大概是屋里没生火的缘故,缩着肩膀。钱雷没来,钱亮也没来。赵小满注意到钱大勇面前的桌上放着个黑色公文包,鼓鼓囊囊的,拉链都没拉严,露出一叠纸的边角。

十点整,孙所长敲了敲桌子,说双方都到了,先把事情一件一件过。

第一件是赵长河的伤。医药费单据、住院记录、出院小结,周明一样一样摆在桌上,连赵长河第一次在县医院拍的片子都带了,装在牛皮纸袋里,标签上写着日期。钱大勇看了两眼,没吱声。孙所长问他对这些材料有没有异议,钱大勇摇摇头。

第二件是王家宅基地。王老六从工具袋里抽出一张手绘的丈量图,上面标着尺寸,旁边按了王老六和两个见证人的红手印。孙所长传着看了一遍,问钱大勇:“你占王家西边那块,当时批的宅基地面积是多少?”

钱大勇喉咙动了动,说:“我回去找找批条。”

孙所长没接话,从自己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是乡里土地管理所的存档复印件。他念了上面的数字,又念了王老六实际宅基地的面积,两个数报出来,屋里静了几秒。孙福在旁边插了句嘴:“他那围墙往外挪了至少两米,把我家排水都堵了。”李满囤跟着说:“我家那块也是,说好留的滴水檐,全叫他占了。”

钱大勇把手放在公文包上,手指捏着拉链头来回搓。孙所长把土地所的存档和丈量图放在一起,说:“多占的面积要退,围墙该拆的拆,这个有没有意见?”

钱大勇顿了好一会儿,说了句:“拆就拆。”

第三件是工程用料的账。周明这回没有急着拿证据,先问钱大勇:“你去年给孙福和张庆丰盖房用的水泥,是从哪个厂进的?”

钱大勇眼神闪了一下:“县里的建材门市,正规货。”

周明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子里装着一张皱巴巴的进货单。他把单子平放在桌上,推到孙所长面前。那是一张复写纸填的单据,抬头印着“永固建材”,日期是去年五月十七号,货品栏写着“矿渣硅酸盐水泥,32.5级,贰拾吨”,单价一栏被人用黑笔划掉重写了两次,最后钢笔填上的数字比同型号市场价低了将近三成。

孙所长看了单据,又看了钱大勇一眼。钱大勇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皮夹克拉链终于拉到了底,他伸手去够那张单子,周明先一步把它收回来,说:“王老六保留的底单,当时拉货的时候他帮着卸车,顺手留的。”

王老六坐在角落里,声音不大但清楚:“那车水泥卸在孙福家地基旁边,我上手摸过,结块结得厉害,拌出来颜色都不对。”

钱大勇把身子往后靠,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他没有反驳,也没看王老六,只是盯着桌面上那道裂缝。

孙所长把三件事综合起来,算了一笔账。多占的宅基地要按乡里标准退还,涉及孙福、李满囤、张庆丰三户;用劣质水泥造成的返工损失,按合同价折算,由钱大勇承担;加上之前对赵长河的赔偿,赵小满在心里跟着周明给的数据默默算了一遍,退地面积折价、工程返工赔偿、赵长河的医药费和后续治疗,几项加起来将近十一万。

孙所长念出总数的时候,钱大勇的妻子从门外进来了,大概是刚赶到,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钱大勇看了她一眼,她张了张嘴没说话。钱大勇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两只手上。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孙所长问:“钱大勇,这个调解方案你认不认?”

屋里安静了很久。赵小满听见旁边孙福媳妇吸了一下鼻子,李满囤的脚在地上蹭来蹭去。赵长河坐在赵小满旁边,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身子微微前倾,那条裹着毯子的伤腿伸在过道边上。赵小满侧头看了父亲一眼,发现他正看着钱大勇,目光直直的,不躲不避。

钱大勇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会议桌上方碰上了。钱大勇的嘴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赵长河没有移开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拐杖上的那只手,指节比平时更白一些。

钱大勇最终把视线垂下去,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砖面:“我认。”

就这两个字。说完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张写好的还款计划,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分三批付清的日期和金额。孙所长接过去看了看,让周明过目。周明看完递给赵小满,赵小满认认真真看了一遍,朝父亲点了点头。

孙福和李满囤凑在一起也看了那份计划,没再说什么。王老六从头到尾没再开口,只是把那张丈量图折好,重新塞回工具袋里,拉上拉链。

散场的时候,钱大勇收拾东西走得很快,皮夹克搭在胳膊上,公文包夹在腋下。他经过赵长河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赵小满的心跟着提起来,但钱大勇只是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门外走。他妻子跟在后面,经过赵小满身边时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钱大勇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回头,丢了一句话过来:“雷子的车还在镇上扣着,你们……别跟一个孩子计较。”

赵玉琴站在周明旁边,接了一句:“砂石车的事归镇上管,该怎么处理有规矩。你先把该赔的赔了,别的慢慢说。”

钱大勇的肩膀塌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跨出门槛走进了雾还没散尽的院子。

回村的路上雾散了,日头从薄云后面透出来,照着路边收割完的玉米地,秸秆茬子齐刷刷立在地里。赵小满坐在王老六摩托车的另一边偏斗里,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但她觉得胸口松快了不少。赵长河坐在前面斗里,拐杖横在膝盖上,脸上的神情说不上高兴,就是平平静静的,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

到了村口,王老六把车停下,赵小满正要扶父亲下车,看见钱大勇家门口围了一堆人。几辆摩托车停在巷子口,车上坐着几个生面孔,胳膊上纹着东西,有一个靠在钱大勇家院墙上抽烟。院门关着,里面隐隐约约有人在吵。

王老六看了一眼,低声说:“钱雷昨晚从镇上跑回来了,听说在镇上跟人赌钱,欠了不少。”

赵小满扶着父亲往自家方向走,没回头。身后钱家的方向传来一声摔东西的闷响,紧接着是钱大勇妻子尖细的嚷嚷声,听不清在说什么。赵长河停下脚步,偏了偏头听了两秒,然后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迈得稳了一些。

走到自家巷口,赵小满回头看了一眼。钱家门口那几辆摩托车还停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她转回身,看见父亲已经进了院子,正把拐杖靠在柿子树干上,腾出手去够晾在墙头的柿子干。王老六在门口支好摩托,提着他的工具袋追上来,嘴里喊着“长河你慢点”,脚步却比赵小满还快些。

赵小满站在巷口,忽然想起一件事,摸出翻盖手机给周明发了条短信,问他那张进货单的原件收好了没有。短信发出去,周明很快回了两个字:“放心。”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朝院子里走去,灶房里赵玉琴的声音传出来,在问中午做什么饭,父亲回了一句“擀面吧”,语气里带着很久没有过的随意。

第十二章 小姨的打算

中午的擀面是赵玉琴做的。她和面时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沾着白面粉,回头看了一眼走进灶房的赵小满,嘴上没停:“你爸去卫生院换药了没?”

“约的明天。”赵小满在灶前坐下,帮她往锅里添水,“周明把进货单的事定下来了,原件放他那儿,复印件给了村里三户人家各一份。”

赵玉琴嗯了一声,把面擀开,手上力道很匀。“三户够用了。剩下的人家看风向,不用劝。”她停了停,忽然换了话头,“小满,你明年六月毕业?”

“六月十五号离校。”

赵玉琴把面皮折起来,刀在面皮上走得很稳,一排面条落在案板上齐整一样宽。“毕业回来,还是留省城?”

这个问题赵小满从秋天想过好几遍,但被小姨这么直截了当地问出来,她一时没答。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有轻微的呼呼声。她往灶里添了根细柴,才说:“还没最后定,志远的意思是想让我留省城。”

赵玉琴手中的刀停了,偏过头看她一眼,没说话,接着去切剩下的面。

午饭是在柿子树下吃的。赵长河腿还使不上劲,坐在赵玉琴给他垫了旧棉垫的椅子上,碗放在旁边小板凳上。王老六端着碗过来串门,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吃了两口面,看了看赵长河,又看了看赵玉琴,嘴里含糊地说了句:“玉琴你什么时候回省城?那边生意丢不开吧。”

赵玉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说:“老六,你说咱们镇上,有没有卖水泥、卖砖、卖瓦的铺子?”

王老六嚼了口面想了想:“有一家,在镇东头,姓贺的开的,货不全,价格还贵。你要买料得去县城,一来一回大半天。”

赵玉琴点点头,不再往下问了,低头吃面。

赵小满心里动了一下,抬起头看小姨。赵玉琴面色如常,筷子挑着面条,像只是随口问问。下午赵玉琴拉着赵小满去了镇上,说是要买点东西。她开的那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村口空地上,车身落了层薄灰,驾驶室座位底下塞满了纸箱和塑料袋。赵小满坐进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带着路边枯草的尘土味。

面包车在镇上主街来回走了两趟,赵玉琴把车速放得很慢,眼睛扫过两边的门脸房。镇东头果然有家建材铺子,门头挂着一块脏兮兮的木板,上面写了个“贺”字,门口码着几摞看不出颜色的水泥袋子,有两个人在挑瓷砖,挑了半天又走了。

赵玉琴把车停在斜对面,熄了火。

“这地方,租金一年多少你猜?”

赵小满摇头。

“前两年我有个朋友在这条街上租过,三间门面带后面一个小院,一年六千。”赵玉琴把方向盘上落的一层灰擦掉,语气很平,“贺家这个位置其实不错,就是不会做。货不全,人来了留不住。”

赵小满听明白了,转头看她:“小姨,你想在这开店?”

赵玉琴没直接回答,从座位底下摸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我在省城做了七年建材,从给别人跑腿到自己拿货,路子是通的。沙、水泥、砖,这些走量不走价的东西,我拿货比县城那些二道贩子便宜一截。你爸在村里干了半辈子泥瓦匠,哪个料好哪个料赖,他拿眼睛一看就知道。你学了四年,写的算的比我强。”

她说着从车窗探出头,又看了一眼贺家铺子的门头。“你回来,我把货供上,你和你爸看店。赵家自己的地方,不用看别人脸色。”

赵小满没作声。面包车停在路边,有骑摩托车的人从车旁经过,轧起一小股灰。她心里其实早就想过回县里的事——自从父亲腿被打断那天起,省城那个世界就慢慢变得不那么确定了。每次推开学校宿舍的窗,她想的都是柳树村家里那棵柿子树,和父亲拄着拐在院子里挪步的背影。但这些话没跟志远说过,也没跟任何人说。

“回去说吧。”赵小满最后道,“我爸那儿,得慢慢来。”

晚饭后,赵长河坐在堂屋里擦他那把瓦刀。刀柄缠的布条磨断了,他正用一条旧布慢慢缠上去,缠一圈压一圈,动作很细。堂屋的灯是十五瓦的,发黄,照着他半张脸明暗分明。

赵玉琴坐在对面,磕着瓜子,把事情说了。她说得很简单:她出八万块钱做启动,先在镇上租门面,进一批水泥和砖,赵小满毕业回来管账看店,赵长河腿好了帮着验料、算尺寸,不用自己搬抬,动嘴动眼就行。

赵长河缠布条的手停住了。那把瓦刀横在膝盖上,刀面被灯映出一小条亮光。他把布条绕到最后打了个结,才慢慢抬起头。

“玉琴,你能帮到这个份上,我记着。”赵长河声音不高,“但小满读了四年大学,全班多少人想来省城都留不下,你让她回镇上卖水泥?”

赵玉琴手里瓜子没停:“卖水泥怎么了?我卖的就是水泥。你自己砌了一辈子墙,不也是拿砂浆一块一块垒起来的?”

赵长河没接话。他把瓦刀放在桌上,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远处镇子方向有一点灯火。他站了一会儿,回身说:“我不是嫌这个行当不好。我是怕耽误她。”

赵小满从灶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摞洗好的碗。她听见了这句话,把碗放在桌上,走到父亲跟前。

“爸,你说打工,我去省城能干什么?师范毕业,进学校当老师,一个月千把块,除去房租吃饭剩不了多少。你腿伤着,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村里。你让我在外面天天提心吊胆地过,那才叫耽误。”

赵长河嘴唇动了动。

赵小满从灶房墙上的挂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抽出里面那张毕业证。红的封皮在昏黄灯光下格外扎眼。她把毕业证翻开,举到父亲面前。

“你看看,省城师范学院,学前教育专业。这张纸,我拼了四年拿到手。我回来,不是回来受气的,是回来过好日子的。”

赵长河看着那张毕业证。他识字不多,但“赵小满”三个字和钢印上的凹凸他认得。他伸手在纸面上轻轻碰了一下,手指上的茧子划过去有轻微的沙沙声,像怕把那上面的字碰坏了。

赵玉琴磕完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哥,小满比你明白。再说了,也不是明天就回。她明年六月毕业,还有半年多,到时候店里根基稳了,她回来正好接手。志远那边他自己有腿,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也不耽误。”

赵长河很久没说话,最后把瓦刀从桌上拿起来,插进腰间的旧皮鞘里。“你们定吧。”他说完就回屋了,拐杖在地上点得比平日轻一些。

第二天下午,林志远来了。骑着一辆租来的摩托车,后座绑了两个纸箱,里面是给赵长河买的药膏和一件厚棉衣。他进院子时赵小满正在给柿子树修枝,剪刀咔嚓咔嚓响。志远把东西搬进屋,出来站在树下仰头看她。

“你昨天电话里说的,我想了一路。”他声音清亮,带着省城口音,在村里安静院里格外清楚,“我毕业签到县一中,已经问过了,明年七月报到。县里工资是低些,但离你家近。你爸腿不好,你回镇上方便。”

赵小满手里的剪刀停在半空。她低头看他,志远仰着的脸被柿子树枝叶筛下来的光斑晃得忽明忽暗,表情倒是很认真。

“你爸妈同意?”

“我妈说随我。我爸没吭声,但也没拦。”

赵小满把剪刀收回来,咔嚓一声剪掉一根枯枝。院门口赵长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拄着拐,静静听着。志远转头看见他,规规矩矩叫了声叔。赵长河点了下头,目光在志远脸上停了两秒,转过身进了屋,对灶房里正在择菜的赵玉琴说了句:“晚上多炒个菜。”

赵玉琴探出头来看了院里一眼,笑了,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搁:“知道了。”

赵小满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志远走过来的脚步声在落满枯叶的院子里沙沙响。她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日头短,已经偏西了,柿子树上的果子在夕光里透出一点暖红。屋里传来赵玉琴问志远吃不吃辣的说话声,还有父亲偶尔搭一句的那种平稳语调,像是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她把手里的枯枝扔进灶房旁的柴堆里,往屋里走去。

第十三章 开张那天

“长琴建材店”的招牌是腊月十六那天挂上去的。

赵长河站在梯子下面仰着头看,王老六骑在墙头上,拿一把小锤子轻轻敲着木楔子,把招牌上的最后一颗铜钉吃进木头里去。招牌是赵玉琴从省城定做的,实木底板上“长琴建材”四个字是刻出来又填了墨绿的漆,边上还刻了一圈简单的回字纹。底下用红漆写了一行小字:零售批发,送货上门。

“正了没有?”王老六在上面喊。

赵长河往后退了两步。左腿还不太吃劲,走快了能看出来有点跛,但不拄拐也能走。他退到马路牙子上,眯着眼端详了一阵:“正了。”

王老六把锤子别在腰后,从墙头上慢慢爬下来。他去年秋天被钱雷那辆翻了的砂石车砸了一下,右腿也落下了点毛病,走路往外撇。两个腿脚都不利索的人站在店门口看招牌,看了好一会儿。风从镇子东头吹过来,把招牌上一小块没擦净的浮灰吹掉了,那行红漆小字更亮了些。

赵小满抱着一摞空白账本从里面出来,往柜台上一搁,拿着抹布开始擦玻璃柜面。柜台是王老六用楸木打的,厚实,边角刨得圆润,刷了清漆,木头本身的纹路看得清清楚楚。赵玉琴挑的店址在镇中心街拐角,两间门面,前面卖货,后面堆料,左边靠着一家老面粉厂,右边是修摩托的铺子。租金不算便宜,但赵玉琴说这个位置能聚人气。

“志远呢?”赵长河问。

“后头搬水泥。”赵小满头也不抬,手里的抹布在玻璃上擦得吱吱响,“他说那批货堆得太靠里了,怕潮。”

赵长河转身往后门走。穿过堆满PVC管的过道,后院里志远正把一袋袋水泥往铁架子上码。他干活不偷懒,一袋一百斤的水泥扛在肩上腰板绷得笔直,搁到架子上时还顺手把袋子边角拍齐。身上那件灰色夹克后背洇了一圈汗。赵长河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吭声。

“叔。”志远转身看见他,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把额头,“再有十几袋就搬完了。”

“不急。”赵长河顿了顿,“你那肩上的活,搬东西不能光用胳膊,得用腰胯的劲。你这样扛久了容易伤着。”

志远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哎,记住了。”

赵长河没再说什么,回身往前头走。走到过道中间时脚步慢下来,把这间店从里到外看了一遍。两个月前这里还是间空铺子,地上全是前一家租户留下的碎瓷砖和石灰渣,屋顶漏了两块瓦,一到雨天就接水。赵玉琴拉着赵小满跑了县里建材市场三趟,一家一家问价格、看样品、比运费。定下来的货架是赵长河自己动手砌的——他那条腿还没好利索时就开始干了,坐在小板凳上一块砖一块砖地往上码,王老六在旁边帮他递灰浆。赵玉琴骂过他两次,说腿不要了?他也不争辩,等赵玉琴出门办事,他又坐回去接着砌。赵小满拿他没办法,只好把砖头都给他码在手边。

架子砌了三层,结实得能站人。王老六在上面搭了木板,刷了白漆,摆上各种管件、开关、胶枪和成卷的生料带,大小规格分得清清楚楚。

开张这天赵玉琴特意挑了个日子。农历腊月十六,镇上逢集,赶集的人多。她一大早从省城开车过来,后备箱里拉了一箱水果糖和两挂鞭炮,还有几摞印好的开业宣传单,上面写着开业头三天所有管材打八折。

“光打折不行,”赵玉琴把宣传单往柜台上一拍,环顾了一圈店里,“得让村里人都知道,这店是赵家的,是正正经经靠手艺吃饭的买卖。”

赵小满坐在柜台后面记账。新账本第一页上工工整整写着今天的日期,下头列着进货明细。她字写得清秀,志远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比他们班学习委员写得都好。赵小满拿笔杆子敲了他手背一下。

上午九点多,镇上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赵玉琴站在店门口,看见有面熟的村民就递一张宣传单,嘴里热络地招呼:“进来看看,今天开张,水泥沙子都便宜。”头一个进来的是王老六的媳妇,拎着一兜子鸡蛋,说是给赵长河补身子的。她站在店里转了一圈,说这比镇东头那家老建材店亮堂多了。接着又来了一男一女,是河西村的老周两口子。老周去年跟钱大勇闹过工程款的事,周明帮他要回了三千多块钱。他进门先跟赵长河握手,握着握着摇了好几下,说:“长河,你这腿看着好多了。”

赵长河让他坐,老周摆摆手,指着货架说家里盖偏房正好要买水泥和沙子,问能不能今天送。赵小满翻开送货本记了一笔,说中午之前就能送到。老周媳妇在旁边说:“你们家这店开得公道,以后盖房用料都上这儿来。”

赵长河给老周递了根烟。两个人在店门口的马扎上坐着抽,看逢集的人来来往往。老周低声提了一句,说钱大勇前几天回来了,在镇上转了一圈又走了,听说是在南边哪个工地给人看料。

赵长河嗯了一声,没接话。烟夹在指间静静地烧。

到了中午,店里已经来过七八拨人,有买货的,有看热闹的,也有专门来庆贺的。赵玉琴原先准备的两挂鞭炮,挂了一挂,另一挂留着明天正式开张再放。她拿了把剪子把鞭炮从纸上拆下来,挂在店门外的竹竿上,赵小满远远地点了根香去点引信。噼里啪啦响了一通,碎红纸屑炸了满地。集上的人都转头来看。对面杂货铺的老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身搬了两箱啤酒过来,说算他贺礼。赵玉琴笑着接了,又回赠两卷生料带说家里水管漏了能用上。老头乐呵呵地走了。

下午两点多,赵小满站在柜台后面,正低头对账。门口进来一个瘦长的影子,脚步很轻,停在货架前犹豫了一下才伸手拿起一卷防水胶带翻来覆去地看。赵小满抬头,认出是钱大勇。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头发比印象里白了一大片,人瘦了一圈,颧骨像两个硬疙瘩顶在脸上。他看胶带的动作很慢,眼睛却不看货架上的价格,只是盯着那卷胶带出神。

赵小满没有叫他。柜台上那本送货单还摊开着,圆珠笔搁在纸面上,笔尖上的油墨反着一点细光。

赵玉琴从后门出来,手里提着一壶热水,一眼就看见了钱大勇。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到柜台边,把水壶放下,声音不高不低:“钱大勇,买什么?”

钱大勇转过头来。他的目光从赵玉琴脸上移到赵小满脸上,又移到后门方向,似乎听到后头有人搬东西的声音,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他把胶带放回货架,说:“随便看看。”

“看好了再说。”赵玉琴把宣传单从柜台下抽了一张递过去,“今天开张,打八折。”

钱大勇没接那张单子,往后退了半步,正好撞在门框上。他扶了一下门框,稳了稳身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停,背对着店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发闷,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挺好的。”然后他沿着街边往东走了,走得不快,背有些佝。

赵小满看着他走远,低头把账本翻过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下午,售防水胶带一卷,收现金四元五角。写完她把笔搁下,起身去后头帮忙搬货。志远正把最后一袋水泥码好,拍着手上的灰冲她笑了笑。

赵玉琴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店门外渐渐散去的人流。阳光已经斜了,照在店门口那挂红纸屑上,亮得有些晃眼。王老六坐在马扎上削着一根木楔子,削两下就把木头凑到眼前看看直不直。赵长河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斤酱肉,是在街西熟食店买的,晚上打算在店里支个炉子几个人吃一顿。

“哥,”赵玉琴接过酱肉放到一边,在柜台边上坐下来,随手抓起一把瓜子,“这店开起来,你知道意味着什么不?”

赵长河在她对面坐下,把瓦刀从腰间的皮鞘里抽出来,拿抹布慢慢擦。

“不光是卖水泥沙子。”赵玉琴嗑开一颗瓜子,壳往手心里一丢,“是立个样子。村里人都看着呢,赵家被人欺负到那份上,照样能站起来,照样能把日子过好。往后谁再提‘绝户’那两个字,就得先想想这间店。”

赵长河擦瓦刀的手停了停。铁刃上映出一点西斜的日光,亮晃晃的。他没接赵玉琴的话,把瓦刀翻了个面接着擦。刀刃上有一道细小的豁口,是去年给王家砌墙时磕的,一直没磨。他拿拇指肚在那道豁口上蹭了蹭,然后收进皮鞘,起身说:“我去后头看看那批瓷砖。”

赵小满从后门进来,正撞上父亲。赵长河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按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往后院去了。赵小满走到柜台前,志远跟在她后面,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两口,看见赵玉琴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俩。

“姨,你看什么?”

赵玉琴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拢,拍了拍手:“看我侄女找的对象,眼里有活,行。”

志远耳朵根红了一下,低头去收拾柜台上的东西。赵小满拿肩膀撞了他一下,低声说:“听见没,夸你了。”

外面集散了,街上安静下来。王老六把削好的木楔子收进围裙口袋里,起身说该回家喂猪了。赵玉琴让他明天早点来,还有几个货架要加固。王老六应着走了。赵长河从后院出来,手里捏着一块瓷砖角料,蹲在台阶上用瓦刀比划着,拿粉笔在上面画了一道线,打算切个样块放在门口给人看货。

赵小满把柜台收拾干净,账本合上压在一摞单据下面。志远把最后一箱灯泡搬上货架,回身问她晚上吃什么。她刚要开口,赵玉琴从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猪肉炖粉条,我买了豆腐和白菜。小满去后头把炉子生上。”

赵小满应了一声,往后走。经过父亲身边时,赵长河正蹲着切瓷砖角,瓦刀敲在砖面上的声音很轻、很脆。暮色从街对面漫过来,把店门口那块招牌染上一层暖黄的调子。赵小满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长琴建材”四个字在渐暗的天光里还亮着,志远搬了把凳子出去,正准备开门口的灯。赵玉琴又嗑了一颗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望着门外空下来的街面,脸上那种惯常的泼辣劲儿淡了些,换成了一种安安稳稳的神色。

第十四章 尾声:院子里的瓦刀

半年后的柳树村,村口那道被砂石车砸裂的矮墙已经重新砌好,王老六每天早晚从墙根过,都要伸手在墙面上抹一把,像是摸一块新打的家具。墙是老赵砌的,手艺在那儿摆着,砖缝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院子里的枣树刚发新芽,赵长河蹲在树底下,面前一摞青砖,旁边站着王老六的侄子王小柱。小柱二十出头,在县城打过两年零工,干啥都没长性,前阵子回来跟他叔学木工,学了几天又觉得没意思,王老六就把他领到赵长河这儿来。

“砌墙先看砖。”赵长河右手捏着瓦刀,刀尖在砖面上轻轻一磕,声音清亮得像敲钟,“你得听这个动静,声音发闷的砖,里头有裂纹,砌上去日后准出问题。”

王小柱蹲着学,拿了块砖也敲了一下,声音差了点。赵长河没说他,只把自己手里的砖翻了个面,指给他看边角上的一道暗纹。

“这种,就得挑出来。”

院门半敞着,街上有人骑摩托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拖着尾音散了。赵长河抬头看了一眼,没动。他的左腿恢复得不错,走路稍微有点跛,但蹲下起身已经不碍事。春天那会儿他还接了两处砌院墙的活,一天干四个钟头,不多干,赵玉琴在电话里嘱咐过他,别逞能。

瓦刀在砖上又敲了一下,赵长河左手拿砖,右手抹灰,手腕一抖一抹,砖稳稳落在墙线上,挤出的灰浆被他用刀背刮掉,整个过程像写一个字那么顺。

“叔,你这一手咋练的?”王小柱看得直了眼。

“练了三十年,”赵长河把瓦刀插进灰桶里搅了搅,“你叔我十五岁跟着我爹学,第一年只干一件事——筛沙子。”

屋里传来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赵小满从灶间探出头,冲院子里喊了一声:“爸,吃了饭再教,志远一会儿就到了。”

赵长河应了一声,把手上的灰在围裙上蹭了蹭,转头让小柱把剩下的砖码好。王小柱搬砖的时候,赵长河站在墙边没走,他把新砌的那道半截墙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手指顺着砖缝摸过去,像医生摸骨。

“行了。”他拍拍手上的灰,拿了瓦刀进屋。

桌上四菜一汤,赵小满给他盛了饭,自己坐在对面,拿筷子给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赵长河低头吃饭,吃了两口,问她:“店里今天咋样?”

“上午来了个装修队的,要了八袋水泥,还订了批地砖,后天送来。”赵小满又给他碗里添了勺汤,“姨说县城那个店门面已经谈下来了,在建材市场东头,比镇上这个大。”

“她一个人忙得过来?”

“雇了个人,姓孙,以前在省城帮她跑过业务。”赵小满顿了顿,“姨说了,镇上的店让我全管,账也让我管。”

赵长河筷子没停,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才抬头说:“你管就管,读书人算账总比我们这些拿瓦刀的强。”

“爸,我学的又不是会计。”

“道理一样。”赵长河把碗搁下,“一笔一笔算清楚,不亏人,也不让人亏了咱。”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院门外响了摩托车喇叭。赵小满起身出去,志远正把车停在墙根,后座绑着一箱苹果。他摘了头盔,头发压得趴趴的,看见赵小满就笑。

“我妈让带的,烟台苹果,说给叔尝尝。”

赵小满伸手去接,志远没让,自己抱着箱子进了院子。赵长河坐在堂屋里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去灶上倒了碗水递过去。志远接了水,叫了声叔,在灶台边上坐下来。赵小满站在门框里看他俩,一个端着碗慢慢喝,一个靠在灶台边把手插进口袋里,像两棵各长各的树,底下根却挨着。

“志远,你毕业的事定下来了?”赵长河问。

“定了,县一中缺物理老师,签了。”志远把碗放下,“九月就上班。”

赵长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去院子里把瓦刀从灰桶里捞出来,拿抹布擦干净。刀刃上那道豁口还在,他拿拇指蹭了蹭,收进皮鞘。这套动作他做了几十年,跟吃饭喝水一样,赵小满从小看到大。可是今天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背影跟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矮了一点,肩膀却没有塌。

下午赵玉琴从县城回来,面包车停在店门口,人还没下车声音先进了屋:“小满,把上个月的账给我看看。”她穿一件深红的薄棉外套,头发剪短了,耳垂上那对金耳钉在暮色里闪了一下。进了店先倒了杯水喝,然后坐到柜台后面翻账本,手指顺着数字一行行往下走。

赵小满坐在旁边,等她看完。赵玉琴把账本合上,往桌上一拍:“行,比我想的好。”

“姨,县城那边的店面啥时候弄好?”

“下礼拜装货架,月底能开门。”赵玉琴靠在椅背上,从包里摸出一把瓜子,磕了一颗,“这边的店交给你,我那边顾不过来。志远九月才上班,这两个月让他多来帮帮你。”

赵小满嗯了一声。赵玉琴嗑着瓜子看她,忽然笑了:“你爸当年要是这个性格,咱家也不至于被人欺那么多年。”

赵小满没接话,她知道赵玉琴说的是什么。她低头整理柜台上的零碎东西,把几卷胶带和一把卷尺收进抽屉,又拿抹布把玻璃台面擦了一遍。透过玻璃,能看见店门外那条土路,路尽头是村口那棵老柳树。去年秋天砂石车翻在村口的时候,树杈被砸断了一根,现在断口旁边已经抽出新枝。

“姨,钱家那边有消息吗?”

赵玉琴吐出一片瓜子壳,拍了拍手:“钱雷在县城开砂石车的活儿没了,听说跟人去南方跑运输了。钱亮年前赌钱欠了一屁股,钱大勇把家里那台拖拉机卖了还账,开春就带着老婆搬走了,投奔他内弟去了,走的时候连村里人打招呼都没打。”

赵小满没说话。赵玉琴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瓜子壳,走到门口往外望了一眼。街对面那几家店都开了灯,灯光斜斜地铺在土路上,有人端着碗蹲在自家门口吃饭。赵玉琴看了一会儿,回身说:“小满,你爸最近还去工地?”

“上个月干了两家,这个月没接。”

“让他少干点,腿刚好。”赵玉琴拿起桌上的钥匙,“我回了,明天还要去市场那边看货架。”

她出了门,面包车发动起来,车灯把整条街照得雪亮。赵小满站在店门口目送车尾灯拐上大路,回过头看见志远正从自家院门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个蛇皮袋。

“我妈又捎了东西。”

赵小满接过来,里头是一袋红枣。她笑了:“你妈这是把我当猪养。”

志远把袋子搁在柜台上,顺手把货架上那排歪了的灯泡摆正了,回身说:“明天我早点来,帮你把后院那堆货挪一挪。”

赵小满点头。两个人站在店门口,暮色里的风带着地气,说不上暖,但已经不冻人了。远处谁家的广播在放秦腔,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赵小满想起去年秋天那个晚上,她从省城赶回来,从县医院到村里一路哭着跑,鞋跟断了都没顾上捡。那时候她以为天塌了。

现在她站在自己家的店门口,闻着院里飘出来的饭香,身后货架上码着整整齐齐的水泥和瓷砖。她爸在后头院子里教人砌墙,她姨在县城张罗新店,身边站着的人不急不躁地跟她一起往家走。

第二天早上赵长河起得早,天刚亮就在院子里搅灰。他今天要把剩下那半截墙砌完,王小柱来得也早,还拿了把卷尺,说自己昨晚回去想了,想知道砖缝到底留多宽。赵长河把瓦刀递给他,让他自己试。小柱砌了两块,歪歪扭扭,赵长河也不恼,拿过瓦刀把那两块铲掉重新来。

赵小满从堂屋出来的时候,正听见瓦刀敲在砖上的声音——清亮,有节奏,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会儿,看见父亲弯着腰,瓦刀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砖一块块落上去,平直齐整。王小柱在旁边递砖,动作比昨天利索多了。

赵小满走过去。砖摞边上放着一双旧线手套,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父亲。赵长河直起腰接过去,左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套,又看了看她。

“爸,给我。”

赵小满伸出手。赵长河愣了一下,随即懂了。他把手里的瓦刀转了个向,刀柄朝着她,递过去。赵小满接过来,瓦刀比她想的要沉。她用拇指蹭了蹭刀刃,那道豁口还在,铁被磨得发亮,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件有温度的东西。

她抬头递给父亲。

赵长河接过去,把瓦刀在手里掂了掂,转身对着那道半截墙。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打在他肩膀上,也打在刀刃上,亮得晃眼。他偏过头,冲女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赵小满见过很多次,可这一次她觉得跟以前不一样——像是把一样早就该给她的东西,终于放在了她手心里。

院门外传来王老六的脚步声,他挑着一担新刨的木条进来,嘴里说:“老赵,你看我这批条子直不直——”

赵长河收回目光,拿瓦刀点了点墙:“先砌完这堵,再验你的木条。”

王老六把担子放下,搓着手蹲到墙边。王小柱又递上一块砖。瓦刀落下去,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荡开。赵小满退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站定。志远从街对面走过来,手里提着两碗豆腐脑,远远朝她举了举。她对他摆摆手,意思是先进来。他穿过院子的时候,赵长河的瓦刀正敲在砖面正中,一声脆响。

东边太阳升起来,光照在院墙上,把新砌的砖缝映得格外分明。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