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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家族的倒掉,满世界都在嚷。嚷的什么呢?嚷“天网恢恢”,嚷“国法昭昭”,嚷“善恶到头终有报”。
这些话说得都对,可听多了,就像戏台下看砍头,热闹是热闹,散了场,各自回家吃饭,谁也不记得台上那人姓甚名谁了。
我翻了些材料,倒翻出点别样的意思来。
先说这倒掉本身。白所成、明学昌、魏超仁、刘正祥这四家,在果敢那地方盘踞了十几年,手里有人有枪有地盘,上头有缅甸军政府的庇护,下头有成千上万的“猪仔”替他们赚钱。
白家建了四十一个园区,涉诈资金一百多亿,制造贩卖冰毒十一吨。明家的卧虎山庄里,四个中国人被打死,就地埋在养牛马的地里。这些事情,但凡长了耳朵的,都听过。
可我要问一句:他们倒掉之前,那十几年里,这些事难道没人知道吗?
知道的。知道得很。被骗到缅北的中国人,家属在国内报警的、上网哭诉的,少说也有几万。社交媒体上,那些从园区逃出来的人写下的经历,字字是血。
可那时候,四大家族照样大摆宴席,照样请明星录祝寿视频,照样在果敢的慈善活动上抛头露面。明珍珍白天给老人送月饼,晚上她管的园区里机枪扫射。这两副面孔,同时挂在同一个人脸上,挂了好几年,居然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这才是叫人脊背发凉的地方。不是坏人做了坏事,而是坏人做坏事的时候,大家都看着,都议论着,都觉得“缅北那地方嘛,本来就这样”,然后各自把手机放下,继续过日子。
鲁迅先生说过,中国人向来不缺少看客。砍头的时候围一圈,枪毙的时候挤破头,看完了,蘸着人血馒头回家给孩子治病。
如今的看客换了地方,坐在屏幕前,刷着短视频里的缅北惨状,点个赞,发一句“太可怕了”,然后划走。刷下一条。
四大家族之所以能横行了十几年,不是因为他们的枪比别人多,而是因为看客们从来不觉得那跟自己有关系。
被骗的人,是“贪心”;
被关的人,是“活该”;
被打死的人,是“新闻”。
等到新闻变成了纪录片,纪录片上了央视,全国人民都在看了,四大家族就倒了。
倒得干脆利落,包机押解,死刑执行,大快人心。
可我倒想问一句:如果央视不拍这部纪录片呢?如果缅北的枪声没有传到网上去呢?如果那四个被埋在地里的中国人,始终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呢?
没人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太让人不舒服了。
再说另一桩事。白应苍临刑前对着镜头说了一段话,大意是“痛恨自己的无知,痛恨自己的愚蠢,痛恨无节制的贪欲”。
他还说了一句更实在的:“诈骗的诱惑我感觉太大了,很少有人会控制得住,随便一个资金盘就可以封个十几亿、二十亿。”
这话里有一层意思,很多人没听出来。他不是在认罪,他是在解释。
解释什么呢?
解释他之所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是因为“很少有人控制得住”。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换了你,你也一样。
我不信这话。但我信一点:在缅北那个环境里,骗钱比种地容易,拿枪比拿锄头顺手,四百一个“猪仔”的利润摆在那里,确实没有几个人能把持得住。这不是替白应苍开脱,这是说一个更冷的事实——罪恶从来不是从天而降的,它是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一开始是赌场,后来是毒品,再后来是电诈。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轻松,更赚钱,更不用流汗。等到你发现自己站在一堆尸骨上面的时候,已经下不来了。
明学昌死得最利索,通缉令下来四天,就“畏罪自杀”了。死之前,他有没有想过,当年从村里偷牛偷布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管着上千人的武装,经营着上百亿的买卖。从偷牛到杀人,中间隔了几十年,可那条路,其实每一步都顺理成章。
四大家族倒掉了。倒得干干净净。十六个人判了死刑,白所成没等到执行就病死了,明学昌自己先了结了。剩下的魏家、刘家,也都在法庭上站着。果敢那地方,据说规模化电诈园区已经“基本清零”了。
可我想的却是另一层:倒掉的只是这四个家族的人,还是那套让他们长出来的东西?
缅北的枪声停了,可那些“行走的人民币”呢?中国公民在缅北被叫“猪仔”的那段日子,真的随着四大家族的倒掉就翻过去了吗?白应苍说“这一代在做了,下一代也跟着上一代的脚步继续在做”。他说的是缅北。
可缅北之外,那些藏在更远地方的电诈园区,那些换了面孔换了地盘的“金主”,那些仍在用高薪招工骗人的帖子,谁能保证它们不会长成新的“四大家族”?
写到这里,我不禁想起鲁迅先生《论雷峰塔的倒掉》里的一句话:凡有田夫野老,蚕妇村氓,除了几个脑髓里有点贵恙的之外,可有谁不为白娘娘抱不平,不怪法海太多事的?
四大家族倒掉了,大家拍手称快。可法海呢?那个让四大家族得以横行的“环境”,那个让看客们麻木不仁的“习惯”,那个让罪恶变得顺理成章的“逻辑”——它们倒掉了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雷峰塔倒了,法海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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