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建安七年春,洛阳。
雪粒子拍在铜雀台上,又急又密。
百官跪在殿外,黑压压一片,没人抬头。殿内飘出来的气味很奇怪,像生石灰混着陈年血渍,压得人胸口发闷。
荀恽站在队列最末,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水。他今年二十二,面色白净,眉眼像极了他父亲荀彧,只是少了几分清贵气,多了些说不清的阴郁。
“大司马薨了。”
中常侍尖细的嗓子从殿内传出来,尾音劈了叉。
廊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
荀恽没有哭。他注意到一个小黄门从侧门溜出去,靴子上沾着新鲜的炉灰,跑得飞快,腰间的木牌在雪地里晃成一个黑点。
那是曹植府上的人。
“荀中郎。”身后有人唤他。
荀恽转身,看见贾诩正从石阶上走下来。老头儿裹着一领旧狐裘,脸缩在风帽里,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今夜亥时,荀府后堂。”
贾诩擦肩而过,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掉。
荀恽愣了一瞬。贾诩已经走远了,佝偻的背影在雪幕中像一截枯木。
他来不及多想。灵堂的方向忽然爆出一声嚎哭,震得殿角的铜铃嗡嗡作响。是曹彰从邺城赶回来了,甲胄未卸,跪在棺椁前磕头,阶砖上磕出了血。
曹丕站在一旁,脸色青白,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素绢。
荀恽看得很清楚。
曹丕的指尖在发抖。
那一夜,洛阳城所有的鼓楼都停了更。荀府后堂点了三盏灯,窗户用蜀锦蒙了个严实。
在座只有四个人。
贾诩,华歆,陈群。
还有荀恽。
“大行皇帝的遗诏,在五官中郎将手里。”陈群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可那上面只有六个字。”华歆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面,“曹丕继魏王。”
贾诩没有看任何人,慢慢摩挲着袖口里的一串玉珠子。
“可外面已经有风声了。曹子建在府中摆下千石米粮,赈济洛阳流民。三日前,他亲自去城南施粥,一天发出两千三百碗。”贾诩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今日那碗数,还在涨。”
陈群脸色微变:“他这是要收买人心。”
“他收买的是活人。”贾诩终于抬眼,目光停在荀恽脸上,“可我们要算清楚的,是死人。”
众人都沉默了。
“荀中郎。”贾诩不再叫他的字,“你父亲若在世,今夜会坐在最中间的地方。现在他没了,你坐这个位子。”
荀恽后背一紧。
烛火跳动,贾诩的影子在墙上摇晃,像一把没有落下的刀。
“魏王临终前,秘密召见过曹子建。”贾诩一字一顿,“他们谈了一个时辰,屏退了所有人。你猜,他们说了什么?”
荀恽没答。
他看见华歆和陈群的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像三把刀,从不同方向逼过来。
“所以,”荀恽慢慢开口,“你们是来问我,还是来逼我?”
贾诩笑了。那笑容很淡,转眼就没了。
“你父亲当年做的那件事,如今该有结果了。”
荀恽的指尖藏在袖中,掐进了掌心。
哪件事?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那个夜晚,荀彧枯瘦的手抓住他,嘴唇翕动,只吐出三个字。
“空器也。”
然后门外就响起了曹操派来送食盒的人的声音。
荀恽打了个寒战。
贾诩已经起身了,抖了抖狐裘,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
“你今晚若拿不定主意,数日后百官上表劝进时,你的名字会第一个出现在给曹植的贺表上。那表已经草好了,连你的印章都有人仿。”
门开,雪风灌进来,烛火猛晃。
贾诩走了。
陈群和华歆对视一眼,也默默起身。
“恽,”陈群在门口顿了顿,“这世上最怕的,不是站错队,是不站队。”
后堂空了,火烛越来越暗。
荀恽坐在原地,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贴身仆从急冲冲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竹简。
“郎君,有人从后门递进来的。”
荀恽接过来,就着将熄的烛火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未干,正是他父亲荀彧的笔迹。
“明日午时,洛阳东市,有故人自南方来。”
烛芯啪地爆了一下,火苗蹿起,又落下。
荀恽死死盯着那行字,呼吸停了一瞬。
有人敲门。
三声。
只有他父亲生前的习惯。
02
荀彧死了三年。
建安七年春,曹操在洛阳的行宫里突然病倒,不过半月,病情急转直下,水米难进。
三日前,曹丕从邺城星夜赶来,被拦在寝殿外等了整整一夜。曹植住在洛阳城东的别业,每日命人往宫里送一剂药,曹操只说是寻常风寒,不让太医细看。
洛阳城里的公卿都嗅到了异样的味道。宫里出来的炭灰比平日多了一倍,禁军校尉换了三拨,北宫和南宫的宫门每到申时就提前落锁。
秘不发丧。
曹操的尸身停在内殿,用冰凛和石灰镇着。天气虽然还冷,可殿内那股味道已经藏不住了。
荀恽当时并不在洛阳。他人在许都,掌管尚书台文书往来。三日前,他接到一纸公函,将军府让他即刻赴洛,有要事相商。
他以为是人手不足。到了洛阳才知道,曹操已经死了两天。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他此行住的地方,是父亲荀彧生前在洛阳的旧宅。那宅子空了三年,门庭冷落,院子里一株老槐树被雷劈掉半截,断口处已经发黑。
当晚,仆人在整理父亲旧物时,从地砖下面翻出一只铜匣。铜匣上刻着一行小字,是荀彧亲笔:“吾弟恽亲启。”
荀恽没有立刻打开。
侍从把铜匣摆在案上,上面的铜锁已经锈死,要砸开,必要用刀。
他没有急着动。因为父亲的字迹他太熟悉了,可“吾弟恽”三个字,怎么看都透着一种怪异。他父亲从不这样称呼他。
直到过了子夜,他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坐下,用短刀撬开铜锁。
铜匣里只有一张绢帛,上面的字写得很急,墨色深浅不一。
“我死后三年,洛阳城东市,会有人带半块黑玉来。你把它买下来。它会告诉你,谁杀了为父。”
荀恽攥着那张绢帛,心跳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响。
他父亲死在寿春,当时军中传言,荀彧是忧愤而亡。曹操派人送去的食盒里,装着空的食器。那天夜里,荀彧在军帐中吐出三口血,天亮前就没了气息。
可现在,他父亲的遗书里分明写着——有人杀了他。
“谁杀了为父?”
荀恽反复咀嚼这句话。这已经不是一个遗愿了,这是一桩悬了三年、要他亲手去解开的命案。
他想到贾诩在雪夜里说的那句话:“你父亲当年做的那件事,如今该有结果了。”
哪件事?
父亲死后,荀恽始终没有领到朝廷的正式追赠。曹操在世时对此事绝口不提,曹丕当上五官中郎将后也没有任何表示。仿佛荀彧此人从未存在过。
连丧礼都很冷清。
许都的旧臣们只来了不到半数,很多人派仆从送了一卷绢帛便算尽礼。贾诩当时送来的挽幛上只有四个字:“文若千古。”
“文若”是荀彧的字。挽幛上不称官职,不称封号,只称字。
当时荀恽就觉得不对劲。
现在想来,贾诩许是知道些什么。
次日午时,洛阳东市。
雪停了,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满街泥水发亮。
荀恽换了一身寻常襦衣,扮作采买人的模样,只带了两个信得过的随从。东市靠近洛水,商旅往来极多。战乱过后,买卖人还是把这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卖的是粮食、木材、盐铁、旧衣破甲,还有从南方运来的漆器、竹席、熏香。
荀恽沿着市集来回走了两趟,没有见到什么卖黑玉的人。直到他走到一棵老柳树下,看见一个男人蹲在树根旁,面前摊着一块破麻布,上面只摆了一件东西。
半块黑玉。
那玉色极深,半圆形,边缘有断裂的年轮纹,从中间被硬生生掰开。最奇的是那玉面中间刻着半只鸟的翅膀,线条古朴粗犷,是楚国风物。
荀恽蹲下来,正要问价。
那男人抬头。他四十来岁,肤色黝黑,额角有一道旧疤,左边耳朵少了半截。
“认得这玉的人,不要钱。”那人的嗓音沙哑,像砂石刮过铁片。
荀恽心头一凛。
“有人托我来,只为见你一面。”那男人从怀里摸出一个旧布包,塞到荀恽手中,“他还说,你若是荀彧的儿子,就从这玉上的鸟翅看起。”
荀恽攥紧了布包。那人已经站起来,头也不回地钻进人群,转眼消失不见。
他低头看手中的半块黑玉,又抬头看那人的背影。
耳边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一队缇骑从街口直冲进来,马踏泥浆,路人纷纷躲闪。
为首的骑将在马上高声喝道:“五官中郎将府有令,今日东市有细作出没,闲人避让!”
人们四散退去。市集瞬间乱作一团。
荀恽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见那队缇骑直冲他的方向而来,骑将手中的长戟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不是来抓细作的。
他们是冲他来的。
03
缇骑在距离他十步之外停下。为首的骑将翻身下马,甲叶碰撞声里透着一股煞气。
“荀中郎,五官中郎将有请。”
那声音客气,但语气里没有半分回旋余地。四名骑手已经分站两侧,截断了去路。
荀恽将半块黑玉收进袖中,面色如常:“中郎将现在何处?”
“铜雀台。
半个时辰后,曹操的灵柩停在铜雀台正殿。白布从殿顶垂到石阶,风一起,像无数只翻飞的素手。
曹丕在偏殿等他。
十七岁的曹丕比荀恽矮了半头,一身重孝,眼睛熬得通红。他身边站着一个黑袍人,是陈群。
“子安来了。”曹丕叫他的字,嗓子有些哑,“我正想派人去请,倒省了事。”
荀恽行礼入座。案上摆着酒樽,曹丕亲手给他斟了一杯。
“洛阳城里最近不太平。”曹丕端起酒樽,没喝,眼睛盯着酒面上自己的倒影,“有人在市井里散播谣言,说先王曾有意立子建为嗣。”
荀恽没有接话。
“这倒罢了。”曹丕放下酒樽,忽然盯着他,“可还有人说,荀令君当年死得不明不白,是有人怕他翻出旧案,才下了毒手。”
殿外的风猛地掀动白布,啪啪打在窗棂上。
荀恽的心像被一只手捏住,又慢慢松开。
他端起酒樽抿了一口,酒是凉的,微苦。
“中郎将今日唤我来,不会是为了市井闲话吧。”
曹丕没说话,看了陈群一眼。
陈群从怀里抽出两片竹简,推到荀恽面前。竹简上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是曹操的手令,字写得潦草,显然是病中强撑所作。
“曹植之罪,下狱议死。”
荀恽瞳孔骤缩。
“这是先王临终前三天的手令。”陈群慢慢说,“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今天我们给你看,是因为有人要去告发曹植谋反,把真凭实据呈到了我这儿。”
“想杀曹植的,不是先王。”荀恽忽然说。
殿内安静了一瞬。
曹丕的眼神变了,像被一根针扎了一下。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荀恽没有退让,直视着他:“中郎将今天叫我来,不是为了问我怎么看这两句谣言。你是想让我在朝堂上作证,说先王临终前确有废植之意。”
“荀恽。”陈群的语气加重了。
“陈长文。”荀恽不看他,只看着曹丕,“你急什么?当日先王在时,你连曹植的面都不敢正面瞧一眼。今天倒来替他说话。”
陈群脸色铁青。
曹丕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荀恽想起曹操。曹操在杀人前也会这样笑,淡得像冬天冰面下的水光。
“子安,不瞒你说。”曹丕端着酒樽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曹植今日在城东施粥,派出去的人已经抓回来两个。他们身上都带着先王的密诏残片。”
“其中一片上,写着你的名字。”
荀恽手里的酒樽还在唇边,冰凉的铜沿贴着他的下唇。
他慢慢地放下。
“那真是我的名字?”
曹丕不答,退回到案后坐下。陈群又在怀里摸了摸,这次掏出一块灰白的绢布。布的正中间,赫然用红砂写着“荀恽”二字,旁边还有半行字,被撕掉了。
“这字迹,你先看看。”
荀恽一眼认出,那是他父亲的笔迹。
不可能。
“子安,”曹丕的声音从殿门的方向传来,带着沉重的棺木和香灰的气味,“我若想让你活,你便能活。”
他说完这句话,起身朝灵堂去了。
偏殿里只留下陈群。陈群慢慢将绢布收回怀中,走到荀恽身边,压低声音。
“你今晚去贾公府上一趟。他手里,有曹植私通南人的证据。你看了之后,再做决定。”
荀恽走出铜雀台时,天色已沉。
洛阳城在暮霭中隐没成一片灰蓝,街上积雪开始融化,空气里混着泥腥味和纸钱烧焦的气味。
他一个人走了很远。直到洛河边上,才从袖中取出那个旧布包。
打开。里面有一片残竹简。上面的字很小,刻得很浅。像是有人匆匆写就。
“建安五年春,魏王遣人入寿春,赐荀令君食器一具。食器者,狱吏私铸,内壁涂有朱砂,遇热则发散致命之气。魏王不知其内壁之毒,以为空器,意在警之。”
荀恽的手开始发抖。
他接着往下看。
“此计出自曹植府中客。”
“曹植初闻时大怒,欲告其客。客曰:‘若荀令君死,则魏王失一臂,而子建可得一大位矣。’”
“曹植默然。”
“三日之后,荀令君毒发身死。”
竹简从荀恽手中滑落,掉进泥里。
他站在原地,耳边只有洛河的水声,冰冷、沉闷,永不停歇。
原来如此。
原来杀死他父亲的人,从来就不是曹操。
是曹植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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