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月 9 日晚间,上交所官网更新了一条简短的审核状态:因企查查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及其保荐人中信证券撤回发行上市申请,公司主板 IPO 终止。从 2025 年 10 月 10 日获受理,到 2026 年 10 月 9 日撤单,这场冲刺刚好走满一年。
一年前,这家商业查询赛道的头部玩家带着一份漂亮的成绩单申报主板:2025 年营收 7.87 亿元、归母净利润 3.77 亿元、毛利率高达 91.41%,拟募资 15 亿元。一个年赚近 4 亿、账面现金超过募资额的公司,本不该是 IPO 路上缺钱退场的典型。它偏偏主动按下终止键。
01
一台毛利91%的赚钱机器,为何主动暂停IPO?
要理解企查查为什么撤单,得先看清它到底在做什么生意、怎么挣钱。
企查查成立于 2014 年,定位是商业大数据综合服务商。它的底层逻辑并不复杂:以各地政府部门、司法机关、行业协会依法公示的公开信息为主要原料,经过收集、清洗、标注、挖掘和分析,再包装成面向个人的会员产品,以及面向企业的专业版、数据接口服务卖出去。
说白了,这门生意赚的是把分散在无数政府网站上的公开工商、司法、知识产权信息,聚拢、结构化、做成易查的产品,然后收会员费。
这个模式极其能挣钱。《招股书》显示,2023 年至 2025 年,企查查营业收入分别为 6.18 亿元、7.08 亿元、7.87 亿元,归母净利润分别为 2.59 亿元、3.17 亿元、3.77 亿元,同期毛利率分别为88.51%、88.81%、91.41%。在 A 股,能长期维持九成左右毛利率的公司屈指可数。
数据来源:企查查《招股书》(2023—2025)
钱从哪里来?答案是会员。报告期内,会员类产品收入占总营收的比重始终在 85% 上下(85.77%、84.98%、84.22%),其中超过七成来自 C 端个人用户。2025 年,公司付费会员107.04 万,人均付费(ARPPU)633.49 元,约等于“花六百块,查一年的工商信息”。截至 2025 年末,企查查累计注册用户超过 1.6 亿,月活跃用户接近 8000 万。
不过,增长引擎正在下降。2023 年至 2025 年,企查查新增付费用户分别为 55.56 万、50.76 万、49.62 万,连续两年下滑;月活从 2024 年的 8420.75 万降至 2025 年的 7863.18 万,减少约 558 万。
数据来源:企查查《招股书》;月活为年末数据
但从整体来看,它依然是一门极好的生意,毛利率惊人、现金流充沛、净利润稳步增长。
那么问题来了,这样一个优等生,为什么主动撤单?
02
数据问题被问询,公司曾被处罚
商查这门生意有一个绕不开的矛盾,它的原料是公开数据,产品却是收费会员。把政府免费公示的信息爬取、清洗、再加工后卖钱。
因此,上交所首轮问询共 11 个问题,数据合规是篇幅最重的一块,其中又细分为数据采集、数据存储与处理、个人信息保护、数据跨境流动四个方面。
首先在数据来源与采集方面。问询要求公司披露数据种类、数据来源、采集方式、数据主体(个人或企业),以及这些信息是否属于依法公开、能否直接提供给第三方。
企查查在回复中称,数据主要来自政府、司法、行业协会依法公示渠道,采集以自动化技术覆盖数万个网站为主,另有小部分向第三方供应商采购,用途是查漏补缺和交叉核对。
公司表示,已就自动化采集取得企业征信机构备案(备案号 04005,运营主体苏州朗动于 2019 年获央行备案),且单个被采集网站的访问流量低于该网站日均流量的三分之一,因此不构成对原网站正常运营的干扰。
其次是个人信息处理问题。问询要求公司说明,平台采集、处理法定代表人、股东、高管等自然人信息,是否需要逐一取得信息主体授权。
企查查在回复中称,平台采集的个人信息主要是与企业经营相关的法定公开信息,不涉及个人贷款等信贷交易信息,与企业征信联系不紧密的自然人信息会被剔除或匿名化处理,用户注册、支付时提供的信息则另行取得授权,并据此主张相关业务不属于个人征信。
《招股书》同时提示,由于数据来源复杂多样,公司仍可能存在因未能充分识别并剔除敏感信息而引发的侵犯个人隐私风险。
还有数据安全与跨境问题。问询要求说明存储、处理环节保障数据准确与安全的具体措施。企查查列示了覆盖“预防、检测、响应、恢复”的安全体系,以及 ISO27001、信息安全等级保护三级备案等 8 项数据安全认证。
跨境方面,公司称 2023 年 11 月通过国家网信办数据出境安全评估(有效期两年),业务已拓展至新加坡、中国香港,但也提示监管环境存在不确定性。
最后是征信业务边界。处罚记录显示,2025 年 9 月 24 日,中国人民银行江苏省分行出具《行政处罚决定书》,认定企查查“提供有关产品和服务未按要求履行报告义务”,违反《征信业务管理办法》第三十一条第二项,处以 1 万元罚款。
该决定书公示于 2025 年 10 月 9 日,恰为企查查《招股书》挂网(10 月 10 日)的前一天。
监管的追问并非空穴来风。审核期内,企查查两度被点名。除前述央行罚单外,2026 年 4 月 30 日,国家网络安全通报中心通报 67 款违法违规收集使用个人信息的移动应用,企查查微信小程序在列,问题一是通过自动化决策推送营销信息、未提供便捷拒绝方式,二是未采取充分的加密、去标识化措施。
此外,截至 2025 年末,企查查涉司法案件累计超过 280 起,多为名誉权、网络侵权纠纷;黑猫投诉平台上相关投诉累计 2685 条,涉及会员无故封禁、公开私人号码致骚扰等。
03
AI的冲击波有多大?
如果说数据合规是外部监管给的约束,那么 AI 的崛起,则是另一个方面的问题。这一点监管看得很清楚,并在问询里专门抛给企查查一个问题:免费的 AI 工具,会不会改变行业业务模式与市场格局。
问询的表述很具体。上交所指出,部分 AI 工具已能自动聚合企业注册信息、司法记录等,生成企业画像,基于大数据分析和 AI 推荐提供深度分析和预测,且具备免费、数据更新及时、来源广泛的特点。换句话说,监管在替市场发问:当查询和初步分析可以零成本完成,用户为什么还要为企查查的会员年费买单?
企查查的回复是防守加转型两手。防守的一面,公司认为通用 AI 仍依赖实时数据获取、清洗和关系挖掘能力,而这正是企查查的存量优势。
转型的一面,公司列举了动作:2025 年 3 月上线基于 DeepSeek 的第三方风险 AI 分析功能,同年 11 月自主研发的汇智大模型取得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备案。
值得注意的是,这个矛盾不是企查查独有。《招股书》将启信宝的母公司合合信息列为同业,其商业大数据业务中,C 端收入 2025 年约 5758 万元,同比下降 10.18%,个人端收入已经在承压。
04
温州乐清“85后”创业,万得与中信是股东
理解企查查,绕不开它的创始人陈德强。
陈德强是 85 后,浙江温州乐清人。2014 年,他与杨京、施阳一起做体育场馆租赁的 O2O 项目,找场地时屡屡碰壁,因为他们联系上的“老板”往往只是中间人,真正的工商归属难以查清。
这个痛点,催生了企查查的前身,苏州朗动网络科技有限公司。2014 年 4 月,团队完成全国工商信息接入,企查查成为国内最早一批互联网模式的商业查询平台。2015 年,他们摸索出 B 端变现路径,当年即实现盈利,是商查赛道最早盈利的玩家之一。
天眼查的系统直到 2015 年底才上线,启信宝则在雏形阶段被合合信息收购。作为探路者,企查查很早就拿到了资本入场券,2019 年完成 5 亿元 C 轮融资,估值达 30 亿元;2023 年 D+ 轮引入中信证券投资,投后估值接近 100 亿元。从一个“找不到场地正主”的吐槽,到百亿估值、冲刺主板,陈德强用了十一年。
故事的另一面,是企查查身后那张复杂的资本牌局,而这恰好是审核绕不开的追问。
《招股书》显示,IPO 前企查查实际控制人陈德强合计控制 53% 股权。第二大股东是万得信息旗下的上海荷花缘,持股 16.34%。
万得与企查查的渊源,始于 2023 年 4 月万得信息直接入股,初始持股 16.92%;2024 年 7 月,万得因自身架构调整,将所持股份悉数转让给全资子公司上海荷花缘企业管理中心(有限合伙),后经向君安控股转让部分股权,至 IPO 前稀释至 16.34%。
万得(Wind)是国内金融数据终端的头部服务商,与企查查虽分处金融终端和企业信用查询两个赛道,但底层数据都围绕企业信用与公开披露信息,目标客户也都集中在金融、投资、风控人群。
更直接的治理联结在于,企查查董事周立由万得信息提名,其本人现任万得信息高级副总裁。也就是说,万得既是持股超 16% 的重要股东,又在董事会占有一席。
数据来源:企查查《招股书》(IPO 前股权结构)
更微妙的是保荐方。中信证券全资子公司中信投资于 2023 年 10 月通过 D+ 轮增资入股企查查,持股 0.62%,而中信证券正是本次 IPO 的保荐机构。尽管持股比例极小,但保荐人与发行人之间存在的股权纽带,使中介机构独立性同样需要说明。
主动撤单,未必是输。对企查查而言,暂别 IPO,反而卸下了持续披露与监管约束的包袱,给了它一个相对从容的转型窗口。但窗口不会一直开着,你认为下一次IPO的机会又会是什么时候?欢迎下方留言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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