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保时捷是中置发动机的,几天前刚从我手里交出去。提车那天来的姑娘头一回买跑车,围着车身转了三圈,哪儿都要摸一摸,问东问西问了一下午。
临走前我特意把她带到车头,掀开前盖给她看:这儿叫前备箱,放包放行李用的,能塞两个登机箱。她笑得眼睛都弯了:“前面装东西,后面藏发动机,这钱花得值。”
我又多嘴一句:这车小电瓶金贵,别在熄火状态下长时间听歌吹风。她摆摆手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以为这单生意到这儿就算圆满了。
第五天下午,她的电话打进来,声音都劈了:“怎么回事啊?你完蛋了,你卖的保时捷没有发动机!”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在那头一口气倒出来:在停车场等人,没点火,开着风听歌等了快一个钟头,车打不着了;叫来的拖车师傅把车头盖子一掀,说里面空空如也,发动机早被人拆走了,换个新的要近二十万。
“他说他修了十几年车,他说没有就是没有!”她带着哭腔,“要么你把发动机给我装回去,要么赔我钱。你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车有问题?”
我说美女,我要是早知道,敢让你自己开走吗?你现在先稳住,一分钱都别付,谁要拖车都先拦着,我马上到。挂了电话我就往外走——这台车今天说不明白,我这块招牌也就到头了。
赶到停车场,远远就看见那台保时捷打着双闪,拖车已经支好了架子。一个穿灰马甲的师傅正把一张单子往女车主手里塞:“美女,签个字,车先拉去检查,回头给你出报价。”
她笔都接到手里了,一看见我,像看见了救兵。我喊了声先别签。那师傅把烟头一扔,啪地掀开前盖,冲她一招手:“美女你过来看,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发动机呢?早被人拆走卖了呗!”我探头看了一眼,里面确实干干净净,连块垫子都没铺——难怪她吓成那样。
我说师傅,车是我卖的,总得让我先检查一下。他把胳膊一横,挡在我和车中间:“检查什么检查!美女,我跟你讲,别让他碰,二手车贩子就没一个好人。这样,我给你打个折,别人我可没这个价。”
女车主低声跟我说:“他一直催我签字拖车,可我怕车一拖走,钱和车都说不清了……”她抱着胳膊,看看敞着的前备箱,又看看我,手机攥在手里一直没敢放:“可是,点不着火是真的啊?”
“点不着火就是没发动机!”拖车工嗓门一下起来了,“十个车九个发动机在车头,掀开盖子就是机舱,这台凭什么例外?拖车不要钱,修车才要钱——换个保时捷发动机,近二十万,今天这个钱谁付?”
“那你先说清楚,”女车主插进来,“到底是拖车的事还是发动机的事?一会儿不要钱,一会儿又要我掏钱。”我一听就火了:“你抢钱呢?再说这车要没发动机,她那天怎么自己开回家的?发动机是几号被人拆的,你说说?”
他胸脯拍得砰砰响:“你懂不懂车?别说你这个保时捷,几百万的法拉利、劳斯莱斯我都闭着眼修,我干这行十几年了!”
我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咱不跟他吵,做个不要钱的试验。你坐进去按一下启动,咱们就听个声音,听完你再决定给谁付钱。”
拖车工在后头喊:“按什么按!没发动机你按坏了算谁的?”她咬着嘴唇,声音发虚:“万一……真是空的呢?”我说:“真是空的,我当面赔你,一分不少。可你现在让他把车拖走,近二十万马上就得掏,车还没影儿。两条路哪条本钱小,你自己掂量。”她盯着手里那把钥匙看了几秒,到底还是拉开驾驶座坐了进去。
她按下启动键。咔咔咔——起动机转动的声音闷闷的,但清清楚楚,一直没停。我凑到窗边:“听见没有?起动机在工作。发动机要是整台被人拆走了,它带谁转?”
她愣愣地点头。我又指指车头:“再说位置根本不对。这台保时捷是中置发动机,机器在座椅后面,车头这个盖子底下本来就是储物空间,空的才正常——你提车那天我还开给你看过,你自己说能塞两个登机箱。”
她一拍脑门:“对啊,我还真记得!”她转头问拖车工:“师傅,那你刚才为什么说这儿该有发动机?”他噎了一下:“我……我那是给你提个醒!”
随即又嚷起来:“那是起动机空转!没有发动机它可不就干转吗?”“空转和带着机器转,声音差得远,你真干这行十几年,这个听不出来?”我懒得再绕,“别争了,打一打火,什么都知道了。”
我说点不着火,常见就两个原因:要么电瓶老化,存不住电;要么熄火状态下长时间用车里的电器,把那块十二伏的小电瓶耗空了。
她猛地反应过来:“我等了快一个钟头,风一直开着!”声音忽然低下去:“你交车那天好像说过这个……我没当回事。”拖车工看风向不对,掏出手机就拨:“我在停车场这边,赶紧带人过来,有本事他们别想走!”
我也不含糊,当着他的面给同事佳丽打电话:“把应急启动电源带来,快点。”回头我对她说:“今天这车我要是现场解决不了,别说二十万,你要多少我赔多少。可要是打着了呢?”
等佳丽的工夫,拖车工换了副口气,凑到女车主旁边:“美女,我多句嘴,亏过一次电的车说坏就坏,万一你半路趴窝呢?听我一句,先拖去我们店里全面检查,放心。”
她看了看他,又看我:“万一真趴窝了怎么办?”我说:“一会儿打着火,你在前头开,我们跟在后面,丢不了。另外他刚才说的拖车不要钱,你记住了,待会儿有用。”拖车工急了:“我什么时候说过?”她居然接了一句:“你说了,你刚才自己说的。”
十来分钟后佳丽赶到,把应急启动电源递给我。拖车工急得直转圈:“你先别启动啊!”我不理他,接好正负极,退后一步对驾驶座说:“车是你的,你来按。”
她手指悬在启动键上又停住:“万一按了冒烟呢?”“冒烟就松手,一分钱不要你的。”她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轰——发动机一声就点着了,怠速稳稳的。
佳丽在旁边小声说:“这声音多顺啊,哪像没发动机的车。”她从车窗里探出头,眼睛都亮了:“着了?!”我说:“打着了,往后倒一下,看看车有没有问题。”她挂上倒挡,车稳稳退出车位,又往前一挪,停得板板正正。
“现在车能动了,说明有没有发动机?”我问。她点头点得飞快,推门下车,腿还有点软,凑过来小声问:“哥,那发动机真的还在吗?”我说:“在,刚才你一点火它就响应了,这个骗不了人。”
她长出一口气,又回头看那台车:“我现在开走……不会半路又打不着吧?”“直接开回家,别熄火听歌,明天来店里测电瓶。”她这才冲拖车工摆手:“那不用拖了,我自己开走。”
拖车工把脚边的烟头碾灭,脸沉下来:“打着了也不代表没毛病!电瓶亏成这样,说坏就坏!”“有没有毛病,明天检测见分晓,”我说,“跟你那二十万没关系。”
“要走也行。”他往车前一拦,“把拖车费结一下,一千块。”我差点笑出声:“美女,你不要付他什么拖车费。拖车不要钱,修车才要钱——这是你刚才自己说的,一个字一个字都在这儿。你修了吗?没有。”
他梗着脖子:“你去我那儿修,我给你免费!你都不去我那儿修,我干嘛给你免费?”“听听,”我转向女车主,“绕来绕去,还是想把你这台车弄到他熟的修理点去。我干二手车这些年,这套路见得多了:先把车拖走,吓唬车主毛病大了,再跟修理厂对接好,高额修车费里抽返点。你今天到底是来拖车的,还是来拉业务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话是我当场看出来的,没凭没据,我不把它说死;可他不许人检查、不许人启动,收费名目换了一个又一个,哪一条都不像正经干活的。
女车主眼圈有点红:“师傅,我坐在这儿等了一个钟头,车打不着,心里什么滋味你知道吗?你要真帮我,就不该张嘴就是二十万。”
“反正我不能白来一趟!”他把价压了下来,“五百!”“你过来能有多远,就要五百?”女车主问。“这这这……”他一时语塞,“反正我不能白来!”我说:“一毛没有。”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师傅,你跑一趟也不容易,五十块钱油钱,行吧?”他眼睛一瞪:“才五十?”“爱要不要,不要拉倒。”他一个箭步凑上来:“转给我转给我转给我!”
我朝她点点头:“给他扫码。”五十块到账,他嘟囔了一句“真没意思”,爬上拖车。我冲他背影喊:“你兄弟呢?不是叫人来堵我们吗?”他头也不回,拖车突突地开出了停车场。
停车场一下子安静下来。女车主长长吐了口气,连声跟我道谢,我说先别急着谢。“今天能打着火,只说明发动机好好在车上,不说明电瓶没事。它既然能亏到打不着,多半本来就老了,得测一下才知道,测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
她问:“要花钱吗?”“先测,看了结果再决定花不花。”她又问:“那今晚车敢开回去吗?”“敢,电这一会儿是够的,别再耗它就行。”她答应得挺痛快:“那明天我把车开到你店里去。”
我把联系方式又给她存了一遍,顺嘴叮嘱:“这几天别在熄火状态下开着风听歌,车放三天以上最好动一动。”
第二天上午,她把车开到了我店门口,进门先把话撂下:“先说好,先测,拿结果说话。该花的钱我花,不该花的,我一个子儿也不当冤大头。”
我说应该的。检测仪接上,几分钟后结果打了出来:电瓶健康度只剩六成出头,低于更换线,充电也充不回去了。我把检测单递到她手里。
她盯着数字问:“六成是什么意思?”“新电瓶是十成,它现在充放电都打了折,天一冷说没电就没电。”“以前就这样吗?那提车那几天怎么没事?”
“本来就在老化边缘,那天你在车里吹了一个钟头风,把最后一点电耗光了,毛病才露出来。”“换个多少钱?我路上搜过同型号的价。”
我把报价单摊开,电瓶、工时,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又让师傅把旧电瓶拆下来摆在她面前,指给她看磨得发白的生产日期钢印和极桩上的白霜。她对着旧件拍了照,把检测单和报价单各看了两遍,把包一合:“换吧。”
新电瓶装好,我把旧件照片连同检测单一并发到她手机上存档,纸质单也塞进她包里。临上车前,她把我的号码存好,隔着车窗说:“我先讲清楚,今天这事,不代表我以后就全信你。再出什么毛病,我还是先自己核一遍——什么现象、收什么费,都弄明白了,再决定找谁处理。”
我说:“这样最好,你这么办事,谁都糊弄不了你。”她按下启动键,一点就着,冲我按了两声喇叭,把车开出了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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