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章来源于凤凰卫视，作者关珺冉
文/关珺冉
编辑/漆菲
冲绳的怒火，再度被点燃。
10月9日中午，驻冲绳美军针对那霸命案实施的48小时停训整顿结束，普天间基地周边再度响起飞机的轰鸣。当晚，冲绳市科扎地区的“门街”（Gate 2 Street）又出现了美军人员的身影，美军宪兵、冲绳县警和当地志愿者则在街头展开联合巡逻。为期30天、凌晨0时至5时禁止外出的规定，也从当天起正式实施。
◆10月9日晚，冲绳县北谷町美滨的美国村迎来夜间外出限制措施实施后的首个周末。尽管游客众多，现场未见美军士兵。（图源：《琉球新报》）
这轮紧急管束，缘于10月3日发生在那霸的一起命案。39岁的屋宜杏奈被发现死于酒店房间内，警方认定其死因为颈部受到压迫导致窒息。隶属于普天间基地、年仅20岁的美国海军陆战队上等兵德文·雅各布·巴拉德，因涉嫌抢劫杀人于次日被捕。
对冲绳而言，这又是一起美军人员涉嫌杀害当地女性的案件。当地媒体《冲绳时报》追问，每当重大案件发生，日美双方都会要求整肃军纪、加强教育，但类似案件为何仍在重演？“仅靠短期停训和限制外出，与过去的应对并无太大区别。问题在于，这一轮管束结束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改变？”
《日本经济新闻》则将视线投向冲绳的自身处境。在刚刚举行的冲绳县知事选举中，古谢玄太凭借重视经济发展的主张获胜，开启时隔12年的保守县政。然而，无论政治立场如何变化，减轻美军驻留给当地居民带来的身心负担，始终是冲绳县民的共同愿望。该报指出，日美两国政府虽然对重新审视《日美地位协定》态度谨慎，但当日美同盟的运作方式再次受到质疑时，重新讨论这份协定并非不可。
发生在那霸酒店的命案
10月3日凌晨2点10分左右，屋宜杏奈和巴拉德进入那霸市若狭一家酒店。监控拍下两人进入酒店的画面。约50分钟后，巴拉德独自离开，屋宜没有再出现。
凌晨4点15分左右，酒店工作人员发现房间里的客人迟迟没有退房，进入房间查看时，发现屋宜倒在屋内。随后她被确认死亡，警方以强盗杀人案展开调查。司法解剖显示，屋宜的死因是颈部受到压迫造成窒息。而她的钱包、背包等物品被带走，之后在酒店附近被发现。
◆20岁的美国海军陆战队上等兵巴拉德因涉嫌抢劫杀人被捕。（图源：《朝日新闻》）
警方调取了酒店及周边监控。案发现场附近一处摄像头拍到，一名男子于凌晨3点左右独自行走，地点距酒店约100米。画面中的男子剃着光头，双臂有明显文身，穿着黑色背心、黑色七分裤和白色运动鞋。
警方根据监控中的脸部、身形以及双臂文身等特征追查男子的身份，并将搜索范围扩大到那霸以外的地方。当晚11点30分左右，搜查人员在距离案发酒店约18公里之外的冲绳市找到了巴拉德，随即将其带回冲绳警察署，并于4日凌晨以涉嫌抢劫杀人将其逮捕。
巴拉德隶属于驻宜野湾市普天间基地的美国海军陆战队部队。警方发现，他离开酒店时穿着黑色背心和七分裤，但被捕时已经换了衣服。面对调查，巴拉德否认一切指控，只说“我不知道”。
二人关系是案件最大的疑点之一。调查发现，两人案发前曾从冲绳市前往那霸市，随后进入涉案酒店。两人此前如何认识、为何同行，目前仍不清楚。
案发后，屋宜的哥哥对媒体表示：“我们失去了家人，沉浸在悲痛中。”在疑似屋宜的社交平台上，可以看到她发布在“门街”附近与疑似美军士兵的外国男性拍摄的照片。一位屋宜的熟人在接受日本调查类杂志《周刊文春》采访时回忆道：“她就是当地常见的那种爱玩、很有活力的女孩。她性格亲切，像女大学生一样活泼。”
◆受害人屋宜杏奈和案发时的酒店。（图源：《周刊文春》）
而在《周刊文春》的另一个采访中，巴拉德的姐姐表示，全家得知案件成为新闻后受到巨大打击，并向受害者表达哀悼：“如果巴拉德做错了事，我绝不会为他辩护。”
巴拉德出生于美国佛罗里达州，父母因毒品问题反复进出监狱，导致他很早就被送养。2024年高中毕业后，他加入海军陆战队，不久后被派往普天间基地服役。他在社交平台Threads上自称“the Mexican killa”——“killa”是“killer（杀手）”的俚语拼写，也有“厉害”“超酷”等含义。
平日里，巴拉德发过在基地参加投掷烟雾弹、搬运卡车轮胎等训练的视频，以及穿迷彩服耍帅的照片。针对某些评论，他发表过“我在海军陆战队。有意见吗？”等有挑衅意味的信息。
◆案发后，涉事酒店周围拉起警戒线。（图源：NHK网站）
案发后，涉事酒店周围拉起警戒线。附近居民谈起这起案件，最常用的一个词是“又”。一名住在附近的53岁女性说，警方曾拿着嫌疑人的照片给她看，光头、手臂上的文身都让她觉得害怕，“如果在附近遇到他怎么办”，直到听说嫌疑人已经被捕，她才松了一口气。
一名71岁的居民则说，这种事“又来了”。在他看来，美军人员长期以来在冲绳“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日本政府却拿他们没有办法。
针对此案，日本国内愤怒的声浪高涨，那霸和东京均举行了约100人规模的抗议活动，有人举起“已经受够了”的标语，有人举着“基地还给我们”的标语，有人高喊“到底要忍耐到什么时候”。
一名冲绳抗议者说：“在冲绳，防止再次发生’这句话，我听了多少次了呢？这么多年，冲绳一直被迫背负着非自愿的选择。尽管如此，我们依然期盼着能安居乐业，绝不会停止发声。”
◆案发后，日本国内愤怒声浪高涨，多地举行了抗议活动。（图源：《冲绳时报》）
10月4日，前冲绳县知事玉城丹尼在社交平台X上发文，称此案“令人强烈愤怒”，并质问：“究竟还要让冲绳承受多少次与美军有关的伤害？”他要求日本政府向美方提出抗议，指出“美日同盟相关决策的后果，关乎所有国民的生命与尊严”。
“防止再发生”仍是老话
10月4日，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在防卫省会见驻日美军司令官乔斯特，外务大臣茂木敏充召见美国驻日大使乔治·格拉斯。两人分别向美方提出要求：全面配合调查、回应受害者家属的诉求、整肃军纪，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直到10月10日，美国国务卿鲁比奥才与茂木敏充通话，向日方表达“诚挚哀悼”，并承诺美方将全力协助调查。
此前，古谢玄太已向驻冲绳美军最高负责人本杰明·沃森中将提出抗议，要求美方全面配合调查，整肃军纪，采取措施防止类似案件再次发生。沃森对受害者及其家属表达了哀悼，却未直接道歉。面对记者的追问，他以案件仍在调查为由，拒绝进一步评论。
这并非冲绳首次遭遇此类案件。近两年内，两起涉及美军人员的性犯罪案件先后由日本法院对涉案罪犯判处实刑。
2023年12月，一名驻嘉手纳基地的美国空军士兵涉嫌将一名未满16岁的少女带回住处并实施性侵，2024年12月被那霸地方法院判处有期徒刑5年。2024年5月，一名海军陆战队员涉嫌从一名20多岁女性身后勒住其脖子，企图实施性侵并致其受伤，2025年6月被那霸地方法院判处有期徒刑7年。
熟悉的交涉程序，却没能带来新的答案。10月6日，小泉再次会见格拉斯。当记者追问，这一次能否拿出有别于以往的新措施时，小泉没有给出具体方案，也没有说明何时落实，只表示需与冲绳县知事沟通，再与美方协调。
10月7日，古谢玄太前往东京与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会面。他要求日本政府参与美军官兵的人权教育，不要将教育方式完全交给美方。高市表示，将与美方磋商具有实效性的防止再发措施，但具体如何制定、由谁负责监督，仍未明确。
◆10月7日，冲绳县知事古谢玄太向首相高市早苗提出要求，希望采取有实效的措施，防止类似案件再次发生。（图源：路透社）
冲绳国际大学教授前泊博盛对此提出尖锐批评。他认为，犯罪发生在日本境内，日本却只能依赖美军自行宣布如何约束其人员，这对日本而言是一种“屈辱”。他呼吁，日本政府应在日美磋商中提出明确要求，厘清由谁负责、采取哪些具体措施，以及如何确保措施落实，而不能在美方宣布新举措后，便认为问题已经得到解决。
10月9日，冲绳县议会召开全体会议，以45票赞成、2票反对通过对美抗议决议及致日本政府的意见书，要求制定有效的防止再发措施、从根本上修改《日美地位协定》，并计划向日美两国政府直接提出诉求。
“每逢美军相关人员发生重大案件，日本首相和内阁成员都会要求美方整肃军纪、防止再发，但类似案件仍在不断发生。此次48小时停训和30天外出限制，与过去的应对方式并无本质区别。”《冲绳时报》评论称，“问题涉及海军陆战队的组织文化，以及美军基地和兵力过度集中于冲绳等问题。如果不触及这些更深层的问题，仅靠事发后的纪律整顿和临时限制，很难打破案件复发的局面。”
“美军犯罪记忆”不断反复
“过去的痛苦记忆会被唤起，冲绳县民、那霸市民的愤怒会进一步加剧。”10月4日，那霸市长知念觉提到发生在1995年和2016年的两起案件。对当地人而言，这都是难以抹去的伤痛。
1995年9月，一名12岁小学女生在外购物时，被两名美国海军陆战队员和一名美国海军水兵绑架，随后遭到强奸。一个半月后，8.5万名冲绳民众聚集在宜野湾市举行抗议集会。这是冲绳1972年回归日本后规模最大的一次抗议集会。时任冲绳县知事大田昌秀在台上向受害少女致歉。他说：“作为行政负责人，我没能保护好一个孩子作为人的尊严，对此我从心底感到抱歉。”
那场大会成为冲绳基地问题的一个分水岭。此后，日美两国成立冲绳特别行动委员会（SACO）。1996年4月，两国宣布将在5至7年内返还普天间机场，但返还以建设替代设施为条件。此后，普天间机场的返还计划与边野古新基地建设捆绑在一起，这场争议延续至今。
◆2016年，冲绳民众在嘉手纳基地外抗议，要求美军基地撤出。（图源：美联社）
类似惨剧却在反复上演。2008年2月，一名驻冲绳的海军陆战队员涉嫌在车内性侵一名14岁初中生。2016年4月，一名曾服役于美国海军陆战队、退役后在嘉手纳空军基地从事民间工作的男子，涉嫌在宇流麻市杀害一名20岁女性。2019年4月，一名驻冲绳的海军陆战队员杀害交往过的日本女性后自杀。2023年12月，一名驻嘉手纳基地的美国空军士兵涉嫌诱拐未满16岁少女并实施性侵。
冲绳县警方的相关统计显示，2025年，美军军人、随军文职（军属）及其随军家属涉及的刑法犯查获件数达到101件，较2024年的73件增加约38%，为2003年以来首次超过100件。另据冲绳县政府资料，2023年12月至2025年6月，共有8起涉及女性受害者的美军人员性暴力案件被移送检察机关，其中4起被起诉。
琉球大学副教授、国际政治学者山本章子认为，越南战争后，美军转向志愿兵役制，长期面临招募压力。“9·11”事件后，美军通过大学奖学金吸引年轻人，并招募持绿卡的移民入伍，此后放宽了部分招募条件。她认为，这种招募机制使得军中存在少数可能引发问题的人员。
《冲绳时报》认为，冲绳的战后史，也是一部美军相关人员引发的事件与事故反复发生的历史。在“国家安全保障”的名义下，当地女性的人权不断受到威胁，尊严一次次遭到践踏。战后81年过去，冲绳民众仍生活在对美军相关人员犯罪的担忧之中，这种状况本身就是异常。对冲绳而言，基地不仅是军事设施，更成为一种可能侵害女性的“暴力装置”。
冲绳卸不掉的基地负担
此次案件中，巴拉德是在美军基地外被日本警方逮捕的。这个细节决定了案件最初的处置：嫌疑人由日方控制，若被起诉，将在日本法院受审。倘若他当时在基地内，情况则有所不同。
《日美地位协定》第17条规定，对于美军人员在公务外实施的犯罪，日本原则上拥有优先行使审判权的权力；但如果嫌疑人由美方控制，在日本起诉前将继续由美方羁押。
1995年冲绳少女遭暴行事件后，日美双方达成补充条款：对于杀人、强奸等重大犯罪，若日本要求在起诉前移交嫌疑人，美方将“给予好意考虑”。但这并不意味着美方必须移交。
根据日本外务省的资料，自1995年达成相关安排以来，日本方面曾6次要求美方在起诉前交出嫌疑人，其中5起案件在起诉前完成了移交。一起发生于2002年的案件，美方拒绝了日方的请求，嫌疑人直到被起诉后才移交日本。
日本自由撰稿人布施祐仁整理发现，2025年，美军相关人员一般刑法犯的起诉率为15.6%，低于日本整体的37.7%。此外，2016年至2025年，涉及性犯罪案件的42名美军相关人员中，仅有7人被起诉。布施祐仁据此提出质疑：“有必要追问，日本的搜查与追诉在多大程度上受到现有制度的限制？”
日本政治学者岩田温认为，美军相关人员案件起诉率偏低，与《日美地位协定》对日本警方搜查权限的限制有关。他主张修改相关协定，扩大日本警方进入美军基地开展调查的权限。
◆驻日美军普天间基地内，多架“鱼鹰”运输机停在跑道上，周边紧邻居民区与城市建筑。（图源：BBC网站）
这场争议背后，是冲绳卸不掉的基地负担。根据日本防卫省新版《防卫白皮书》，截至2026年1月1日，日本美军专用设施和区域的总面积中，有70.27%位于冲绳。与此同时，驻冲绳美军第12海军陆战队团于2023年11月更名为第12海军陆战队濒海团，部队转型仍在推进。2026年6月，该团正式接收陆基反舰导弹系统（NMESIS）和机动防空系统（MADIS），进一步强化反舰与低空防空能力。
9月13日，冲绳县刚刚举行了知事选举。自民党等执政党支持的保守派候选人古谢玄太击败寻求连任的现任知事玉城丹尼，赢得选举。这是保守派候选人时隔12年再次赢得冲绳知事选举。过去三届知事选举中，冲绳县政均由反对边野古搬迁的阵营主导。古谢玄太支持将普天间机场搬迁至名护市边野古的中央政府方案，并将提升县民收入、振兴经济作为竞选重点。
一直以来，日本政府采取实际上将振兴预算规模与边野古搬迁问题挂钩的做法。在反对搬迁的玉城丹尼掌管县政的情况下，自2022年度起，原始预算一直维持在2600亿日元区间。由于古谢持认同搬迁的立场，一名曾任阁僚的自民党人士认为“有可能追加后恢复到3000亿日元区间”。
10月5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施政方针演说中，再次暴露其野心。她明确表示，会推进边野古搬迁，争取普天间机场尽早全面返还，同时利用“地域未来战略”实现“强劲的冲绳经济”。
《神户新闻》批评称，日美两国政府不能以国家安全为由，让当地居民长期承受人权受损的后果。该报呼吁，两国政府应加强犯罪预防，切实推进基地整理与缩减，并重新审视自1960年生效以来从未修改过的《日美地位协定》。
（实习生黄德旸对本文亦有贡献）
排版/李惠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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