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里有严氏哥俩儿,广东高要县人。老大叫严大位,是个贡生,有在国子监读书的资格,自家门口可以竖旗杆以显扬,可以参加举人考试,遇到县长有缺,可以立即递补上去做县长,大体相当于现在的全日制公费研究生,在地方上有一定社会名望;老二叫严大育,是个监生,是花钱买的在国子监读书的资格,也可以参加举人考试,但没有什么社会地位,大体相当于现在的成人或自学大学本科。贡生和监生只是学籍,不是学历,可以不入国子监学习。小说结尾有明朝近一百三十年间“采访儒修赐第姓名籍贯榜”,严大位名列第三甲第二十六名,赐“同进士出身,授翰林院庶吉士” ,严大育没有上榜,这是因为严大位具有“出贡”的初始资格——秀才(大体相当于重点大学本科),而严大育连秀才都不是。当然两人都没有中举,严大育甚至可能都没有参加过举人考试。哥俩儿都没考取功名,学业有别,同居乡间,名望不同。
哥俩儿的性格和待人接物的态度方式也天差地别。
老大严贡生“蜜蜂眼,高鼻梁,络腮胡”,长相凶恶;性格固执强势,城府深沉,工于心计,为人狠厉苛吝,杀伐果断;又喜显摆吹嘘,谎话连篇,招摇撞骗,厚颜无耻,趋炎附势。一大家子人吃喝无度,越吃越穷,越穷越吃 。作为读书人斯文扫地,不加掩饰地蛮横无理地去攫取占有别人的财富,成为一个集霸凌、苛吝、欺诈于一身的恶棍。
恶棍严贡生的“恶迹”主要有六条:
一、猪闹事件。自己的小猪跑到邻居家,借口“不利市”,让邻居花八钱银子买回去,猪养大到一百多斤,跑到他家来,让人家“照时值估价,拿几两银子领猪”。两家争吵了几句,严老大几个“生狼一般”的儿子竟把邻居打个臭死,腿都打折了。猪留恋故居跑来跑去,却闹得邻里大动干戈。邻居无法,状告他于县府。
二、“虚钱实契”逼人家还利钱。人家只是立了二十两银子的借据,实际上并没从他手里拿钱,等到人家去要回借据时,他却扣了人家的驴、米、稍袋作利钱。要是碰到鲁智深,也许会问“你如何虚钱实契要了人家的驴?”怪不得人家鸣冤县府。
因为以上两个案子,县里差人找他审断,他得了风声,溜之乎也,跑到省城参加科考,又顺便为二儿子与周家谈妥了婚事,像极了薛蟠打死了冯渊,带着霸占来的丫头,投亲京城,逍遥自在去了。
三、婚娶儿媳,回乡“药”诈事件。在省城高底街(谐音“高低结”,暗讽周严两家联姻门户不当,高低不对)为二儿子娶媳妇时,耍威风(四个戴红黑帽子的,手里拿着鞭子,站在门口)摆“臭排场”(彩轿旁边的遮阳上贴着“即补县正堂”),却压低吹手的价钱(从八钱压低至二钱四分),还苛责四斗子办事不力,虽来了两个吹箫(箫声呜咽,能营造喜庆气氛?)打鼓的,但毕竟穷酸寒碜,致使亲家无奈,婚事冷清。而雇了两只大船回家,更是摆谱摆到十足,借了“巢县正堂”的金字牌,“肃静”“回避”的白粉牌,四根门枪插在船上,又叫一班吹手(这回不知压价几何?)开锣张伞,吹打上船。在船上,严老大假装身体不适,把吃剩下的药放在“害馋痨”的掌舵驾长手边,驾长一片一片地偷吃了他的“非常名贵”的“药”(实际是云片糕),他借此赖掉了十二两银子的船钱,再叫两乘轿子,摆起执事回家。在乡人面前露足了脸!
四、强占弟妇住房事件。以二儿子过继给弟妇为名(弟妇要过继他五儿子),让儿子儿媳强行住进正房,弟媳搬出正房住厢房,好借此霸占弟弟家的房产、地产及典舖经营权,让弟妇称呼儿子儿媳为“二爷”“二奶奶”,儿子儿媳则叫弟妇为“赵新娘”,不承认弟妇赵氏正妻的身份和地位,为以后谋夺弟妇财产张本。
五,炼成“告状专业户”。弟妇赵氏不惧严老大“揪着头发臭打一顿,登时叫媒人来领出发嫁”的威胁,跟严老大大吵大闹之后,到县府状告严老大。因汤知县也是妾生儿子,就承认赵氏的“妾扶正”身份,听凭赵氏自主立嗣。严老大不服判决,就从府(府尊也有妾)到省,再到京城部里,逐级上告,成为“告状专业户”,最后和弟妇七三分成才算罢休 。赵氏幸运!如果不是碰上与“妾”有关联的知县府尊,那“三分”的财产到哪里寻去?
六、严老大总吃人家的席总也不回请,却借“竖旗杆”请客,拉人出贺礼派份子,欠厨子、屠户的钱几年不给。这比起上面几宗事,当然就不是个事了!
严贡生身体力行,明白无误地彻底实践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的做人处世准则。不过,他的这些恶迹,比起当今的“恶棍”来,恐怕也是“小巫见大巫”。
老二严监生性情内敛,胆小懦弱,为人处世委曲求全,力求息事宁人,若被逼无奈或有求于人,或使钱或送钱,心里不甘,却也慷慨,但“日逐夫妻四口在家里度日,猪肉也舍不得买一斤,每常小儿要吃时,在熟切店内买四个钱的哄他就得了”,给自己治病“舍不得银子吃人参”,吝啬得要钱不要命,这和有十多万两银子家产的身份极不相称,没有他老大一家人“活得”通透,一家人都是“吃货”。
严监生是怎样把自己炼成吝啬鬼的呢?正妻王氏死后,他花大本钱获得王氏娘家的两个哥哥的帮助,再加上小妾赵氏的努力周旋,总算把赵氏扶为正妻,带着三岁儿子过活,日子正该有个奔头,可惜苍天无眼,他却生了病。临死时,“喉咙里痰响得一进一出,总不得断气,把手从被单里拿出来,伸着两个手指头”,大侄子、二侄子、奶妈依次说他“有两个亲人不曾见面”、“还有两笔银子在那里不曾吩咐明白”、“两位舅爷不在跟前,故此记念”等,他听了不是“把头摇了两三摇”,就是“把眼睁的的溜圆,把头又狠狠摇了几摇”,最后“把眼闭着摇头,那手只是指着不动” ,还是赵氏夫妻知心,说:“爷,只有我能知道你的心事。你是为那灯盏里点的是两茎灯草,不放心,恐费了油。我如今挑掉一茎就是了。”
说罢,忙走去挑掉一茎。众人看严监生时,点一点头,把手垂下,登时就没了气。守财奴就此谢幕,变成了吝啬鬼!
其实严监生是个可怜人,一生受尽“大房里的气”,替大房“擦屁股”(替老大花钱打发抓他的差人)还被大房斥为“不济”,可他哪里知道,自己寄予希望的儿子不久出了天花,步他后尘夭亡,而他唯一的未亡人赵氏的生存危机正迫在眉睫!他可能更不知道的是,他和刚刚登上正妻之位的赵氏联袂精彩奉献的“两茎灯草”的悲喜剧,使他“一下子冲上了热搜”,成为中国文学史上足以和西方文学作品中同时代的夏洛克、阿巴贡媲美的经典吝啬鬼形象,
《威尼斯商人》夏洛克
莫里哀《悭吝人》的阿巴贡
更不逊色于后来的葛朗台、泼留希金,给中国文学争了光,仿佛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一样。
果戈里《死魂灵》泼留希金
巴尔扎克《欧也妮•葛朗台》葛朗台
守财奴严监生大放异彩,一下子使他哥恶棍严贡生黯然失色,在《儒林外史》和中国文学史里,永远“活”在他老弟严监生的光环里。从这个意义之说,恶棍“斗”不过吝啬鬼。
作家莫言
这功劳属于那个躲在书后面的来自安徽全椒的吴敬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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