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年间,南京小仓山随园,主人袁枚正在宴客。桌上菜肴尚未齐备,门外已经有文人、官员和富商陆续登门。有人来求诗,有人来请作墓志,也有人只为尝一尝随园厨子的手艺。袁枚笑着说:“文章要有性情,菜也要有滋味。”这句话,倒像是他一生的自画像。
袁枚出生于1716年,浙江钱塘人,字子才,号简斋,晚年自号随园老人。他出身于幕僚家庭,祖父、父亲和叔父都曾长期游幕。家中并不显赫,却重视读书。尤其是姑母沈氏,对年幼的袁枚照料有加,也承担了启蒙教育。
袁枚很早就显露出才气。七岁读《论语》《孟子》,九岁接触《离骚》,十二岁考中秀才。少年时期,他对书籍近乎痴迷,曾写道:“苦无买书钱,梦中犹买归。”没有钱买书,便设法借阅;书到手后,常常读到忘记吃饭。
真正改变他命运的人,是浙江总督金鉷。袁枚二十一岁时到广西投奔叔父,在幕中以文章受到金鉷赏识。金鉷让他作《铜鼓赋》,袁枚提笔便成,文采纵横。后来朝廷开博学鸿词科,金鉷极力举荐,还资助他进京。袁枚虽未在这场考试中中选,却因此名声大振。
乾隆四年,二十四岁的袁枚考中进士,入翰林院为庶吉士。那时的他,年轻、得意,也确实有些锋芒。可散馆考试时,他因满文成绩不佳,被列为三等,没能留在翰林院。对于一位以文章自负的年轻人而言,这无疑是一次打击。
命运却把他推向了地方。袁枚先后任溧水、江浦、沭阳、江宁等地知县,在江南任职约六年。地方事务琐碎而复杂,远不是翰林院里的诗文唱和可比。他没有把知县只当作谋生的差事,而是认真处理诉讼、治安和民生。
有一桩积年土地纠纷,双方都拿不出完整地契,官司拖了十多年。袁枚没有继续让两家在公堂上争吵,而是劝双方分地耕种,由官府重新立契。还有商船误撞水师船只,造成士兵溺亡,他查明属于过失,并设法让船主、乘客和官府共同抚恤死者家属,避免无辜者因一场意外倾家荡产。
他也敢于碰硬。乾隆九年,江苏学政入城时,有人骑马冲撞仪仗,并以权贵家奴自居。袁枚将人拘拿审问,查出其携带涉及科场请托的书信,便依法处理。此事传开后,地方上都知道这位年轻知县并非只会吟诗作文。
袁枚的仕途本可继续上升。两江总督尹继善欣赏他的才能,曾准备保荐他升任高邮知州,但吏部认为资历和程序尚不合适。恰逢母亲年老多病,袁枚便借机请求奉养老母。他在文章中写得很直白:“情虽殷于报国,志已决于辞官。”
乾隆十四年,三十三岁的袁枚离开官场。后来因父亲去世,他守制还乡,乾隆十九年获准终养母亲,此后基本结束仕宦生涯。别人看重的官位,在他眼里并非不能舍弃。这个选择,正是袁枚与许多文人不同的地方。
他买下南京小仓山麓的废园,重新修整,改名“随园”。园中有水木亭台,也有田地房舍。袁枚并非坐拥巨富,他懂得经营,将荒地出租;又凭借文章名声,为人撰写传记、墓志,收取润笔;同时授徒讲学,刊刻诗文。随园由此不只是居所,也成了文人往来的场所。
“好货”二字,用在袁枚身上,并非单指贪恋财物。他懂得物品的价值,也懂得如何把才华变成收入。这个观念在当时并不讨喜,却让他免于重新依附官场。对于一个辞官文人来说,有稳定的经济来源,才谈得上真正的自由。
至于“好吃”,袁枚更是毫不掩饰。他把烹饪、食材、火候和宴饮规矩整理成《随园食单》,记录南北菜肴、点心、茶酒等内容。书中既有经验,也有判断,甚至专门列出饮食禁忌。袁枚不是简单夸赞珍馐美味,而是把日常饮食写成了一门可讨论的学问。
他的“好色”,则更多体现为对女性才情和风流生活的放任。袁枚一生有妻妾,晚年得子,也曾与歌伎往来,因此受到不少非议。值得一提的是,他又突破了传统文人的某些限制,广泛收集女性诗作,编刻《随园女弟子诗选》,在《随园诗话》中为许多闺秀诗人留下姓名。
袁枚提倡“性灵说”,反对诗文只讲格调、不见真情。他看重人的性情,也承认自己的欲望与缺点。好友程晋芳去世后,袁枚焚掉对方所欠债券,并抚恤其家属;友人沈凤司亡故,他多年扫墓。这些细节说明,他并不是只顾享受的名士,也有极重情义的一面。
乾隆六十年,八十岁的袁枚仍能出游作诗。嘉庆二年十一月十七日,他病逝于随园,享年八十二岁。留下的《小仓山房诗文集》《随园诗话》《随园食单》,以及那座曾经宾客不断的园林,共同构成了一个不肯被单一身份束缚的文人形象:做过官,却不把官位当归宿;爱文章,也爱饭菜、财物与男女情事。屈指一生,真正属于他的,还是随园中的那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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