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三岁投到师父门下那年,寒山寺还是一片劫后的荒场。清末战乱平息之后,殿宇塌了大半,佛像蒙尘,草长得比人高。师父法号大休,在江浙两省名声很响:能书,善画,工琴。
地方上把他请来收拾这座残寺,靠的也正是这双手——他写字作画,一幅一幅卖出去,换成砖瓦木料;白天监工应酬,晚上照旧饮酒吃荤,从不避人。
香客因此分作两路。一路追他的字画,求一幅挂轴能排上半月的队;一路摇着头说,出家人吃肉喝酒,算什么修行人。这些议论渐渐不止于嘴上:捐钱的施主里,有人因此添钱,也有人拖着自己的木料迟迟不肯送来。
我那时不管这些,惦记的只有他案头那张琴。寺里没有给我排功课,我便替他磨墨、裁纸、把卖出的画包扎妥当,换他得空时教我一两段。
这样过了些日子,修复一寸一寸往前挪,我的琴也磕磕绊绊学下了半支曲子。他从不因为我是个小徒弟就糊弄我,这一点,我是后来才掂出分量的。
初秋里的一天,一位常年捐钱的大护持亲自上山,在新立起的大殿前拦住了师父。他不在背后说,是当着十几名工人和我们的面开口的:“禅师,你的字画是好东西,老朽也收了两幅。可你喝酒吃荤,犯的是出家人的大戒。这样的人住持寺院,叫我们出钱的人心里怎么想?”
我没敢去看师父的脸,只听见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慢:“大殿和山门已经立起来了,藏经楼的梁还空着,缺的一批杉木没有着落。卖画的钱一笔一笔用在哪里,账都在库房,你要看,现在就去看。”
他顿了顿,“至于我配不配做高僧,这个我答不了你。账和木料,我答得了。”那人追问:“你一句都不辩?”师父说:“账会替我辩。”四周一时静下来,只有远处锯木的声音。
人群里走出一位穿长衫的老先生。我后来才知道他是李根源先生,云南腾冲人,早年间便已闯出名声,护持师父半辈子。他把话接过去,对那位护持说:“账我替你先看。殿是实的,一根梁一根梁都立在那里,这个做不了假。”
又转向师父,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酒你也不肯戒,我也不劝了。工程在往前走,我的钱就接着来。”那位护持盯着师父看了半晌,丢下一句“账我明日自己看”,拂袖下山。
质疑并没有就此消散,只是从这一天起,出钱的照旧出钱,做事的照旧做事,各认各的账。
当晚师父得空,我在廊下练琴。弹到一半错了音,自己先慌了,想从头再弹。他坐在对面喝酒,摆一摆手:“错都错了,接着弹完。”我硬着头皮把整支生涩的曲子弹完,他一直没有打断。
弹完了,他才放下杯子走过来,按住我的手:“这里,上滑的时候早了半拍,所以后头两句全挤在一处。不是你手笨,是你心里赶。”他让我把那一句反复弹,直到弹对才罢。
那位护持下山之后,我心里乱过一阵,想着跟着这样的人,往后别人问起,我如何作答。那天夜里,这一阵乱忘了。他肯把一支难听的曲子听完,肯在一个错音上花力气,我要学的就是这个。旁人的道理我答不上来,先学琴吧。
又过了几年,寒山寺真就立起来了。大殿塑了像,山门挂了匾,钟也重新铸过。寺里张罗着办一场庆典,意思很明显:请师父留下坐镇,往后这寺的香火,就着他名望烧。
庆典的日子还没定,师父先开了口。那天执事们和几位大护持都在,他把寺务的账册和钥匙搁在桌上,说:“寺是你们的了,我明日走。”
满屋子的人都站起来。有人问他去哪里,他说无影庵,在后山,离灵岩山寺不远;有人劝,庙刚修好,正是用人之际;几位老护持急得直搓手,说好端端一场庆典,主人倒要先走。
李根源先生在座,没有劝,只看着他。我在人堆后面听着,手里的茶凉了都不知道。师父说:“寺修完了。我在,是给寺添个人名;我走,寺还是寺。”
他说完便起身,谁也没有再拦。账册在桌上,钥匙在桌上,一场要办的庆典忽然没了主心骨。
当夜我去寻他。他的东西已收进一个包袱,我堵在门口,把攒了几年的话都说了出来:“师父,我的琴还没学完,你走了我跟谁学?寺刚修好,你怎么撇下就走?”
他不哄我,反问我:“你想守的,是我这个人,是寒山寺这块牌子,还是你手上已经学会的本事?”我答不上来。他说:“我不许你什么。我不会应承一直教下去,教到哪日算哪日。曲子在你手上,你弹去,弹给要学的人听。”
他顿了顿,又说:“哪天你不想弹了,也别怨我。”第二天一早他走了,没有等人送。
我没有跟去。不是想通了,是想不通也得吃饭,也得弹琴。我留在寺里,接手他留下的琴谱和几箱字画,又收了两个想学琴的香客孩子,教他们认谱、按弦。
这不算赞同他所有的做法,只是我不肯把已经到手的传承也一并丢掉。庆典照办了,只是来客进门先问的一句都是:大休禅师呢?
入秋我背着琴上山去看他。无影庵只有几间旧屋,他没有住在屋里,日常都在后山一片石壁前过活。离得老远我就听见凿石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走近了才看清,他在石壁上开一个洞,洞口已容得下一人进出,凿痕密密地排着,碎石是他自己一筐一筐背下来的,同门要去搭手,都被他挥手赶开。
他袖口磨破了,指缝里嵌着石粉,画家的手成了石匠的手。他看见我,只说:“来了。琴背着做什么,弹给我听。”
我在洞口外坐下,把当年他替我纠过错音的那支曲子从头弹了一遍。心里存着一点念想:他若听得高兴,也许肯多教我几句;我不敢想他回去,只盼着他说一句“过些日子我下山看看”。
一曲终了,山里只剩风声。他坐在洞口的石头上,说:“第三段转调那句,你又赶了,跟当年一个毛病。”就这一句。我想再开口,他抬手指了指洞里:“坐累了,进来喝口水。”
水是山泉,用粗陶碗盛的。喝完他只说:“下山吧,天黑路滑。”回寺的话我没得到,多留的话他也没有说。
我坐到日头偏西才起身。临走回头,看见洞口上方的石壁上凿着几个字:大休在此。笔画深浅不一,是他自己一锤一锤凿出来的。
我站了一会儿,明白过来:他不是躲一阵子,这里是他给自己安排的地方。往后再上山,我不再劝他回去,只隔些日子带琴去,弹一曲,听他挑一处毛病,便下山。
那年冬天之前,李根源先生应师父之约上了山,带着纸笔,坐在洞口问:“写你的生平,你拣要紧的说。”师父说:“少写好话。这一生经得起查的没有几样:四川仁寿人,十三岁在峨眉出家,后来在宝光寺受戒。能写几个字,画几笔画,教过几张琴,修过寒山寺。就这些,其余由人怎么说去。”
李先生问:“峨眉几年,受戒在哪一年,记得么?”师父说:“记不全了,你写个大概,别替我编全。”李先生又问:“那后人问起你的道行呢?”师父往洞里努一努嘴:“在这里头,他们自己看。”
李先生提笔写,写一阵停一阵,念给他听。听到“戒行精严”四个字时,师父摆手:“划了,写这四个字的人要脸红。”李先生也不恼,提笔就划,随后抬头:“这些我都照写。可你喝酒吃荤、由着性子行事,我不给你抹掉。我把你写成个干干净净的圣人,认得你的人背地里要笑我;没见过你的人,倒真信了。”
师父笑了一声:“那更好,省得他们来拜一个没有的人。”两人就这样定下:褒词不要多,可核实的事一样不落,酒和任性也不删。
题名字的时候,李先生问:“写作大休,还是大修?外头两种写法都有。”师父说:“随你。字和曲子都在,名字差一笔,不碍事。”后来我见李先生的记载上题的是“大邱和尚”,洞壁上刻的是“休”字,各写各的。
我这里跟着师门惯用的写法,称他大休禅师。下山前我帮着把纸卷收好。那一卷纸上有他从未对我讲过的少年峨眉,也有旁人议论了半辈子的酒。
往后讲起师父,我总算有了个底:哪些是我亲见的,哪些是纸上记的,哪些只是传闻,分得开了。
一九三二年,师父六十三岁。那天我正巧在山上,上午亲眼见他照常进洞打坐,一切与往常无异。到傍晚,他惯常出来用饭的时辰早过了,洞里没有动静。
起初我们当他坐得久,天黑透了才觉出不对。我和一位同门掌灯上山,在洞口喊他,里面只有风声。
我们点起油灯进洞。他结跏坐在石床上,背对着我们,同平日打坐一样。同门唤了两声,伸手一探,缩回来,朝我摇头。灯影里他眉目舒展,坐得很稳,像只是坐得沉了些,只是再没有呼吸了。
洞里没有留下训诫,没有嘱托,连一句交代也没有。他凿的洞在,洞口的字在,李先生写的那卷生平在山下收着。该安排的他都安排完了,一天也没有多占。
下山报信的路上,同门问我:师父走前可有什么话?我说没有。我们俩对不上话,只好各自沉默。我回想他教我的最后一句,是那年秋天在洞口,说我第三段又赶了。原来那就是收梢,同任何一个寻常日子没有分别。
丧事料理过后,我回寒山寺,照旧教那几个孩子。有一晚教一个初学的弹他传下的曲子,孩子弹到第三段错了音,慌得不敢往下。
我按住琴说:“错都错了,接着弹完。”等他弹完,我才指出错在哪里:上滑早了半拍,后头两句全挤在一处。说完这句,我自己愣了愣——这话是师父当年对我说过的,如今从我嘴里出来,一个字不必改。那孩子抬头看我,眼里有当年我在廊下有过的慌张。
来上香的人和学琴的孩子渐渐都知道我是大休禅师门下,免不了问:你们这位祖师,到底是高僧,还是个酒肉和尚?我把知道的都讲了:他卖画修起了这座寺,教出过一批弹琴的人,后来江浙弹琴的一派叙源头,也数到他头上;最后他在无影庵后山亲手凿了个洞,一九三二年,六十三岁上,坐在洞里走的。
我也讲他喝酒、吃荤、由着性子,说走就走,谁的话也没留。后来我听人转述,有一位法师平生见过他,称他是所见最自在的禅师,说他“自修自了自安排”。
这话我不驳,洞和字都在那里;可我也见过他杯里的酒。两样都是真的,我一样不删。
至于他究竟算不算高僧,我答不了,也不想替来问的人答。我只把琴谱翻开,把曲子弹给他们听。这支曲子是我亲眼看师父教的,一个音一个音到了我手上,如今又一个音一个音到他们手上。其余的话,让他们自己到那个洞口去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