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算贪,也不靠权力捞钱,一个清代的一品大员,一年到底能挣多少银子?

这个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因为在很多人印象里,“朝中有人好做官”“京官多穷少富”这些话,早就被说烂了。可真要摊开账本,你会发现,当官做到张廷玉那个位置,哪怕一两银子都不敢乱伸手,日子照样过得不寒碜,甚至可以说相当滋润。

这篇,我们就不讲空话,从头到尾,顺着张廷玉这一辈子,把他这个“三朝元老”的合法收入,一笔一笔摊开,看看清代最高层的“清官”,日常到底是怎么“富”的。

先把结论摆在桌面上——不算一次性的皇帝赏赐,只按年收入算,张廷玉在位最辉煌的那些年,每年进账二万两银子,基本是个比较保守的估算。二万两是什么概念?在清代,一个普通农家一年的口粮收入,也就是十几二十两;二万两,顶得上上千个家庭一年吃穿用度的总和。

但要讲清楚这笔钱是怎么来的,就得从头说起。

一开始,张廷玉也并不是一上来就“大富大贵”。

他祖上不是什么顶级权贵,父亲张英算是他命运中的第一块踏板。张英是康熙朝的重臣,做过吏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是真正的朝廷“柱石之臣”。张家在桐城早就有一定家业,但远没到富可敌国的程度,更多算是有地有房、读书人出身的富户。

张廷玉自己,是标准的科举出身。康熙三十九年(1700)进士,入翰林,走的是那条最典型也最难的仕途路线:从纤细的笔墨里杀出一条血路,慢慢往上爬。他早年在南书房侍讲,是那种天天见皇帝的近臣,却还谈不上什么“大发横财”。

那会儿的他,俸禄不高,京里物价又高,真要陪着皇帝读书、改文书,又要撺掇家里人来京,这种小京官,日子有时候也紧紧巴巴。清代为什么总说“京官穷”?说得就是这种中下级官员——他们薪水不高,人情往来却一点不少,日子真不宽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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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话只对“中下级官员”成立。一旦站进了“正一品”的那个圈子,尤其是大学士、军机大臣,那就完全是另一套生活逻辑了。

要算张廷玉的收入,得先把时间放到雍正朝。

雍正这个皇帝,几乎可以说改变了张廷玉一生轨迹的人。

雍正登基之前,张廷玉已经在康熙朝打下了很稳的基础,进过南书房,做过日讲起居注官,又在翰林里一路升上来,是被康熙信任的人。而雍正最需要的,就是这种既熟悉朝政、又没什么党羽的人。

一登基,雍正就把张廷玉拉进了权力核心。

保和殿大学士、领班军机大臣、兼户部、吏部,还有三等伯爵位,这几个头衔叠在一个人身上,就等于告诉所有官员:这是皇帝最信的那个人之一。

但头衔多,不代表俸禄就叠加拿。清朝的规矩很死:按最高的那一个档次算钱。

张廷玉最高的,不是大学士,而是“三等伯”。

按清代俸禄制度,三等伯的岁俸是:每年460两现银,外加等值的禄米。而正一品大学士呢?一年只有180两现银,配180斛禄米。俸禄和粮食的折算,有不同说法,大体上可以理解为额外按一定标准提供口粮。

走到这一步,很多人心里可能会有个问号:460两?这也不算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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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单看这数字,你会觉得,这年入也就相当于现在一个中产家庭的收入水平,不至于“富得流油”。可问题是,在清朝的制度设计里,岁俸只是“底薪”,真正体面的生活,要靠各种名目繁多的“补贴”。

雍正是一个非常自觉的“给官员涨工资”的皇帝。

他特别清楚一点:如果大臣薪水太低,又严禁贪腐,还要他们好好办事,那基本是在逼人变成圣人——而世上真圣人凤毛麟角。与其让官员靠陋规偷摸挣钱,还不如干脆把收入摆到明面上,皇帝出钱,制度认可,让他们吃饱了再说。

所以,从雍正六年开始,京官有了“双俸”。

这就相当于今天给公务员涨工资,而且是给中央部门的高官重点涨。双俸的意思,就是原来的俸禄翻倍发。只不过有个前提:双俸只对“职官”开放,也就是实职官员,像那种世袭的贵族爵位,本身就有禄米,不能再叠加双倍。

那张廷玉算什么?他既是三等伯,又是大学士,又是领班军机大臣,这时候制度出现了一个微妙的缝隙——按档次拿最高俸,但双俸这项,是对“职官”开的,而他也是职官。

于是,张廷玉一年可以拿到两种钱:一份是三等伯的460两“保底工资”,一份是正一品大学士的180两“双俸”,后者性质接近津贴。合在一起,光这一项,每年就有640两现金入账,配套的禄米也不在少数。

可是,这还只是刚刚开始。

真正拉开差距的,是“养廉银”。

养廉银这件事,很多看清史的人都知道:这其实是雍正的一项大改革,目的是通过财政拨款,直接给地方官员加钱,用现代话说,是“反腐配套的制度性加薪”。最早是从地方推行,给督抚、布政使、道员等配发一笔不小的津贴,用于“养廉”,也就是让他们不至于用贪腐来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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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地方官拿到养廉银后,京官的问题就凸显出来了。

省里当官的,动辄年入几千上万两,有地有银;而京城里的中高层官员,尤其是那些动辄要陪皇帝进出宫门、天天处理机密文件的大学士、部堂们,俸禄却不见得多。这个失衡,迟早有问题。

雍正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开始给京官也发“养廉银”。

户部的档案里,留下了相当详细的数字。户部每年拨出的养廉银,大概在九万两上下,其中明确列出:户部这一部的养廉银总额为92300两,吏部为10000两。这里面的绝大部分,集中在尚书、侍郎这些高官身上。

户部的九万多两里,专门划给尚书、侍郎一层的大约是17000两。怎么分,没有精确记录,但按制度推算,以管部大学士、满汉二尚书、四侍郎这么一个配置算下来,人均至少在2500两以上。

张廷玉既是大学士,又是管户部,这意味着他是那笔17000两里最顶格的那一档。他到手的户部养廉银,合理推断不会低于3000两。

吏部呢?总额1万两,分给尚书、侍郎等。张廷玉兼管吏部,这里起码也有1000两左右落到他名下。

这样一来,仅养廉银这一项,张廷玉在巅峰时期的年收入,大致在5000两左右,这还是偏保守的估计。加上前面说的俸禄和津贴,大概就是:底薪640两,加上五千两养廉,合计五六千两的合法“固定收入”。

听着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五千多两,是个什么概念?粗略折算一下:乾隆时期京城普通百姓,一家人一年吃穿用度,200两银子就能过上还不错的日子。五千多两,就是二十多户中产家庭一年的生活费。这还没算其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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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官场里,从来只有“明面上的钱”和“看不见的钱”。

陋规,是从康熙朝就开始蔓延的一种潜规则。名义上叫“敬”,有冰敬、炭敬、年敬,挺好听,其实就是各色大大小小的变相礼金。冬天给上峰送点“炭敬”,夏天给一点“冰敬”,逢年过节再来个“年敬”,这叫“礼数周全”。

对于大学士、军机大臣这样的中枢重臣来说,最大头的陋规,其实来自地方大员。

谁去当布政使?谁去任巡抚?谁去管某个要地的总督?这些事情,直接关系到一个人的仕途高度和收入天花板,而最终的决定权,不可能绕开内阁、军机、部院这些核心机关。

按清代笔记里的记载,地方官员凡是升任道员、按察使、布政使、巡抚、总督等,按例都要“进奉”一笔银子给上峰。大学士、军机大臣那一档,标准一般不低于两百两一人。

你可以简单想象一下:一年里,全国有多少人升迁?有多少地方官来京“朝觐”“述职”?每来一个,朝中一品大员桌子上那几封礼单,就难免厚一厚。

史料在这方面写得很克制,因为这不能写太明白,毕竟是“陋规”。但研究清史的人普遍认为,对像张廷玉这样的位置,一年的陋规收入,过万两是大概率事件。再加上门生故旧的礼钱——他多次主持会试,门生遍布全国,这些人逢年过节、升迁调任,总要表示一下。

以当时的风气,一个年节下来,五千两银子收入是很保守的估法。甚至,很多同辈官员的真实收入,可能远远超出这个数,只是没人敢在正史里写。

问题就来了:张廷玉,被后人公认为“清正大臣”,那他到底拿不拿这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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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的描写挺有意思。

一方面,记载里明确说他“身居要职时,从不受人请托替人办事,更不会额外拿人家的一两银子”;另一方面,从现实制度看,一个高位官员要把所有陋规绝对挡在门外,几乎不可能。很多时候,是门生朋友主动送礼,你退也不一定退得干净。

但有一点可以基本确定:他至少没有用手上的权力去主动敛财。换句话说,他并不以贪为业,也不靠贪生存。他的“富”,更多来自制度认定的那一部分:俸禄、养廉银、皇帝赏赐,还有祖上的家业和家乡的土地。

光是我们前面罗列的这三块:保底工资、养廉银、陋规中的“礼尚往来”,合在一起,一个比较保守的估算是:每年到手不少于二万两。

这还没算皇帝的赏赐。

雍正对张廷玉,是出了名的厚爱。档案里明确记载的赏赐,就有三次大的:除了各种古董、珍玩、绫罗绸缎不计其数外,仅现银就超过八万两。而那时候,八万两是什么概念?哪怕摊到十几年里慢慢花,也足够一户大家族衣食无忧。

乾隆登基初期,张廷玉还在高位,乾隆对他也不薄,照样有赏赐,只不过多是字画、器物,银子的数额不如雍正时那么刺眼。

再看一眼张家的老家桐城。

张氏家族到了张英、张廷玉这一代,早已积累起不小的田产。史料里提到,张家在桐城拥有数千亩良田,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大地主。这些地,租给佃户种,一年收一次租,按十分抽四、抽五这样的常见比例,稳定的地租收入,足够支撑整个家族在乡间维持极高的生活水平。

有意思的地方在这儿:张廷玉长期在京为官,这些地不是靠他当官才有,而是他的家族财富基础。反过来,他当官的收入,又进一步巩固了张家的地主地位。官场和乡绅,在这个家庭里,互为支撑,形成了一个非常典型的“清代精英家族”的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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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本人生活如何?

很多人可能会以为,有这么多钱,日子肯定奢华得不得了,亭台楼阁、珍玩成山。但关于张廷玉的记载,并没有突出的奢侈描写,反而更多是谨慎节制。

他在朝中,被公认为“谨小慎微”,说话稳,办事稳,对钱财也多有克制。雍正朝时,他即便手里掌着户部、吏部,无数官员的前途命脉在他手上,他也较少在私人领域“开口要好处”。

但你要说他家里清苦,那肯定是假的。仅凭合法收入,他就有条件让张家后人读书、考官、娶妻、置产,一路延续家族在当地乃至全国士大夫阶层中的地位。做个清官,对他来说,不是“穷苦撑出来的正义”,而是站到一定高度后的“我不屑于贪”的选择。

想象一下一个画面:

京城的冬夜,北风刮得院子里呼呼直响,张府的大门紧闭,门房里燃着炭火,屋里摆着不算奢华但绝不寒酸的木器家具。书房里灯光微暖,案上摊着黄册和奏折,一个鬓角微白的老人,端坐案后,批阅完一摞文书,随手搁下笔,转身喝一口温茶。

这一切背后,是稳定的收入、厚实的家底、皇帝的赏赐,还有几十年积累下的名声。

这就是张廷玉的“富”,是一种站在制度顶层的富,是合法收入叠加的结果,是皇帝信任和家族资本双重加持下的富。

那么,这样一来,“清代当清官很难”这句话,还成立吗?

成立,也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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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那些五品以下的小京官来说,俸禄低,清廉容易变成“清苦”,你要养家糊口,要应付亲友,要在京城这种大城市里生存,日子很容易逼人走偏。哪怕不去干什么大贪大污,收点小礼,拿点小油水,也几乎成了那种时代环境中的“常态”。

而对于张廷玉这样的顶级大员,他的起点不一样,收入结构不一样,所处的位置不一样。皇帝把他往上托,把他安在那个权力金字塔的顶端,同时也给了他足够多的“合法钱”,让他不必伸手去抢那些见不得光的碎银子。

做到一定级别之后,“不贪”变得可行,甚至可以说是成本较低的一条路。

你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这个时代的讽刺:在清代,当一个小官的清廉,是用生活压力换来的;而当一个大员的清廉,则是用制度和资源托起来的。

张廷玉的故事,从某种程度上,是这个时代制度设计的一面镜子。

一面是精细严密的俸禄体系、养廉制度、赏赐系统,确保中枢官员有足够体面的收入,不必“以贪养廉”;另一面,是密密麻麻看不见的陋规、送礼网络,把上下贯通地织成一张巨网,让无数中下层官员在其中挣扎。

在这张网里,有人选择顺着网眼往上爬,有人选择尽量不被缠住。张廷玉,是幸运的那一类人:他站在网顶,手里握着剪刀,也握着绳头。他既受益于这套制度,也尽量不把自己的手弄脏。

至于他一年到底挣多少银子——我们粗粗算过:俸禄和津贴六百多两,养廉银五千两左右,陋规和门人礼金保守估计一万多,加上点零零散散的小收入,怎么保守,也得两万两起步。这两万两背后,是三朝元老的身份,是皇帝的信任,是家族的积累,也是那个时代“清官”得以存在的现实基础。

所以,当你再听到“清代京官多穷”这说法时,心里最好悄悄加上一句:穷的是中小官员,不是像张廷玉这样的“天字第一号朝臣”。

当官做到他这个级别,想做一个不贪的清官,反而不那么难了。难的,是在那条漫长的仕途上,从小官熬到大员之前,那一段又长又窄的路——有几个人,能在那段路上一直挺得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