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你给老子滚回来!”

电话那头,方慧兰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张。她这个女儿,从小倔强,高考复读两年,考公考了六年,从没掉过一滴泪。可刚才那通电话,女儿只说了一句话:“妈,我想回家了。”

然后就挂了。

方慧兰再打过去,关机。

她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窗外是南宁郊区的老房子,院子里那棵龙眼树还是周砚她爸生前种的,一晃都十二年了。

周砚是晚上八点到家的。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院门口,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眼睛红肿,像好几天没睡过觉。方慧兰迎上去,伸手去接箱子,周砚没松手,低着头,声音沙哑:“妈,我想辞职。”

方慧兰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女儿,这个从小就不服输的闺女,当年高考落榜,复读一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回南宁,一边打工一边备考公务员,考了六年,年年笔试过,年年面试被刷。亲戚们背后都说她死脑筋,不是那块料。她咬着牙,白天在培训机构当老师,晚上刷题到凌晨两点,硬是熬过来了。

今年三月,她终于考上了市税务局。

放榜那天,全家都炸了。大伯周建国在家族群里连发三条语音,说“咱们周家总算出了个吃皇粮的”。堂哥郭凯专门从县城开车过来,非要请她吃饭。就连平时嘴碎的堂嫂孙倩,也破天荒夸了她几句。

可这才上班八个多月,怎么就成这样了?

方慧兰没急着问,她了解自己闺女。周砚要是想说,不用问。她要是憋着,问也白问。

周砚把行李箱推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没再出来。

方慧兰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没敲门,转身去了厨房,给女儿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到门口,轻轻敲了两下:“砚砚,面放门口了,趁热吃。”

里面没动静。

方慧兰叹了口气,回到堂屋,掏出手机,翻到周砚单位的通讯录,找到那个叫郑处长的号码,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拨出去。

她放下手机,望着院子里那棵龙眼树发呆。

第二天一早,周砚起床了。

她洗了脸,头发扎成马尾,穿了一件旧T恤,看起来精神了一些。方慧兰把昨晚那碗面重新热了,端到桌上,周砚坐下来,闷头吃面,一句话不说。

方慧兰坐在对面,也不催。

等周砚把面吃完了,放下筷子,方慧兰才开口:“说吧,怎么回事。”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妈,我在单位,就是个笑话。”

方慧兰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周砚深吸一口气,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她考进税务局,分在征收管理科,科室里一共六个人,科长姓郑,五十多岁,快退休了,整天喝茶看报,不怎么管事。副科长姓吴,四十出头,女的,叫吴敏,业务能力一般,但特别会来事,跟局里几个领导走得近。

周砚刚去的时候,干劲十足,想着自己六年考公不容易,一定要好好干。她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把当天的文件整理好,业务知识啃得滚瓜烂熟,系统操作也学得最快。前三个月,她觉得自己还行,虽然累,但充实。

问题出在第四个月。

市局下来一个专项任务,要对辖区内的企业进行纳税评估,时间紧,任务重,郑处长把活分给了吴敏,吴敏又拉着周砚一起干。周砚没多想,加班加点,跑了三十多家企业,整理了上百份报表,把评估报告写得详详细细,数据、分析、建议,全都弄得妥妥当当。

结果汇报那天,吴敏站在局领导面前,把报告往桌上一放,开口就是“这个评估工作,我们科室高度重视,我牵头组织,小周配合,做了大量工作……”

周砚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没说话。

局领导翻了翻报告,连声说好,还夸了吴敏一句:“吴科长业务能力强,带队伍有一套。”

吴敏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回头看了周砚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感谢,只有一种“你懂了吧”的意思。

周砚心里堵得慌,但忍了。她想,自己是新人,多干点活是应该的,功劳归领导也正常,以后还有机会。

可机会没来,活倒是越来越多。

从那以后,吴敏隔三差五就把自己的活扔给周砚,什么整理档案、核对数据、跑企业、写材料,全往她桌上堆。周砚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中午饭都顾不上吃,趴在桌上啃两口面包,下午接着干。

她以为自己的努力,领导能看见。

结果年底评优,科室一个优秀名额,吴敏报了自己。周砚的名字,连提都没提。

她去找郑处长,想问问自己这一年的工作表现。郑处长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小周啊,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吴科长是老同志了,各方面都比你成熟,你要多向她学习。”

周砚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沓自己整理的材料,指节捏得发白。她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上,她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那个税务系统的登录界面,突然觉得特别可笑。六年,她考了六年,拼了六年,就为了坐在这张桌子前面,被人当傻子使唤?

更让她寒心的,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

早上九点,局里开大会,分管副局长点名表扬了吴敏,说她“工作积极主动,业务能力突出,为局里的专项工作做出了重要贡献”。吴敏坐在前排,穿着笔挺的制服,笑得春风满面。

散会的时候,周砚去茶水间倒水,听见两个同事在聊天。

“听说了吗?吴科长那个评估报告,其实是周砚做的。”

“嘘,小声点,知道就行,别乱说。”

“周砚也是傻,干了活不吭声,功劳全让吴敏占了。”

“谁让她是新来的呢,不懂规矩。”

周砚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的水杯微微发抖。她没进去,转身回了工位,坐了一上午,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中午,她给方慧兰打了那通电话。

方慧兰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像别的家长那样,劝女儿“忍一忍”“熬一熬”“哪个单位都一样”。她知道周砚这六年是怎么过来的。每年考试前,女儿都会瘦好几斤,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嘴上起泡,手心冒汗。好不容易考上了,以为苦尽甘来,结果却是这样。

方慧兰放下筷子,看着女儿:“你想辞职,妈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辞了之后,你打算干什么?”

周砚低着头:“我不知道。”

方慧兰点点头:“那就先别急着辞。你考了六年才进去,就这么走了,你甘心?”

周砚没说话,但眼泪又掉下来了。

方慧兰抽了张纸巾递给她:“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长大,什么苦没吃过。你记住,天大的事,没有过不去的坎。你先把假请了,在家歇两天,等缓过劲来,再想怎么办。”

周砚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方慧兰收拾碗筷,转身去了厨房。她站在水槽前,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她咬着嘴唇,眼圈也红了。

她不是心疼女儿受委屈,她是心疼女儿那股子犟劲。这丫头随她爸,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可这世道,不是光靠犟就能行的。

周砚在家歇了三天。

三天里,她谁也没见,手机调成静音,微信也不看。郭凯打了两个电话,她没接。孙倩在家族群里发了好几条消息,问她“怎么没上班”“是不是请假了”,她也没回。

第四天早上,她正准备去单位销假,手机响了。

是吴敏打来的。

周砚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周啊,你身体好点没?”吴敏的声音听起来很关切,“局里最近有个新任务,挺急的,你要是方便,明天就来上班吧。”

周砚嗯了一声,没多说。

挂了电话,方慧兰从厨房出来,看着她:“吴敏打的?”

周砚点头。

方慧兰想了想:“她催你回去,说明你手里有她离不开的活。你回去可以,但记住,别再傻干。该是你的功劳,你得自己往嘴里扒。”

周砚愣了一下,看着母亲。

方慧兰说:“你爸以前常说,老实人不吃亏,那是骗人的。这年头,老实人就是被人踩着往上爬的梯子。你不想当梯子,就得学会立起来。”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知道了。”

第二天,周砚回了单位。

她走进办公室,吴敏正坐在电脑前,看见她,热情地招呼:“小周来了,身体好些了吗?来来来,正好有个急活,你帮我看看。”

周砚走过去,吴敏指着屏幕上一份报表:“这个企业的数据有点问题,你帮我核一下,下午就要报上去。”

周砚看了一眼,没急着坐下,而是问:“吴科长,这个活,是局里派下来的,还是您自己的?”

吴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哎呀,都一样,都是局里的工作嘛。”

周砚说:“那行,我核对完,直接报给郑处长,还是报给您?”

吴敏眼神闪了一下:“先给我看看吧,我帮你把把关。”

周砚没再说什么,坐下开始干活。

她花了两个小时,把那份报表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发现三处数据错误,两处逻辑问题,全标了出来,写了一份详细的说明。然后她没直接给吴敏,而是先去找了郑处长。

郑处长正端着茶杯看报纸,看见周砚进来,有点意外:“小周?什么事?”

周砚把报表和说明放在他桌上:“郑处长,吴科长让我核一份报表,我发现了几个问题,您看看。”

郑处长放下报纸,拿起报表翻了翻,眉头皱起来:“这数据确实有问题,你核得挺仔细。”

周砚说:“我写了修改建议,您要是觉得行,我就按这个改。”

郑处长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行,你改吧,改完直接报给我。”

周砚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回到工位,吴敏正等着她:“小周,报表核好了吗?”

周砚说:“核好了,郑处长让我改完直接报给他。”

吴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怎么直接找郑处长了?我不是说先给我看吗?”

周砚看着她,语气平静:“吴科长,您让我核对报表,我核对完了,发现问题,按流程报给处长,这没错吧?”

吴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砚没等她反应,坐下开始改报表。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其他几个同事低着头,假装在忙自己的事,但眼角余光都在往这边瞟。

吴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哼了一声,回了自己办公室。

周砚改完报表,发给郑处长,然后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你不想当梯子,就得学会立起来。”

她不知道这一步走对没有,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被人当傻子使唤了。

下午三点,郑处长把周砚叫到办公室。

“小周,你上午那份报表,我看了,改得不错。”郑处长难得夸了一句,顿了顿,又说,“局里下个月有个业务技能竞赛,每个科室要派一个人参加,你准备一下。”

周砚愣了一下:“竞赛?”

“对,全市税务系统的,考业务知识和实操。”郑处长喝了口茶,“吴科长年纪大了,不适合参赛,你年轻,业务底子扎实,就你去吧。”

周砚心里一动,嘴上说:“好,我准备。”

出了处长办公室,她掏出手机,给方慧兰发了条消息:“妈,单位有个竞赛,郑处长让我参加。”

方慧兰秒回:“好好准备,别怕。”

周砚看着那四个字,鼻子有点酸。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竞赛,将彻底改变她的命运。而那个一直在暗中看着她的人,也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晚上七点,周砚加完班,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手机响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砚,你爸当年的事,你知道吗?”

周砚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冰凉。

她爸周志强,在她十二岁那年出车祸去世了。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没找到。方慧兰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从没提过那件事的细节。

她回了一条:“你是谁?”

对方很快回复:“明天中午,税务局旁边的茶餐厅,我等你。”

周砚攥着手机,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但那条短信,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爸的死,难道还有什么隐情?

周砚站在单位门口,夜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你爸走得冤,但咱们没本事,只能认了。”

认了?

周砚攥紧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她不想认。

第二天中午,周砚提前十分钟到了茶餐厅。

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杯柠檬水,手指一直在桌沿上来回摩挲。十二点整,一个男人推门进来,五十多岁,穿着深灰色夹克,头发花白,走路有点跛。

他径直走到周砚对面坐下,打量了她一眼,开口第一句就是:“你长得像你爸。”

周砚心里一紧:“你是谁?”

男人没急着回答,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说:“我叫宋建国,以前跟你爸在厂里一个车间干过。”

周砚在脑子里搜了一圈,没想起这个名字。她爸走得早,她对方志强的记忆本来就模糊,更别说他那些工友了。

“你说我爸的事,什么事?”

宋建国放下茶杯,看着她:“你爸出事那年,你是不是才十二岁?”

周砚点头。

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什么,最后说:“你爸那天晚上,不是自己骑车出去的。”

周砚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那天下午,厂里来了两个人找你爸,说是谈什么事。你爸跟他们在车间里聊了半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宋建国顿了顿,“晚上七点多,你爸骑自行车出了厂门,再没回来。”

周砚攥着杯子的手发白:“那两个人是谁?”

宋建国摇头:“我不认识,但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后来你爸出事,厂里有人说是车祸,可我知道,你爸骑车技术很好,那条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骑。”

周砚的脑子嗡嗡响:“那你怎么不早说?这么多年了,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宋建国叹了口气:“当年我也怕。那两个人一看就不是善茬,我一个普通工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你爸出事之后,厂里给了一笔抚恤金,你妈也没追究,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妈没追究?”周砚声音发颤,“她不是不想追究,她是没本事追究。她一个人带着我,连饭都吃不上,哪有精力去查那些?”

宋建国低下头:“我知道,这些年我心里也过意不去。上个月我退休了,想了想,还是觉得该告诉你。”

周砚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那两个人,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一个高个子,一个矮胖子,都穿着深色衣服。”宋建国想了想,“对了,那个矮胖子右手虎口有个疤,挺明显的。”

周砚把这些记在心里,又问:“他们去找我爸,是为什么事?”

宋建国摇头:“这我真不知道。但你爸那段时间情绪不太好,好像是在厂里遇到了什么麻烦。”

周砚还想问,宋建国却站了起来:“我能说的就这些了。你爸的事,你要是想查,就自己去查。但我要提醒你,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查不查得出结果,不好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周砚一眼:“你爸是个好人,当年在车间,他帮过我不少忙。你……别让他白死。”

说完,他推门走了。

周砚坐在座位上,柠檬水一口没动,手指冰凉。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她爸的死,不是意外?那两个人是谁?她爸当年遇到了什么麻烦?

她掏出手机,想给方慧兰打电话,又停住了。她妈这些年从来没提过那些事,是不知道,还是不想提?

周砚在茶餐厅坐了一个多小时,才慢慢起身,回了单位。

下午的办公室很安静,吴敏不在,郑处长也出去了。周砚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想查点东西,又不知道从哪查起。

她爸当年在厂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想了想,给郭凯发了条消息:“哥,我爸以前在厂里的事,你知道吗?”

郭凯过了十几分钟才回:“你爸?他不是出车祸走的吗?怎么了?”

周砚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随便问问。”

郭凯没再追问,发了个“哦”就没了下文。

周砚放下手机,心里堵得慌。她爸的事,就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她想去捞,却不知道水深水浅。

接下来的几天,周砚一边准备业务竞赛,一边留意着单位里的动静。她发现吴敏最近老实了不少,不再往她桌上扔活了,见了她,脸上的笑也假得厉害,像是憋着什么。

周三下午,郑处长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沓材料:“竞赛的复习资料,你拿回去看看。下周一考试,好好准备。”

周砚接过来,翻了翻,都是业务知识和案例分析的题目,不算难,但覆盖面很广。她点点头:“谢谢郑处长。”

郑处长难得露出一点笑模样:“小周,这次竞赛,局里很重视。你要是能拿个好名次,对以后的发展有好处。”

周砚心里一动:“郑处长,我有个事想问您。”

“你说。”

“咱们局里,有没有一个姓宋的退休老同志?”

郑处长想了想:“姓宋的?有啊,稽查科的老宋,宋建国,去年退的。你认识他?”

周砚摇摇头:“不认识,就是听人提起过。”

郑处长没多想:“老宋在厂里干了几十年,业务不错,就是人太闷,不爱说话。”

周砚心里记下了,没再多问。

回到工位,她打开电脑,搜了一下当年那家厂子的信息。厂子早就倒闭了,厂房拆了,改成了一片商业区。当年的工人,大多各奔东西,想找个人问,都找不着。

周砚靠在椅背上,有些泄气。

她爸的事,就像一堵墙,她撞上去,墙纹丝不动,她自己倒是疼得厉害。

周五晚上,方慧兰给周砚打电话:“砚砚,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下周一考。”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方慧兰顿了顿,“对了,你大伯今天来家里了,问你怎么好几天没去他那边吃饭。”

周砚皱了皱眉:“他找我有事?”

“没说,就说让你有空过去坐坐。”方慧兰的语气淡淡的,“你大伯那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心里有点数。”

周砚嗯了一声,没放在心上。

她不知道的是,周建国这趟来,还真不是没事。

周六下午,周砚正在家复习,郭凯的电话打过来了:“阿砚,晚上来我家吃饭,你大伯母炖了排骨。”

周砚本想拒绝,但想了想,还是答应了。她正好想问问郭凯,她爸当年的事,他知不知道点什么。

晚上六点,周砚拎着一箱牛奶去了郭凯家。

郭凯家在县城边上,自建的三层小楼,院子里停着一辆面包车。周砚进门的时候,孙倩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她,皮笑肉不笑地招呼了一声:“哟,阿砚来了,快坐。”

周砚点点头,把牛奶放在桌上。郭凯从厨房里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阿砚来了,坐坐坐,马上开饭。”

饭桌上,大伯母刘桂香一个劲往周砚碗里夹排骨,嘴上说:“阿砚瘦了,多吃点。”

周砚道了谢,低头吃饭。

郭凯开了瓶啤酒,给周砚也倒了一杯:“阿砚,最近单位怎么样?”

周砚说:“还行,下周一有个业务竞赛,郑处长让我参加。”

郭凯眼睛一亮:“竞赛?好事啊!要是能拿个奖,那在领导面前可露脸了。”

孙倩在旁边插嘴:“哎呀,阿砚现在可是税务局的人了,跟咱们不一样。以后说不定还能当个科长处长的,到时候可别忘了你哥你嫂。”

周砚笑了笑,没接话。

她放下筷子,看着郭凯:“哥,我问你个事。”

郭凯一愣:“啥事?”

“我爸当年在厂里,有没有跟什么人结过怨?”

郭凯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你爸?他那人老实巴交的,能跟谁结怨?你问这个干啥?”

周砚说:“没什么,就是前几天听人提起我爸以前的事,随口问问。”

郭凯低头扒了口饭,含糊地说:“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你别瞎琢磨了,好好上班要紧。”

周砚看着郭凯的反应,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劲。她这个堂哥,平时话多得很,可一提到她爸,就像被掐住了嗓子,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她没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周一早上,周砚提前半小时到了考场。

考场设在市局三楼的大会议室,几十个人,都是各科室抽出来的业务骨干。周砚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掏出复习资料翻了翻,心里还算有底。

考试开始,卷子发下来,周砚扫了一遍,题目不算刁钻,但有几道案例分析题,考察的是实际业务中的操作细节,正好是她平时干活时积累过的。

她埋头做题,一气呵成,提前半小时交了卷。

出了考场,她给方慧兰发了条消息:“考完了,感觉还行。”

方慧兰回:“好,等结果就行。”

周砚收起手机,正准备回单位,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考得怎么样?”

周砚盯着那条短信,回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对方回复:“等你拿到名次,我再告诉你。”

周砚攥着手机,心里七上八下。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三天后,成绩出来了。

周砚考了全市第三名。

消息传回单位,郑处长难得在科务会上表扬了她:“小周这次不错,给咱们科争了光。”

吴敏坐在旁边,脸上挂着笑,但眼神冷得像刀子。

周砚没看她,低头记着会议笔记。

散会后,吴敏跟着她出了会议室,压低声音说:“小周,恭喜啊。不过咱们科里的事,还是得按规矩来。你年轻,路还长,别太张扬。”

周砚看着她:“吴科长,我考了个第三名,算张扬吗?”

吴敏脸色一僵,没接话,转身走了。

周砚站在走廊里,看着吴敏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以前总觉得,只要自己努力,总能被看见。可现在她明白了,有些人,你就算把活干出花来,他们也能当看不见。

她想起母亲那句话:“你不想当梯子,就得学会立起来。”

她立起来了,可这还不够。

她得让人知道,她不是谁想踩就能踩的。

周五下午,周砚正在整理材料,手机响了。

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下班后,老地方见。”

周砚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

下班后,她去了那家茶餐厅。

还是靠窗的位置,还是那个男人。

宋建国坐在对面,这次没绕弯子:“你爸的事,我后来又想了想,有个事得告诉你。”

周砚心里一紧:“什么事?”

“你爸出事前一个月,厂里搞过一次财务清查,你爸是车间里的统计员,参与了那次清查。”宋建国顿了顿,“清查完了没几天,那两个人就来找你爸了。”

周砚脑子转得飞快:“你是说,我爸是因为那次清查,才被人盯上的?”

宋建国点头:“我猜是。你爸那人,眼里揉不得沙子,要是查出什么问题,他肯定会上报。那两个人来找他,八成是想让他闭嘴。”

周砚的手在桌下攥成拳头:“那清查结果呢?有没有查出问题?”

宋建国摇头:“清查结果还没出来,你爸就出事了。后来厂里也没再提那事,不了了之了。”

周砚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爸当年,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宋建国看着她,眼神复杂:“我不知道。但你爸出事那天晚上,我下班的时候,看见他从财务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周砚的心跳得厉害:“那文件袋呢?”

“不知道。”宋建国摇头,“你爸出事之后,厂里收拾他的遗物,没听说有文件袋。”

周砚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她爸是统计员,参与了财务清查,发现了问题,被人威胁,然后出事。那个文件袋,如果还在,就是最关键的证据。

可它在哪?

周砚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方慧兰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看见她进来,放下遥控器:“回来了?吃饭了没?”

周砚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爸当年的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方慧兰的身体僵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周砚看着她:“我遇到一个人,以前跟我爸一个车间的,他说我爸当年不是意外。”

方慧兰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站起来,走进里屋,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份折叠的报纸。

她把铁盒子放在周砚面前:“你爸出事那年,我收到过一个包裹,里面就是这个。”

周砚拿起那张照片,是她爸年轻时的样子,站在厂门口,穿着工作服,笑得憨厚。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志强,有些事,别太较真。”

周砚看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她翻开那份报纸,是当年的本地晚报,头版头条是一则简讯:“某厂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名工人下班途中被撞,肇事车辆逃逸。”

简讯很短,没有细节,没有后续。

周砚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红:“妈,我爸到底发现了什么?”

方慧兰坐在她对面,眼圈也红了:“我不知道。你爸那人,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跟我说。他出事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慧兰,要是明天我没回来,你就带着砚砚回娘家住几天’。”

周砚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她爸是知道自己有危险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留下,就这么走了。

周砚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妈,我想查。”

方慧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想查,妈不拦你。但你记住,查归查,别把自己搭进去。你爸已经没了,妈不能再没了你。”

周砚点头,把照片和报纸收进包里。

她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但她知道,她不能让她爸白死。

第二天,周砚去单位上班,刚坐下,手机响了。

是郑处长打来的:“小周,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砚放下包,去了郑处长办公室。

郑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有点复杂:“小周,局里有个新安排,想调你去稽查科。”

周砚一愣:“稽查科?”

“对。”郑处长点点头,“你业务能力扎实,竞赛成绩也好,局里觉得你适合干稽查。调令下周下来,你准备一下。”

周砚心里一动。稽查科,就是宋建国以前待的科室。她要是去了稽查科,查她爸的事,是不是更方便?

她点头:“好,我服从安排。”

郑处长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说:“小周,稽查科不比征收科,接触的人和事都复杂。你去了之后,多留个心眼。”

周砚心里一凛:“郑处长,您这话什么意思?”

郑处长摆摆手:“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去吧,把工作交接一下。”

周砚出了办公室,站在走廊里,心里翻来覆去。

郑处长那句话,像是话里有话。

她爸当年的事,难道单位里还有人知道?

周砚攥紧手机,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爸的死,绝对不简单。

而那个一直给她发短信的人,或许知道更多。

她掏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消息:“我调到稽查科了。”

对方很快回复:“好。等你到了稽查科,去档案室查一份编号为九八年的旧档案。”

周砚盯着那条短信,心跳加速。

九八年的旧档案。

她爸出事,就是九八年。

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周砚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可她觉得浑身发冷。

她隐隐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

只要再往前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可她没有退路。

她爸的死,她必须查清楚。

周砚深吸一口气,收起手机,转身回了办公室。

她不知道的是,在单位大楼的某个角落里,一双眼睛正透过窗户,静静地看着她。

调令下来那天,周砚收拾东西,从征收科搬到了稽查科。

吴敏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抱着一箱文件往外走,嘴角扯出一个笑:“小周,恭喜高升啊。稽查科可是局里的核心科室,你去了好好干。”

周砚停下脚步,看着她:“吴科长,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吴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没接话,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周砚抱着箱子,走进稽查科的办公室。稽查科一共四个人,科长姓梁,叫梁志远,四十多岁,中等身材,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另外三个同事,两男一女,都跟她点头打了个招呼,态度不冷不热。

梁志远指了指靠窗的一个工位:“小周,你坐那儿。电脑、电话都配好了,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周砚放下箱子,道了声谢,坐下开始整理东西。

她环顾了一圈办公室,心里琢磨着,档案室在哪?

下午,梁志远把她叫到会议室,给她简单介绍了一下稽查科的工作内容:“咱们科主要就是查企业偷税漏税、虚开发票这些事。你刚来,先跟着老赵跑跑外勤,熟悉熟悉流程。”

老赵叫赵铁柱,五十多岁,头发稀疏,说话嗓门大,一看就是老油条。他冲周砚咧嘴一笑:“小周,跟着我,保你三个月就能上手。”

周砚笑了笑:“赵哥,多关照。”

第一天没什么事,周砚在办公室看了一下午文件,把稽查科的规章制度和工作流程过了一遍。下班前,她借口上厕所,在走廊里转了一圈,找到了档案室的位置。

档案室在二楼最里面,门锁着,玻璃窗上贴着“闲人免进”的纸条。

周砚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排排铁皮柜子,密密麻麻的档案盒,少说也有几千份。

她想进去,但没有钥匙。

回到办公室,她想了想,问赵铁柱:“赵哥,咱们局的档案室,谁管钥匙?”

赵铁柱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随口说:“档案室?那是办公室管着,钥匙在刘主任那儿。你要查什么?”

周砚说:“没什么,就是问问,以后可能要查一些旧案子的资料。”

赵铁柱没多想:“你要查的话,跟刘主任说一声就行,填个单子。”

周砚记下了,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名正言顺地进档案室。

第二天,梁志远安排她跟赵铁柱跑外勤,去城南一家公司核查账目。周砚跟着赵铁柱,跑了一整天,查了两家企业的账,累得脚底板生疼。

回来的路上,赵铁柱开着车,嘴里叼着烟:“小周,你干活挺麻利,比之前来的几个年轻人强多了。”

周砚笑了笑:“赵哥,您过奖了。”

赵铁柱吐了口烟:“不过我跟你说,稽查这行,光会干活不行,还得会看人。有些人,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你得留个心眼。”

周砚心里一动:“赵哥,您在局里干了不少年了吧?”

“二十多年了。”赵铁柱感慨,“当年稽查科刚成立的时候,我就进来了。”

周砚试探着问:“那您记不记得,九八年的时候,局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赵铁柱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拍了两下:“九八年?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周砚说:“没什么,就是听家里长辈提过,说那年咱们局好像出了什么事。”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掐灭:“那年啊,确实出了点事。不过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提它干啥。”

周砚心里一紧,想继续问,但赵铁柱明显不想多说,岔开了话题:“前面那家店的面条不错,中午带你去尝尝。”

周砚没再追问,但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九八年,她爸出事那年,局里果然有事。

回到单位,周砚坐在工位上,脑子里一直在想赵铁柱那句话。她想找机会进档案室,查那份九八年的旧档案,但档案室的钥匙在刘主任手里,她一个刚调来的新人,贸然去查旧档案,肯定会引起注意。

她正琢磨着,手机响了。

是那个陌生号码。

“档案室钥匙在刘主任办公桌右手第二个抽屉里。他每天下午三点半到四点会出去抽烟,你趁那个时间进去。”

周砚盯着那条短信,心跳加速。

这个人,连刘主任的作息时间都知道,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犹豫了一下,回了一条:“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帮我?”

对方回复:“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你爸的事,我也想知道真相。”

周砚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下午三点半,周砚看着刘主任端着茶杯出了办公室,往走廊尽头的吸烟区走去。

她站起来,装作去倒水,路过刘主任办公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人。她快步走进去,拉开办公桌右手第二个抽屉,一把黄铜色的钥匙躺在里面。

她拿起钥匙,攥在手心,转身出了办公室,往二楼档案室走去。

走廊里没人,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周砚走到档案室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

她闪身进去,关上门,深吸一口气。

档案室里一股霉味,铁皮柜子一排排立着,上面贴着年份标签。周砚顺着标签找过去,从九八年那一排柜子里,抽出一个档案盒。

盒子上写着:“九八年稽查专项工作记录。”

周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泛黄的文件,大多是当年的稽查报告和会议纪要。她翻了翻,没看到跟她爸有关的材料。

她不甘心,又把盒子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文件最底下,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订书机钉着。周砚撕开封口,抽出一张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是手写的,字迹潦草:

“经查,某厂九七年至九八年期间,存在账目异常,涉及金额较大。初步判断,可能与厂内管理人员有关。建议进一步核查。”

落款是一个日期:九八年六月。

周砚盯着那张纸,手指发颤。

她爸是九八年七月出的事。

也就是说,这张纸写于她爸出事前一个月。

她爸是统计员,参与了财务清查。这张纸上的内容,是不是她爸写的?

周砚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看了看信封,在信封内侧,发现了一个模糊的铅笔字迹。

她凑近了看,是一个名字。

“周志强。”

周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爸的名字,出现在这份档案里。也就是说,她爸当年确实参与了那次清查,而且留下了这份记录。

可这份记录,为什么被锁在档案室里,一锁就是二十多年?

周砚把纸和信封收进包里,把档案盒放回原处,锁好档案室的门,回到办公室。

她坐在工位上,心乱如麻。

她爸留下的这份记录,指向某厂的账目异常,涉及管理人员。那家厂,就是她爸工作的地方。那些管理人员,是谁?

她想起宋建国的话:“你爸那人,眼里揉不得沙子,要是查出什么问题,他肯定会上报。”

她爸上报了,然后出事了。

周砚攥紧那张纸,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里。

她必须查清楚,那家厂的账目异常,到底牵扯到谁。

晚上回到家,周砚把那张纸和信封放在桌上,方慧兰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是你爸的字。”

周砚点头:“妈,我爸当年,是不是因为查账,才被人害的?”

方慧兰沉默了很久,眼眶发红:“我不知道。你爸什么都没跟我说。他出事那天晚上,只跟我说了一句‘要是明天我没回来,你就带着砚砚回娘家住几天’。”

周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妈,我要查下去。”

方慧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查可以,但你得小心。你爸已经没了,妈不能再没了你。”

周砚点头:“我知道。”

第二天,周砚去单位上班,刚坐下,赵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周,你昨天是不是去档案室了?”

周砚心里一紧:“赵哥,您怎么知道?”

赵铁柱左右看了一眼,声音更低:“刘主任发现钥匙被人动过,问了一圈,有人说看见你从二楼下来。”

周砚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做得够隐蔽,没想到还是被人看见了。

赵铁柱叹了口气:“小周,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稽查科这地方,水很深。你刚来,别急着蹚浑水。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周砚看着他:“赵哥,您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赵铁柱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就劝你一句,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你爸的事,你查不出结果的。”

周砚心里一沉:“赵哥,您认识我爸?”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那家厂,我也去查过账。你爸是个好人,可惜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没再多说一句。

周砚坐在工位上,心里翻江倒海。

赵铁柱去过那家厂查账,也就是说,他可能知道当年那件事的内情。可他不肯说。

周砚攥紧拳头,心里憋着一股劲。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爸的死,必须有个说法。

下午,周砚正在整理材料,梁志远把她叫到办公室:“小周,局里接到一个举报,说城南一家商贸公司涉嫌虚开发票,你跟着老赵去查一下。”

周砚应了一声,收拾东西跟赵铁柱出了门。

到了那家商贸公司,赵铁柱亮出稽查证件,公司的财务经理迎出来,满脸堆笑:“两位同志,辛苦辛苦,我们公司一向遵纪守法,肯定是有人恶意举报。”

赵铁柱没理他,径直走进财务室,翻出账本开始查。

周砚跟在后面,一边看账本,一边留意着公司的办公环境。她发现这家公司的老板办公室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像是秘书。

她随口问财务经理:“你们老板在吗?”

财务经理脸色微变:“老板出差了,不在。”

周砚没再问,但心里记下了。

查了一下午账,没发现明显问题。赵铁柱合上账本,说:“今天先到这儿,改天再来。”

出了公司大门,赵铁柱点了根烟,说:“小周,你发现没有,这家公司的账,做得太干净了。”

周砚点头:“是有点太干净了。”

赵铁柱吐了口烟:“干净得不像真的。这种公司,多半有问题,但一时半会查不出来。”

周砚心里一动:“赵哥,这家公司的老板,叫什么?”

赵铁柱想了想:“好像姓马,叫马德彪。以前在城南开过一家厂子,后来厂子倒闭了,改做商贸。”

周砚的心猛地一跳。

姓马,开过厂子,厂子倒闭了。

她爸当年工作的那家厂,老板也姓马。

她试探着问:“赵哥,这个马德彪,以前开的厂子,是不是叫某某机械厂?”

赵铁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砚的脑子嗡嗡响。

她爸工作的厂子,就是某某机械厂。老板马德彪,就是她爸当年的厂长。

她爸查出了厂里的账目问题,然后出事了。

而这家商贸公司,就是马德彪开的。

周砚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她终于找到了方向。

那个神秘人说得对,她爸的死,果然不简单。而马德彪,就是这一切的关键。

周砚回到单位,坐在工位上,脑子里一直在转。

她爸留下的那张纸,指向某某机械厂的账目异常。而马德彪,就是那家厂的老板。她爸查出了账目问题,然后出事了。马德彪有最大的嫌疑。

可她手里没有证据。

那张纸只能证明她爸参与了清查,不能证明马德彪害了她爸。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证据,早就被销毁了。

周砚正发愁,手机响了。

是那个陌生号码。

“查到马德彪了?”

周砚一愣:“你怎么知道?”

对方回复:“马德彪的商贸公司,账目有问题。你查下去,会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周砚攥着手机,心跳加速:“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回复:“我是你爸的朋友。”

周砚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发凉。

她爸的朋友?

她爸去世二十多年了,他的朋友,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她还想问,但对方已经不再回复。

周砚放下手机,心里翻来覆去。

她不知道那个神秘人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在引导她,一步一步接近真相。

她爸的死,马德彪的商贸公司,九八年的旧档案,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周砚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开始查马德彪商贸公司的工商信息。

她查到了公司的注册地址、法人代表、经营范围,还有近几年的纳税记录。她越看越心惊,这家公司的纳税额,跟它的经营规模明显不符,低得离谱。

也就是说,这家公司,确实存在偷税漏税的问题。

周砚把资料存下来,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名正言顺地查这家公司。

她刚调来稽查科,没有审批权,不能擅自立案。要查马德彪的公司,必须经过梁志远的同意。

可梁志远会同意吗?

周砚想了想,决定先不声张,自己暗中调查。

接下来的几天,她利用下班时间,跑了几趟城南,打听马德彪的情况。她了解到,马德彪的商贸公司,主要做建材生意,客户大多是城里的建筑公司。他的公司账目做得漂亮,但圈里人都知道,他这个人,不太干净。

周砚还打听到一个关键信息:马德彪的商贸公司,有一个合伙人,姓郭。

姓郭。

周砚的心猛地一跳。

她堂哥郭凯,也姓郭。

她想起那天在郭凯家吃饭,她问她爸的事,郭凯的反应很不对劲。他当时低头扒饭,含糊地说“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

难道郭凯跟马德彪有关系?

周砚不敢往下想。

她掏出手机,给郭凯发了条消息:“哥,你认识一个叫马德彪的人吗?”

过了很久,郭凯才回复:“不认识。你问这个干啥?”

周砚说:“没什么,就是查案子的时候,碰巧听到这个名字。”

郭凯没再回复。

但周砚注意到,郭凯回复的时间,比平时慢了很多。

她心里那个疑团,越来越大。

郭凯,到底知不知道马德彪?

她爸的死,跟郭凯有没有关系?

周砚坐在房间里,窗外夜色浓重,她攥着手机,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隐隐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秘密边缘。只要再往前一步,她可能就会揭开一个让她无法承受的真相。

可她不能退缩。

她爸的死,必须有个说法。

周砚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下三个名字:

马德彪。

郭凯。

神秘人。

她盯着那三个名字,心里暗暗发誓: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她都要走到底。

周砚决定先查马德彪的公司。

她没声张,利用休息时间,把马德彪商贸公司近三年的纳税申报数据调出来,一项一项比对。越查越心惊,这家公司的进项发票和销项发票严重不匹配,大量进项发票来自几家早已注销的空壳公司,典型的虚开发票套路的痕迹。

她把疑点整理成一份报告,写得很详细,数据、逻辑、疑点,全列清楚了。但她没急着上报,她还想再确认一件事。

郭凯跟马德彪,到底有没有关系。

周五晚上,周砚给郭凯打了个电话:“哥,明天有空吗?我想去你家坐坐。”

郭凯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明天啊,行,你来吧。”

第二天上午,周砚拎着水果去了郭凯家。孙倩不在,郭凯一个人在家,穿着大裤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见周砚,他招呼了一声:“阿砚来了,坐。”

周砚坐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随口问:“嫂子呢?”

“去打麻将了。”郭凯递给她一瓶水,“你找我有事?”

周砚没绕弯子:“哥,我上次问你认不认识马德彪,你没说实话吧。”

郭凯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我真不认识,你咋老问这个人?”

周砚盯着他:“哥,我查了马德彪的公司,发现他涉嫌虚开发票。他以前开过一家机械厂,我爸当年就在那家厂上班。我爸出事那年,厂里搞过一次财务清查。”

郭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你爸的事,都过去多少年了,你翻这些旧账干啥?”

周砚说:“我爸不是意外死的。他查出了厂里的账目问题,然后出事了。我怀疑,是马德彪害了他。”

郭凯沉默了。

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阿砚,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周砚心里一紧:“哥,你知道什么,告诉我。”

郭凯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爸出事那年,我还在读高中。我记得你爸出事之后,你大伯去了一趟厂里,回来之后,脸色很难看,但什么都没说。”

周砚的心跳加速:“大伯去厂里干什么?”

郭凯摇头:“我不知道。我问过我爸,他不说,还让我别管闲事。”

周砚心里翻江倒海。

她大伯周建国,当年也去过那家厂?

她爸出事之后,大伯去厂里,回来之后闭口不提。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周砚没再问郭凯,她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她站起来:“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郭凯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说:“阿砚,你查归查,别把自己搭进去。你爸已经没了,你妈就你一个闺女。”

周砚点点头,转身走了。

出了郭凯家,她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那个神秘人发了条消息:“你知道我大伯当年去过厂里吗?”

对方很快回复:“知道。你大伯当年,收了马德彪一笔钱。”

周砚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大伯,收了马德彪的钱?

她大伯是她的亲大伯,是她爸的亲哥哥。她爸被人害了,她大伯收了凶手的钱,然后闭口不提?

周砚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但那个神秘人,从没骗过她。

她深吸一口气,回了一条:“你有什么证据?”

对方回复:“你大伯当年收的是一张存折,户头是你大伯母的名字。存折现在还在你大伯家,藏在他卧室衣柜最上面那层,用一件旧棉袄包着。”

周砚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冰凉。

她想了想,决定去一趟大伯家。

下午,周砚去了周建国家。

大伯母刘桂香开的门,看见她,有点意外:“阿砚来了?快进来。”

周砚笑了笑:“大伯母,我来看看大伯。”

周建国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她,招呼了一声:“阿砚来了,坐。”

周砚坐下,陪他们聊了一会儿家常,然后借口上厕所,悄悄上了二楼,走进周建国的卧室。

她打开衣柜,最上面那层,果然叠着一件旧棉袄。她伸手进去摸,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本存折。

存折的户头,是刘桂香的名字。

周砚翻开存折,上面有一笔存款,日期是九八年七月,金额是五万块。

九八年七月,她爸出事那一年。

五万块,在那个年代,不是一笔小数目。

周砚的手在发抖。

她拍了张存折的照片,把存折放回原处,整理好棉袄,关上衣柜,下楼。

周建国还在看电视,看见她下来,问:“阿砚,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周砚摇摇头:“没事,大伯,我先回去了。”

出了大伯家,她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把存折的照片发给那个神秘人。

对方回复:“看到了吧。你大伯收了马德彪的钱,所以闭口不提你爸的事。”

周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爸的亲哥哥,收了凶手的钱,瞒了二十多年。

她替她爸不值。

周砚擦掉眼泪,回了一条:“我要让马德彪付出代价。”

对方回复:“那就查他的公司。证据就在他公司的账里,你查下去,会找到的。”

周砚收起手机,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坚定。

她回到单位,把整理好的报告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敲开了梁志远办公室的门。

“梁科长,我有事汇报。”

梁志远抬起头:“什么事?”

周砚把报告放在他桌上:“城南马德彪商贸公司,涉嫌虚开发票,我整理了疑点,您看看。”

梁志远拿起报告,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你什么时候查的?”

周砚说:“利用休息时间查的。这家公司的进销项发票严重不匹配,进项发票大多来自几家注销的空壳公司,典型的虚开套路。”

梁志远放下报告,看着她:“小周,你刚来稽查科,业务还不熟,这种事,应该先跟老赵商量。”

周砚说:“我跟赵哥提过,他说这家公司的账做得太干净,不像真的。我觉得,越干净越有问题。”

梁志远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案子,先放一放。局里最近有别的任务,你先把精力放在手头的工作上。”

周砚心里一沉:“梁科长,这个案子……”

“我说了,先放一放。”梁志远的语气不容置疑,“小周,你还年轻,有些事,急不得。”

周砚看着梁志远,心里明白了。

梁志远不想查这个案子。

或者说,他不敢查。

周砚没再争辩,转身出了办公室。

她站在走廊里,攥着拳头,心里憋着一股火。

梁志远不让她查,她就自己查。

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把马德彪公司的数据重新调出来,一项一项核对。她发现,马德彪公司有一笔进项发票,来自一家叫“某某建材”的公司,而这家建材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郭大山的名字。

郭大山。

郭凯的父亲,她大伯周建国的连襟,也就是她堂哥郭凯的舅舅。

周砚盯着那个名字,脑子转得飞快。

郭大山,郭凯的舅舅,马德彪的商贸公司,进项发票来自郭大山的建材公司。

这一条线,串起来了。

马德彪的公司,通过郭大山的建材公司,虚开发票,套取资金。而郭大山,是郭凯的舅舅,也就是她大伯家的亲戚。

周砚深吸一口气。

她没想到,这件事,牵扯的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她大伯收了马德彪的钱,郭凯的舅舅跟马德彪有业务往来。她爸当年查出的账目问题,是不是就跟这条线有关?

周砚把郭大山的建材公司也调出来,发现这家公司也是空壳,注册地址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门牌号,法人代表郭大山,名下没有任何实际经营记录。

她把证据整理好,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她没打算上报给梁志远,她知道,梁志远不会管这个案子。

她打算直接捅到市局。

可她没有门路。

周砚正发愁,手机响了。

是那个神秘人。

“查到郭大山了?”

周砚一愣:“你怎么知道?”

对方回复:“郭大山是马德彪的白手套。你爸当年查出的账目问题,就是郭大山那家空壳公司的事。”

周砚的心跳加速:“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到底是谁?”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回复:“我是当年跟你爸一起查账的人。”

周砚的脑子嗡了一下。

跟她爸一起查账的人?

她爸当年参与财务清查,还有别人?

“你叫什么名字?”周砚问。

对方回复:“我叫郑建国。”

周砚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冰凉。

郑建国。

她单位的郑处长,也叫郑建国。

那个一直给她发短信的神秘人,就是郑处长?

周砚攥着手机,心跳得厉害。

她想起郑处长那天说的话:“小周,稽查科不比征收科,接触的人和事都复杂。你去了之后,多留个心眼。”

原来,郑处长一直在暗中帮她。

她深吸一口气,回了一条:“郑处长,是你?”

对方回复:“是。你爸当年跟我一起查账,他发现了问题,还没来得及上报,就出事了。我这些年,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周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原来,她爸不是孤军奋战。

还有一个人,记着她爸,记了二十多年。

她擦掉眼泪,回了一条:“郑处长,谢谢你。”

对方回复:“不用谢我。你爸是个好人,他不能白死。马德彪的事,我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你手里的材料,加上我手里的,足够立案了。”

周砚心里一热:“那我该怎么办?”

对方回复:“明天下午,市局纪检组会有人来找你谈话。你如实说,把你查到的材料都交上去。”

周砚攥着手机,心里又紧张又激动。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第二天下午,市局纪检组果然来了人。

两个穿便衣的男人,敲开稽查科的门,说找周砚谈话。梁志远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周砚跟着他们进了会议室,把整理好的材料一份一份摆出来:马德彪公司的虚开发票疑点,郭大山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她爸留下的那份清查记录,还有她大伯收的那笔存折的照片。

纪检组的人看完材料,表情严肃:“周砚同志,你提供的这些材料,我们会认真核实。你爸的事,也会一并调查。”

周砚点头:“谢谢。”

出了会议室,她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掏出手机,给方慧兰发了条消息:“妈,我爸的事,有眉目了。”

方慧兰秒回:“真的?”

周砚回:“真的。当年害我爸的人,跑不掉了。”

方慧兰没有回复。

过了很久,她才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哽咽:“砚砚,你爸……终于可以瞑目了。”

周砚的眼眶也红了。

她站在走廊里,阳光暖洋洋的,她攥着手机,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她爸等了二十多年,终于等来了一个交代。

接下来的几天,市局纪检组对马德彪公司展开了全面调查。马德彪被约谈,郭大山被控制,周建国也被叫去问话。

消息传回单位,整个稽查科都炸了。

赵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周,你干的?”

周砚没承认,也没否认:“赵哥,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赵铁柱看着她,叹了口气:“你比你爸还犟。”

周砚笑了笑,没说话。

一周后,调查结果出来了。

马德彪涉嫌虚开发票、偷逃税款,金额巨大,被移送处理。郭大山作为白手套,同样被追究。周建国因为收受马德彪的好处费,被带走调查。

周砚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心里百感交集。

她爸的死,终于有了说法。

虽然马德彪不承认当年的事,但警方已经重新立案调查她爸的案子。有了新的线索,她爸的死,迟早会水落石出。

周砚正出神,手机响了。

是郑处长发来的消息:“小周,市局决定,任命你为稽查科副科长。恭喜。”

周砚愣了一下,回了一条:“郑处长,我……”

郑处长回复:“你应得的。你爸要是知道,会为你骄傲的。”

周砚的眼眶又红了。

她想起她爸,想起这六年考公的艰辛,想起在征收科被人抢功的委屈,想起那些熬夜查资料的日子。

她终于,活成了她爸希望的样子。

晚上回到家,方慧兰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周砚爱吃的。

周砚坐下,看着满桌的菜,鼻子发酸:“妈,今天是什么日子?”

方慧兰坐在她对面,笑着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给你做顿饭。”

周砚低下头,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眼泪掉进碗里。

方慧兰看着她,眼眶也红了:“砚砚,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的样子,该多高兴。”

周砚哽咽着说:“妈,我爸不会白死的。”

方慧兰点点头:“我知道。你爸有你这样的闺女,是他的福气。”

周砚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母亲:“妈,以后我会好好工作,好好照顾你。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方慧兰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好,妈等着。”

窗外,夜色温柔,万家灯火。

周砚坐在灯下,吃着母亲做的饭,心里踏实而安宁。

她想起郑处长那天说的话:“你爸是个好人,他不能白死。”

现在,她爸终于可以安息了。

而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