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五年,四月的长安已经有些热了。

城东的驿站里,一个三十一岁的年轻人接过宦官递来的鸩酒,手没有抖。他身边站着两个同样面如死灰的王爷——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三个人前不久还是大唐帝国最尊贵的皇子,是天子的骨血,是朝臣口中的"殿下"。

如今,他们是"庶人"。

年轻人端起酒,望了一眼宫城的方向。那里住着他的父亲——那个开创了开元盛世、被万邦来朝称为"天可汗"的皇帝,他的亲爹李隆基。二十多年前,也是这个男人,把他抱在膝上,亲自把太子的金印交到他手里。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冤。他只是把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倒在了驿馆冰冷的地上。

这个年轻人叫李瑛。他是唐玄宗李隆基的第二个儿子,大唐朝整整二十二年的法定储君。他死的时候,离那个金光闪闪的太子之位,只差一步。

今天我们就来讲讲,这位"大唐第一倒霉太子"的一生——一个从生到死都被命运推着走、到最后连反抗都来不及反抗的人。

李瑛的人生,要从他爹还不是皇帝的时候讲起。

公元708年左右,李隆基还只是个"临淄王",被派到潞州(今山西长治)当别驾——说白了就是个地方上的闲职王爷。那时候的长安,正是韦皇后专权、唐中宗窝囊的年月,谁也不知道这个姓李隆基的王爷将来能坐上龙椅。

就在潞州,李隆基遇见了一个姓赵的姑娘。

《旧唐书》里写得很直白:"瑛母赵丽妃,本伎人,有才貌,善歌舞。"翻译成人话就是:赵家姑娘是当地的倡伎,人长得漂亮,歌唱得好,舞跳得更妙。李隆基一见就走不动道了,直接把她纳进了王府,"宠极一时"。

第二年,赵氏生了个儿子,这就是李瑛,当时叫李嗣谦。

这个出身,说实在的,在那个年代是真不怎么体面。他妈是倡伎——放在今天,大概就是一个小县城里靠卖艺为生的姑娘。李瑛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是金枝玉叶的光环,而是"艺人生的孩子"这样一个在豪门里抬不起头的标签。

但那时候的李隆基不在乎。他自己的处境也微妙得很——韦皇后虎视眈眈,李氏宗室人人自危。潞州的这段日子,反而是他这辈子少有的轻松时光。他给这个儿子取名"嗣谦","嗣"是继承,"谦"是谦虚。你看,一个在刀光剑影里活下来的王爷,给儿子取这个名字,心里想的大概是:这孩子将来平平安安做人,别掺和那些破事。

可惜命运不答应。

公元710年,唐中宗被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毒死。李隆基发动唐隆政变,杀了韦后,把自己的老爹李旦推上皇位——就是唐睿宗。再过两年,李旦禅位,李隆基登基,改元开元。

那个在潞州城里被王爷宠爱的倡伎赵氏,一步登天,成了大唐后宫里的"赵丽妃"。她儿子李嗣谦,也跟着水涨船高,先封真定郡王,再封郢王。

开元三年,也就是公元715年,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发生了——李隆基立李嗣谦为皇太子。

你可能要问了:太子不是应该立长子吗?李隆基的长子叫李琮,为什么不立他?

这里有个说不出口的原因。《新唐书》里记了一笔:李琮早年打猎的时候,被野兽抓破了脸。堂堂一个太子,脸上有疤,那是"有损国体"的。就因为这么个事儿,李隆基犹豫了。

宰相们议论来议论去,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李隆基拍了板:立老二,李嗣谦。

这一年,李嗣谦才九岁。

你说他凭什么?论出身,他妈是倡伎;论排行,他是老二;论功劳,他一个娃娃有什么功劳?他凭什么能坐上那个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位置?

答案很简单:凭他妈当时正得宠。

开元初年的赵丽妃,是李隆基心尖上的人。皇帝宠爱一个女人,连带着爱屋及乌,把她生的儿子捧成了储君。这在皇家故事里,老套,但管用。

九岁的李嗣谦还不懂什么叫"太子"。他只知道,从那天起,宫里所有人见了他都要下跪,说话都要低着头,叫他"殿下"。他的老师是当朝最有学问的大臣,他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天下最好的。他改了个名字叫李鸿——后来又改了一次,叫李瑛。这两个名字的变迁,他自己大概都没太搞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爹是皇帝,他将来也要当皇帝。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一扎就是二十二年。

当太子这活儿,说起来尊贵,干起来窝囊。

你想啊,老皇帝还健在,你天天在那儿等着接班,满朝文武一半人巴结你,一半人防着你。你太能干了,老皇帝猜忌你"是不是等不及了";你太无能了,老皇帝嫌弃你"这不肖子"。你说话要小心,走路要小心,连笑都得拿捏分寸——因为你身边全是爹的眼睛。

李瑛的二十二年,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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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十三年,他长大了,娶了太子妃薛氏。婚礼办得风风光光,文武百官都来道贺。那时候的他,大概以为自己的人生终于要走上正轨了——爹身体硬朗,他这个太子当得稳稳妥妥,再熬个十几年,登基称帝,开创属于自己的时代。

他太天真了。

因为就在这时候,后宫里来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的出现,像一把火,把他二十二年的安稳日子,烧了个精光。

她叫武惠妃。

武惠妃是什么来头?说出来吓你一跳——她是武则天的侄孙女。

这个女人从小在宫里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而且极有心机。李隆基一见到她,眼睛都直了。从此,赵丽妃、皇甫德仪、刘才人——这些早年跟着李隆基打天下的女人,一个个被抛到了脑后。

武惠妃不是一般的受宠。《旧唐书》说她"宫中礼秩,一同皇后"——也就是说,虽然没有皇后的名分,但吃的穿的用的规格,跟皇后一模一样。

王皇后因为没生儿子,又搞了些巫蛊之术,开元十二年被废,没多久就死了。皇后的位子空着,但谁都知道,后宫真正的主人,是武惠妃。

武惠妃为李隆基生了好几个孩子,其中最疼的,是第十八子,寿王李瑁。

注意这个名字——李瑁。后来李隆基把自己这个儿媳妇抢进宫,就是大名鼎鼎的杨贵妃,原来就是寿王李瑁的老婆。这是后话,我们先按下不表。

武惠妃心里琢磨的是:我这么受宠,我的儿子凭什么不能当太子?现在的太子李瑛,他妈是个过气的倡伎,有什么资格占着那个位子?

她开始动手了。

她先把自己的女儿咸宜公主嫁给了一个叫杨洄的人。这个杨洄,从此就成了武惠妃安插在外面的一双眼睛——专门盯太子和其他王爷的动静,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汇报。

武惠妃还不满足。她要在朝廷里找个靠山。她盯上了一个人——李林甫。

李林甫当时还是吏部侍郎,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武惠妃通过宦官给他递了话,李林甫心领神会,立刻表态:"愿尽心保护寿王。"意思就是:娘娘您放心,朝堂上的事,我来办。

从此以后,李林甫官运亨通,一路升到了宰相。而他爬上去的每一步,都踩着李瑛的影子。

李瑛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位子在晃。

他妈赵丽妃早就失宠了,幽居深宫,郁郁寡欢。他的两个好朋友——鄂王李瑶(他妈皇甫德仪也失宠了)、光王李琚(他妈刘才人同样被冷落)——三个人同病相怜,经常聚在一起喝酒发牢骚。

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心里的苦。

"咱们的娘,当年跟着父皇的时候,哪一个不是宝贝?现在呢?连父皇的面都见不着。"

"那个武惠妃,仗着自己受宠,处处跟咱们过不去。她那个寿王,凭什么?"

"唉——"李瑛长叹一声,把酒一饮而尽,"谁让咱们的娘不争气呢。"

这种话,说说也就算了。可问题是,他们说的每一句牢骚,都通过杨洄的耳朵,一字不漏地传到了武惠妃那里。

武惠妃等到了机会。她跑到李隆基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太子他们结党营私,想要谋害我们母子啊!"她抹着眼泪,"他们还在背后说您的坏话……"

李隆基是什么人?那是通过政变上台的皇帝,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结党、别人谋反。一听这话,火冒三丈。

第二天上朝,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出要废太子。

这时候,站出来一个人——宰相张九龄。

张九龄是广东人,开元年间的文坛领袖,也是出了名的硬骨头。他一听皇帝要废太子,当场就顶了回去。

《旧唐书·张九龄传》里记下了他原话的大意:"陛下三个成人儿不可得。太子是国本,从小在宫里长大,受陛下亲自教导,没听说有什么大过错,陛下怎么能凭着一时的喜怒说废就废?臣不敢奉诏。"

《资治通鉴》里记得更详细。张九龄说:

"陛下践祚垂三十年,太子诸王不离深宫,日受圣训,天下之人皆庆陛下享国久长,子孙蕃昌。今三子皆已成人,不闻大过,陛下奈何一旦以无根之语,喜怒之际,尽废之乎!"

他还举了一连串的历史教训:晋献公听信骊姬的谗言杀了太子申生,结果晋国大乱三代;汉武帝相信江充的诬告害死了戾太子,导致京城流血;晋惠帝用贾后的谗言废了愍怀太子,中原从此涂炭。

"陛下您想想,这些前车之鉴,难道还不够吗?"

李隆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事情暂时压了下去。但武惠妃不甘心。她偷偷派了个心腹宦官去找张九龄,传了句话:"有废必有兴,公为之援,宰相可长处。"——意思很明白:只要你张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来寿王当了皇帝,你这个宰相就能一直当下去。

张九龄是什么人?他当场把那个宦官骂了出去,并且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李隆基。

李隆基虽然没再提废太子的事,但心里对张九龄厌烦透了。开元二十四年十一月,张九龄被免去宰相职务,贬为荆州长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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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敢替李瑛说话的人,走了。

接替张九龄当宰相的,正是李林甫。

张九龄一走,李瑛的日子就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大梁。

开元二十五年四月,杨洄再次出手。他向李隆基告发: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连同太子妃的哥哥驸马薛锈,"潜构异谋"——私下里商量着要搞政变。

这一次,李隆基召来宰相商量。他问李林甫:"你怎么看?"

李林甫说了那句流传千古的话:

"此陛下家事,非臣等所宜豫。"

——这是陛下您的家里事,不是我们做臣子的该掺和的。

这话说得漂亮。表面上是不干涉皇帝的家务事,实际上是在推波助澜:您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不拦着。

李隆基下定了决心。

关于那最后的夜晚,史书上还有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细节。据《新唐书》和胡三省注《资治通鉴》记载,武惠妃为了坐实太子"谋反"的罪名,耍了一个阴狠的花招。

她派人去对太子和二王说:"宫中有贼,请你们带兵进来护驾!"

李瑛三兄弟信了。他们带着铠甲和卫兵,匆匆忙忙赶进宫里。

结果一进宫,等着他们的不是什么盗贼,而是武惠妃的一句话。她跑到李隆基面前,脸色煞白:"太子、二王谋反了!他们穿着铠甲带兵进宫了!"

李隆基派人去看——果然,三兄弟浑身甲胄,带着兵。

这下证据确凿了。

你说李瑛傻不傻?傻。但人在那种处境下,听说宫里进了贼,亲爹的安全受到威胁,作为儿子、作为储君,带兵护驾,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他万万没想到,这是一个专门为他挖好的坑。而挖坑的人,是他爹最宠爱的女人。

开元二十五年四月乙丑日,唐玄宗李隆基下诏:

废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为庶人;驸马薛锈流放瀼州。

诏书一下,满朝哗然。但没有人敢说话——李林甫在上面盯着,谁敢替废太子喊冤?

没过几天,又一道圣旨下来:赐死。

地点在城东的驿站。

三个曾经的亲王,一天之内,从云端掉进泥里,又从泥里直接被埋进了土里。李瑛死时三十一岁,李瑶、李琚也都正值壮年。

薛锈在流放的路上也被赐死。

消息传开,长安城的老百姓都觉得冤枉。没有人知道武惠妃那个"宫中有贼"的骗局,大家只知道:好好的三个皇子,说没就没了。

《新唐书》写了五个字:"国人以为冤。"

老百姓给他们起了个外号,叫"三庶人"。这个称呼,带着同情,也带着愤怒。

二十二年的太子,李瑛。他从九岁被立为储君,到三十一岁被赐死,整整等了二十二年。他没有等到登基的那一天,只等到了一杯毒酒。

他这一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出生是因为他爹在潞州寂寞,被立太子是因为他妈正得宠,被废掉是因为另一个女人要为自己的儿子腾位子。他像一颗棋子,被人挪来挪去,最后被轻轻一拨,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李瑛死了,武惠妃赢了吗?

没有。

据《旧唐书》记载,从那以后,武惠妃就病了。她不是身体病了,是精神病了。她总觉得宫里有鬼——有三个浑身是血的皇子,天天来找她索命。

她请巫师做法,请太医看病,什么招都试过了,一点用都没有。她被自己吓出来的幻觉折磨得不成人样。

开元二十五年十二月,也就是李瑛死后仅仅八个月,武惠妃在惊惧中病死。

她到死也没看到自己的儿子李瑁当上太子。

而李隆基呢?杀了三个儿子,死了最爱的女人,他好像也没太难过。武惠妃死后,他追封她为"贞顺皇后",风光大葬。然后——他听说武惠妃的儿媳妇杨玉环长得漂亮,就把这个女人召进宫来,变成了后来的杨贵妃。

至于太子之位,绕了一大圈,最后立了第三子李亨——就是后来的唐肃宗。

李瑛如果泉下有知,不知道会作何感想。他辛辛苦苦熬了二十二年,位子给了李亨;他爹最爱的女人,最后成了他弟媳妇的前妻。

这大概就是历史最黑色幽默的地方。你拼尽全力守护的东西,在别人眼里,不过是随手可以交换的筹码。

城东的野草青了又黄,驿站的旧址早就没了痕迹。只有"三庶人"这三个字,在史书里冷冰冰地躺着,提醒着每一个读史的人: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亲情算什么?父子又算什么?

李瑛用一条命证明了一件事——生在帝王家,有时候,还不如生在寻常百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