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四年秋,润州延陵镇西北九里,一座残破的祠庙前,新任润州刺史萧定停下了脚步。
庙前荒草没膝,碑石横卧,字迹漫漶难辨。
他俯身细看,依稀认出篆书残痕,那是相传孔子为吴国君子季札所题的十字碑文。
这一年是公元779年。
安史之乱平息不过十余年,大唐江山满目疮痍,江南虽偏安一隅,民生凋敝仍触目可及。
萧定此前在朝中任户部侍郎,如今外放润州,巡视属县时路过延陵,所见所闻令他心头沉重。
祠庙倾颓,碑石残损,一个流传千年的圣贤遗迹,正在风雨中走向湮灭。
他当即决定:重修季子庙,重刻十字碑。
同一年八月,萧定亲撰《改修吴延陵季子庙记》,由书法家张从申书丹,刻于碑阴。
碑文写道:“有吴之兴也,泰伯让以得之;有吴之衰也,季子让以失之。
为让之情同,而兴衰之体异。”
这篇记文,距今已有一千二百余年。
要理解萧定为何如此郑重其事,必须回到十字碑的主人——季札。
季札,春秋时期吴王寿梦的第四子,生于公元前576年。
据《史记·吴太伯世家》记载,寿梦有子四人:长子诸樊,次子馀祭,三子馀眜,四子季札。
四兄弟中,季札最贤。
寿梦临终前,有意将王位传给季札。
但季札力辞不受。
《史记》记下了他的理由:曹宣公去世时,诸侯与曹国人认为新立的曹君不义,想立子臧为君,子臧离开了曹国,以成全曹君。
君子评论子臧说“能守节矣”。
季札说:“您作为长子本是合理的继位人,谁敢干犯您呢?
当国君不是我应有之节。
我虽没有什么才能,也愿效仿子臧那样的义举。”
吴国人坚持要立季札为君,他反而抛弃了家室财产,去当了一名农夫。
《史记》原文四字:“弃其室而耕”。
诸樊去世前,留下遗命将王位传给二弟馀祭,意在兄终弟及,最终传到季札手中。
馀祭元年,即公元前547年,季札被封于延陵,从此被称为“延陵季子”。
然而季札终究没有继承王位。
馀祭去世,馀眜继位;馀眜去世,应传位季札,他再次让而避之,馀眜之子僚成为吴王。
此后,诸樊之子光派专诸刺杀吴王僚,自立为吴王阖闾,又欲将王位交给季札。
季札坚辞不受,回到延陵邑地躬耕,从此不再踏入吴都半步。
公元前544年,季札奉命出使中原各国。
他先到鲁国,见到了叔孙穆子,请求观赏周朝的音乐和舞蹈。
鲁国乐工为他演唱了《周南》《召南》《邶》《鄘》《卫》《王》《郑》《齐》《豳》《秦》《魏》《唐》《陈》《郐》等国风,又演唱了《小雅》《大雅》《颂》,并表演了《象箾》《南籥》《大武》《韶濩》《大夏》等舞蹈。
季札逐一品评,从音乐中辨析各国的兴衰得失。
《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详细记载了这段观乐论政的经过。
离开鲁国后,季札又出使齐国、郑国、卫国、晋国。
在齐国,他劝晏婴交出封邑和官职以免祸,晏婴听从了他的建议。
在郑国,他告诫子产以礼治国。
在卫国,他称赞卫国君子很多,国家没有忧患。
到了晋国,他预言晋国政权将落入韩、赵、魏三家之手。
这些预言在数十年后逐一应验。
季札出使途中,还留下了一个关于诚信的故事。
他北上经过徐国时,面见徐君。
徐君很喜欢季札的佩剑,却不好意思开口。
季札因为还要出使中原各国,佩剑不可无,便没有立即赠予,但心中已暗自许诺。
等他出使归来再经过徐国时,徐君已经去世。
季札解下佩剑,挂在徐君墓旁的树上。
随从问:“徐君已经死了,这剑还给谁呢?”
季札回答:“我心中早已答应将剑赠予徐君了,怎么可以因为徐君死了,就违背自己的心呢?”
“徐墓挂剑”从此成为中国人讲诚信、守承诺的经典典故。
《史记·吴太伯世家》记下了季札的原话:“不然。
始吾心已许之,岂以死倍吾心哉!”
孔子对季札的评价极高。
据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简《弟子问》记载,孔子曾赞叹:“延陵季子,其天民也乎?”
孔子称季札为“天民”,即先知先觉的圣人,又尊称他为“延陵君子”。
季札比孔子年长二十五岁,孔子以“南季北孔”并称,足见其在春秋时代的地位。
司马迁在《史记》中评价季札:“延陵季子之仁心,慕义无穷,见微而知清浊。”
又称赞他为“闳览博物君子也”。
公元前485年,季札去世,享年九十二岁。
家人将他安葬在延陵,即今江苏省丹阳市延陵镇九里村。
《史记·吴太伯世家》记载了孔子为季札题写墓碑的传说。
碑文为“呜呼有吴延陵君子之墓”十个字,古篆阴刻,竖列两行,每行五字,每字约一尺见方,所以又被称为“十字碑”。
然而,孔子是否真的到过吴国,亲自为季札题写墓碑?
这个问题自宋代起便争议不断。
欧阳修在《集古录》中提出了质疑:“按孔子平生未尝至吴,以史记考其历聘诸国,南不逾楚,推其岁月踪迹,未尝过吴,不得亲铭季子之墓。”
他认为从孔子周游列国的足迹来看,孔子最南只到过楚国,从未到过吴国,因此不可能亲自为季札题写墓碑。
但欧阳修同时指出:“诸字特大,非古简牍可容,第以其传之久,不可遽废,故录之以俟博识君子焉。”
那些字尺寸特别大,不是古代简牍所能容纳的,但因为流传已久,不可轻易废弃,所以他还是记录了下来,等待博学之人来考证。
这十字碑文究竟源自何处,至今仍是一桩悬案。
十字碑原碑的命运,与季子庙的兴衰紧密相连。
据《至顺镇江志》记载,吴季子庙在延陵西北九里,庙中十字碑“岁久湮没”。
唐开元年间,唐玄宗李隆基得知季子碑上孔篆模糊将灭,下令让书法家殷仲容抢救摹刻。
殷仲容将原碑上的十字篆书拓摹下来,以传后世。
这是十字碑文字第一次被系统保存。
然而殷仲容摹拓的拓本流传数十年后,到了大历十四年,润州刺史萧定巡视延陵,看到庙破碑残,遂主持重修季子庙,将墓庙合一,并依据殷仲容的拓本重刻十字碑上石,同时撰《改修吴延陵季子庙记》,由张从申书丹,刻于碑阴。
萧定此举意义重大。
现存的十字碑正是这次重刻的产物。
碑高2.35米,上宽1.10米,下宽1.06米,侧厚0.22米,碑顶呈圆弧形。
碑文两行十字,以古篆阴刻,字大径尺。
碑阴镌刻萧定撰文、张从申书丹的《改修吴延陵季子庙记》。
碑尾有清初丹徒人张孝思的题识。
碑下部左侧六行因石破损字已无存,每行下两字在1980年10月扶正入座时嵌入碑座。
此碑1982年被公布为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
萧定重刻十字碑之后一年,延陵县令卢国迁又建碑亭进行保护,使“唐碑”得以长期保存。
此后千余年间,季子庙经历了多次兴废。
唐代狄仁杰奉命南下毁淫祠一千七百余座,独留延陵季子庙等四座名贤之祠。
武则天对此做法给予了高度认可。
刘宋开国皇帝刘裕将延陵季子庙列为祭奠季子的正祀,并亲自撰诗咏赞。
两宋时期,哲宗赐封嘉贤,宁宗追封昭德。
明清时期,洪武封神,康乾加祀。
唐代诗人李白在《陈情赠友人》中写道:“延陵有宝剑,价重千黄金。”
引用的正是季札挂剑的典故。
季子庙前还有一处奇观——沸井。
据志书记载,古代这里有井百口,其中一部分是沸井,井水翻腾鼎沸。
现存古沸井六口,分布在庙前沸井塘边,井水三清三浊,沸腾千载不休。
这六口古井分布在十多平方米的范围内,呈南北向排列,相距不超过两米,最近的只有三四十厘米,井深均在三四米左右。
季子庙的命运在近代更加坎坷。
太平天国战火中,庙宇被毁;1937年又毁于抗日战火,再度荒凉。
直到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当地政府才重建祠墓,重刻十字碑。
1999年重建碑亭加以保护。
九里村于2006年被公布为江苏省历史文化名村,2013年入选中国传统村落名录。
如今走进丹阳市延陵镇九里村,穿过季子庙的山门,经过戏楼和献殿,便能看到那座十字碑亭。
亭中石碑历经沧桑,碑面已有裂纹,左侧六行字迹因石破损已无存。
但碑阳正中那两行十个篆字依然可辨——“呜呼有吴延陵君子之墓”。
字大径尺,笔力雄浑。
碑亭东西两侧,各立着一块由赑屃驮着的石碑,是宋朝两位皇帝赐封的碑刻。
东面是北宋哲宗封季子庙为嘉贤庙的碑,西面是南宋宁宗封季子为昭德侯的碑,均为后来重刻。
从孔子题碑的传说到唐代萧定重刻,从殷仲容的拓摹到碑亭的建立,从战火毁坏到当代重建,这块十字碑所承载的,不仅是一段文字,更是两千五百年来中国人对“诚信”与“礼让”的坚守。
季札三次让国,被视为“至德”的化身;徐墓挂剑,成为“诚信”的典范。
孔子称他为“天民”,司马迁赞他“闳览博物”,后世尊他为“南方第一圣人”。
而十字碑,则是这一切的见证。
它可能并非孔子亲笔,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传承。
正如欧阳修所说,虽不能确定是否为孔子所书,但“以其传之久,不可遽废”。
站在十字碑亭前,手指触摸碑面粗粝的石纹,千年时光在指尖流过。
碑文十個篆字,字字径尺,仿佛仍能听到那个春秋时代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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