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许棠把门关得很轻,像是怕吵醒客厅那盆快要死掉的绿萝。

她脱下外套,放在椅背上,没换鞋,站在玄关看了我一会儿。

我正在擦杯子。那只蓝边白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小块,许棠嫌它难看,结婚以后却一直没扔。

“我有件事跟你说。”

她的声音很平。

我把杯子倒扣在水槽边,抽了张纸擦手。

“你说。”

“我值夜班的时候,跟顾沉睡了。”

她说完,伸手把耳边的头发别到后面。这个动作她每次说谎都会做,区别是这次她没有看我。

我等着她继续。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

“两回。”她补充,“就两回。”

“谁是顾沉?”

她抬眼看我。

“我同窗。”

“哦。”

她似乎没想到我只有这一个字。

“你不问什么时候?”

“值夜班的时候。”

“我说的是,哪一天。”

“你不是说了两回吗。”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接话。

我把那只杯子拿起来,又擦了一遍。其实已经干了,杯底还是有一点水印。我拿纸巾来回蹭,纸屑粘在杯沿上。

许棠坐到餐桌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停下。

“你是不是没听明白?”

“听明白了。”

“我跟别的男人睡了。”

“嗯。”

“就两回。”

“你已经说过了。”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点失望,像一个准备好的答案没有等到对应的问题。

“你不问我为什么?”

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没扔准,又弯腰捡起来。

“你想说会说。”

“林峻,你这样很没意思。”

“你专门挑我有意思的时候说?”

她的脸慢慢白下来。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七。

“明天几点去婚姻登记处?”

她的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

“你说什么?”

“你不是来摊牌的吗。”

“我只是告诉你。”

“告诉完呢?”

她不说话。

我起身,把厨房的灯关了一盏。客厅里只剩沙发旁边的小灯,光线落在她膝盖上,像一块没铺平的布。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短。

“我以为你会发疯。”

“我也以为。”

“你会问我是不是比你强,是不是比你会哄人,是不是在床上——”

“别说了。”

这是今晚我第一次打断她。

她盯着我,眼神里的那点笃定裂开了。

有些人摊牌,不是为了离开,是为了看你会不会终于留下。

我拿了睡衣,走进卧室。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林峻,你就这么算了?”

我没回头。

“没算。”

“那你明天别迟到。”

门关上以后,我听见她在客厅里拖动椅子。拖了两下,停了。过了一会儿,水龙头又响起来。

她大概在洗那只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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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早上,许棠给我煎了一个鸡蛋。

边缘有点糊,她端到我面前时,用筷子把焦的地方夹掉了。

“吃吧。”

我看着盘子。

“你不吃?”

“我值班回来吃过了。”

她昨晚没有值班。

我没拆穿。鸡蛋旁边放着半片烤面包,切得很整齐。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把东西切得很整齐,哪怕只是一个苹果。

“几点去?”

她坐在我对面,低头喝水。

“十点半。”

“地址呢?”

“你不是去过。”

“我怕走错。”

“你记得路。”

我夹起鸡蛋,吃了一口。盐放多了。

许棠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跟我过了?”

“你今天想聊这个?”

“昨天你也没聊。”

“那你想我聊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是什么样?”

“你会问我为什么不接电话,会翻我的包,会站在阳台等我回家。你还会跟顾沉吵架。”

我抬头看她。

“我什么时候跟他吵过?”

“毕业那年。”

“那是你记错了。”

“我没有。”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撞在桌面上。

“你那天把他堵在楼下,问他为什么总给我发消息。你还说,他要是再找我一次,就把他的手机扔进河里。”

“年轻时候说过的话,不算。”

“你现在连吃醋都懒得吃。”

我把盘子往前推了推。

“许棠,你昨晚告诉我,你跟顾沉睡了。我没问细节,是因为我不想听。”

“你不想听,还是你不在乎?”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一夜没睡的红,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梳好。她一向在出门前检查三样东西,钥匙、口红、耳环。今天耳环戴了一只,另一只在手里捏着。

“你希望我在乎到什么程度?”

“至少问一句,你难不难受。”

“你难受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不知道。”

“你知道。”

她没抬头。

“我就是想知道,你还会不会把我当成你的妻子。”

“跟顾沉睡两回,就能证明?”

“我没有说这是证明。”

“那是什么?”

她突然把那只耳环放到桌上。

“是我犯错。”

这句话出来以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本来以为她会继续替自己找理由。她没有。

她揉了揉鼻梁,声音很轻。

“第一次不是计划好的。值夜班,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他说起以前的事,说你那时候天天来接我,说你站在楼下等到宿舍熄灯。我听着,觉得……有人还记得那时候的我。”

“所以你跟他睡了。”

“嗯。”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我自己去找他的。”

她说得很快,像把一根刺直接按进皮肤里。

“为什么?”

她看着我。

“因为第一次以后,你什么都没问。”

我没有说话。

她笑了笑,手指在桌边抠下一小块漆。

“你知道最难堪的是什么吗。不是我做错了,是我做错以后回家,看见你在沙发上睡着,电视还开着。我站在旁边等你醒,等你问我一句。你翻了个身,问我,热水壶是不是没关。”

我记得那天。

我确实问过。

“你那天说,水壶没关,家里会有味道。”

“是。”

“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想让你抱我?”

她说完,立刻低头去拿耳环。

“算了。”

我看着她的手。她把耳环戴上,又摘下来,重新戴了一遍。

“我想过很多次。”她说,“你要是骂我,我就听着。你要是打电话给顾沉,我也拦着。你要是问我还想不想过,我就说想。可你什么都没问。”

我端起水杯,发现里面是凉的。

“你希望我问,是因为你想留下?”

她沉默了很久。

“我希望你问,是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决定我们已经没了。”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别人家的事。

我低头看那只缺口杯子。

婚姻里最冷的不是背叛,是一个人把刀递出来,另一个人只问:放哪儿。

十点十五分,许棠换了件灰色外套。

我把钥匙拿起来。

她看着我。

“你真去?”

“不是你让我别迟到吗。”

她没再说话。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餐桌。那盘煎糊的鸡蛋还在那里,没人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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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姻登记处门口有几排塑料椅子。

许棠坐在最边上,我站着。她把资料袋放在膝盖上,袋口朝里,手指一直压着。

“你昨晚没睡。”

“你睡了?”

“没有。”

“那就扯平了。”

她看了我一眼。

“你能不能不要每句话都像在开会。”

“你喜欢情绪化一点?”

“我喜欢你像个人。”

我笑了一下。

“我不是人?”

“你现在像一堵墙。”

“墙至少能挡风。”

“我不需要你挡。”

“你昨晚说,需要我问你还想不想过。”

她把脸转向另一边。

“现在不需要了。”

我没接。

大厅里有人叫号,声音不大,许棠把资料袋又往怀里收了收。

我问:“顾沉知道你今天来吗?”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别来。”

“那你还来。”

“他不是我丈夫。”

她说完,翻了翻袋子,里面有户口页、结婚证,还有两张照片。照片上的我们挨得很近,许棠笑得很用力,我看着镜头,像在确认镜头后面有没有人。

“照片换过吗?”我问。

“没有。”

“你不是一直嫌这张拍得不好。”

“现在看,挺好。”

“你笑得像牙疼。”

“你看起来像刚被人骗进照相馆。”

我又笑了一下。

她低头整理纸张,把最上面那张往下压。动作很快,我没看清是什么,只看见纸角上有一行蓝色字。

“那是什么?”

“没什么。”

“我看看。”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的东西感兴趣了?”

“从你跟顾沉睡了以后。”

她的手停了一下。

“现在感兴趣,晚了。”

“是。”

“你承认得倒快。”

“我以前也承认过。”

“你承认什么?”

我看着她。

“承认我不喜欢你夜班,承认我不喜欢你跟顾沉联系,承认我不喜欢你每次回家都先看手机。你说我管太多。后来我就不说了。”

“你那不是不说,是放弃。”

“差不多。”

她把资料袋放到旁边座位上。

“林峻,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跟他睡吗?”

“你说过。”

“你没听完。”

“那你说。”

她盯着大厅的玻璃门。

“顾沉不会问我今天做得好不好。他只会说,你今天看着很累。他不会把我的夜班当成家里的安排,也不会问我几点回来。他觉得我还是学生,还是那个会熬夜写东西的人。他记得我讨厌香菜,记得我怕黑,记得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头发。”

“所以他比我好。”

“我没说。”

“但你想说。”

她抿了下嘴。

“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变了。”

“人都会变。”

“你没变。”

“我变了。”

“你只是变得不问。”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她把资料袋的拉链拉上,又拉开,再拉上。

我问:“你爱他吗?”

“你想听真话?”

“今天不是一直在听真话。”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第二次去找他?”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因为第一次之后,我回家等你问我。你没有。第二天我去找他,想证明自己不是只有在你这里才像个多余的人。”

“证明了吗?”

“没有。”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

手机在她包里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没接。

我扫到屏幕上是顾沉的名字。

“接吧。”

“不接。”

“怕我听见?”

“怕他又说别来。”

“他不希望你离婚?”

“他说,离婚不是拿来试探人的。”

我看着她。

她忽然把手机关了。

“他知道我把事情告诉你,是因为我逼他给我一个答案。他说他不能给。他有自己的家。”

“他结婚了?”

“嗯。”

“那你们还——”

“你不是不想听细节吗?”

她第一次把声音抬高,随即又压下去。

“他妻子知道一点。他们没有分开。他说他不会为了我离开。”

大厅里有人站起来,拿着一摞资料走向窗口。

许棠坐着没动。

“你看,”她说,“我把自己放在一个谁都不要的位置上。你不问,他不留。我还得装得像是我在选择。”

我看着她膝盖上的资料袋。

“你可以不去。”

“我知道。”

“那就别去。”

“你是希望我留下,还是只是懒得重新办手续?”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我没答。

她转过头来,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你看,你还是这样。重要的话,永远等我说完以后才想起来。”

一个人把婚姻推到悬崖边,不一定是想跳,她只是想确认,身后有没有人伸手。

叫号声再次响起。

许棠站了起来。

“到我们了。”

我没动。

她也没走,站在原地等我。

过了几秒,她说:“林峻,你要是不想签,就现在说。”

“走吧。”

她拿起资料袋,手指捏得发白。

我们一起往窗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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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窗口的工作人员让我们填写最后一页。

许棠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

“姓名这里写现在的,还是户口本上的?”

“现在的。”

“我没问你。”

“你问工作人员。”

她没抬头。

工作人员翻了翻资料,问:“双方都确定吗?”

“确定。”许棠说。

我没出声。

工作人员抬头看我。

“先生?”

我说:“等一下。”

许棠手里的笔落在纸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又要等什么?”

“我想问清楚。”

“现在问?”

“嗯。”

“你早干什么去了?”

旁边有人看过来。许棠把头发别到耳后,耳环碰在耳垂上,轻轻晃了一下。

“出去说。”

“就在这里说。”

“林峻。”

“你说你跟顾沉睡了两回。你想让我离婚,还是想让我证明我还在乎你?”

她看着我,眼里那层一直撑着的东西终于松了。

“有区别吗?”

“有。”

“对你有。”

“对你也有。”

她忽然笑起来,笑得很难看。

“我还能怎么办。我每天回家,你在书房里。你吃饭,我问你今天怎么样,你说还行。你洗澡,我在客厅等你,你出来就问孩子作业写没写。你把家里每件事都做得很好,连垃圾袋都系得很紧。我找不到一个地方能证明你还需要我。”

“那你找到了顾沉。”

“我找到了一个会看着我的人。”

“他看着你,不代表他要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盯着我,“所以我才跟他睡第二次。我想让自己彻底难堪一点。难堪到回不来,难堪到你不用再犹豫。”

工作人员把笔往旁边挪了挪。

“如果双方需要,可以先出去冷静。”

“我们不冷静。”许棠说,“我们冷静了三年。”

她说完,忽然用手捂住脸。

不是哭。

她只是捂着,肩膀一下一下地动,像在忍住一个不该出现在公共场合的动作。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手该放哪儿。

她把手放下来,眼睛通红。

“你满意了?”

“什么?”

“我承认了。我出轨,我犯错,我不要脸。我还把你叫过来,想看你会不会发疯。你没疯。你只是问明天几点。现在可以了吗?”

我看着她。

她伸手去拿笔,手指却一直发抖。

“我签。”

我按住了她的手腕。

她立刻缩了一下。

“别碰我。”

“许棠。”

“你现在碰我干什么。签字啊。”

“先不签。”

“你不是说明儿民政局见吗?”

“我说的是明儿。”

“今天不是明儿吗?”

“今天还没结束。”

她把笔摔在桌上,声音不大,笔滚到窗口里面。工作人员弯腰去捡。

许棠忽然转身,走到门口。

我跟出去。

台阶下,她站着不动,背挺得很直。她从包里摸出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想撕,撕了两下没撕开,干脆塞回去。

“那是什么?”

“你别管。”

“拿出来。”

“你凭什么。”

“凭我们还没签。”

她看着我,过了很久,把纸递过来。

是一张值班表。

她的名字后面,连续几周都标着夜班。每个夜班后面,都有一行很小的字。

我没看懂。

“这是什么?”

“我写的。”

“写什么?”

“你回家以后,有没有跟我说话。”

我抬头。

她别开脸。

“第一天,你说水壶没关。第二天,你问我孩子的校服干没干。第三天,你说别把鞋放门口。后来有一天,你问我,累不累。”

那一行字后面,写了一个很小的圆圈。

“你为什么记这个?”

“我怕我记错。”

“你记这个干什么?”

“没干什么。”

她开始去抠纸角,抠出一道毛边。

“有一天你回家很晚,站在卧室门口看了我十分钟。我没睡着。我以为你会说点什么。你最后只把我的手机充上电。”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

她把脸转回来。

“你做过很多事。你自己都不记得。”

我没有说话。

她又往后退了一步。

“别拿这些来装好人。你要离婚就离。你不离,也不是因为你多爱我。你只是习惯了。”

我看着她。

“你也不是因为爱顾沉才跟他睡。”

她的脸僵住。

“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两次都没带走那只蓝边杯子。”

她怔了一下。

“你说什么?”

“第一次之后,你收拾过行李。那只杯子还在水槽边。第二次也是。”

“那是杯子。”

“你讨厌它。”

“我只是没扔。”

“你什么都没扔。”

她垂下眼。

台阶旁边有一根断掉的鞋带,她弯腰捡起来,塞进垃圾桶。动作很慢,像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站着。

“林峻,”她说,“我不是非要你留下。”

“我知道。”

“我只是想让你承认,你也有错。”

“我有。”

“不是一句有。”

“那你要多少句?”

她抬起头。

我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错在把日子过成一张清单,错在把你做过的每件事都当成应该,错在以为不吵架就是安稳。你问我是不是还需要你,我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我以为你不会走。”

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手背上。

她没有擦。

最伤人的不是“我不爱你”,是“我以为你不会走”。

我伸手,把她包里露出来的那张值班表折好,放回去。

“今天不签。”

“你怕后悔?”

“我怕你又拿签字证明自己。”

“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她看着我,哭得很安静。

过了会儿,她问:“午饭吃什么?”

我说:“随便。”

“你每次说随便,最后都去吃面。”

“那就吃面。”

她吸了吸鼻子。

“我不想吃面。”

“那你选。”

她没选。

我们站在门口,像两个人临时被放回生活里,还没想好该从哪一句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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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们没有去吃面。

许棠说想回家,把那只杯子扔掉。

我说可以。

她在路上一直没说话,走到小区门口时,忽然停下来。

“顾沉找过你吗?”

“没有。”

“他给你发过消息。”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我看向她。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了很久,找到一段没有发送出去的文字。

“他说了什么?”

“他说,别拿我的名字试探你丈夫。”

“你没回?”

“没有。”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跟他还有什么。”

“你们没有?”

“没有。”

她说得很快,随后补了一句。

“除了那两回。”

我点头。

她把手机收起来,摸了摸包上的拉链。

“他其实不坏。”

“我没问。”

“我知道。你不问的时候,我总想替别人说话。”

“他怎么不坏?”

她想了想。

“第一次之后,他给我倒了水。第二次之后,他让我回家。他说,你可以犯错,但别把别人也变成你的借口。”

“他说得对。”

“我讨厌他这样。”

“为什么?”

“因为他不肯让我把他恨得彻底。”

她说完,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

家门口的鞋柜上,放着她那双值夜班穿的黑布鞋。鞋面有一块白色的划痕,她一直没擦干净。

她进门,第一件事是去厨房。

那只蓝边杯子还在水槽边。

她伸手拿起来,举到垃圾桶上方。

“扔了?”

“你不是想扔吗。”

“我以前想过。”

“现在呢?”

她盯着杯口的缺口。

“我不知道。”

“那就先放着。”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没有。”

“你应该觉得。”

“我也做过可笑的事。”

她转头看我。

“比如?”

“你第一次夜班那个月,我每天半夜醒一次,去客厅看门有没有锁。”

“我不知道。”

“你回来以后,我又装睡。”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觉得我烦。”

她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你怕我觉得你烦?”

“嗯。”

她看着我,像第一次听见这句话。

“你不是一直什么都不怕吗?”

“我怕的东西不少。”

“我以为你只怕麻烦。”

“麻烦也怕。”

她把杯子放回水槽。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顾沉。

她站着没接。

铃声停了,又响起来。

“接吧。”我说。

她看我一眼,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许棠。”顾沉的声音传出来,很疲惫,“你到家了吗?”

“到了。”

“他知道了吗?”

“知道。”

“你们去登记了?”

“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不是劝你回去。”他说,“只是有件东西要给你。”

“什么?”

“你上次落在我那里的笔记本。”

许棠的脸变了。

“你留着干什么?”

“我看了第一页。”

“谁让你看的?”

“没人。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总在最后一页写同一句话。”

她没有说话。

我看着她。

顾沉继续说:“你写,‘今天他有没有把我当成家里的人’。许棠,你不是想跟我在一起,你是想找个地方证明自己还被需要。我不想做那个地方。”

许棠按掉了电话。

厨房里只剩冰箱运转的声音。

她站了一会儿,拉开柜门,从最里面拿出一本薄薄的本子。

封皮是灰色的,边角卷了。

“你写的?”

“嗯。”

“给我看。”

“不要。”

“你不是想让我知道吗?”

“我只想让你知道我跟别人睡了。”

“这本子里还有什么?”

“没什么。”

她把本子抱在胸前,像护着一件不该露出来的东西。

我没有再伸手。

她反而把本子放到桌上,翻开。

第一页没有日期,只有一句话。

“今天他有没有主动叫我的名字。”

第二页。

“今天他有没有问我累不累。”

第三页。

“今天他有没有在我进门时抬头。”

字写得越来越小,最后几页几乎挤在一起。

我翻到中间,看见一页上只有一句。

“今天他叫我许棠,不是孩子妈妈,不是你妈的儿媳妇,不是晚班的人。”

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

那一天,是我在厨房找不到剪刀,喊了她一声。

我不记得那声喊有多重要。

她把本子合上。

“别看了。”

“你写了多久?”

“从去年开始。”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以后,你叫我会变成任务。”

我看着那只本子,没有再翻。

她坐下来,打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有发票夹、旧钥匙、几张没用的卡片,还有一串红色塑料珠子。

“这是什么?”

“孩子小时候串的。”

“怎么还在?”

“没地方放。”

她把珠子放回去,又拿出一把小剪刀,剪掉那本值班表上多出来的空白边。

她剪得很慢。

“林峻,”她说,“你今天不签,是因为你还想过,还是因为你觉得我可怜?”

“不是可怜。”

“那是什么?”

“我想知道我们不靠吵架,不靠顾沉,不靠登记处,能不能说话。”

“如果不能呢?”

“那就签。”

她低着头。

“你不会再翻我的手机?”

“不会。”

“不会问我跟他细节?”

“不会。”

“不会每次我值夜班都假装睡着?”

“这个可以改。”

“你改不了。”

“我试试。”

她抬头看我。

“你总是把试试说得像通知。”

“那我重新说。”

我停了一会儿。

“许棠,我想跟你重新过一段。你不答应也行。”

她没说话。

她拿起那只蓝边杯子,放进柜子最下面。

不是扔掉。

也没有继续摆在水槽边。

真正的挽留,不是说你不能走,是我终于愿意把门打开,也接受你不回来。

晚上,她把灰色本子放进抽屉,没锁。

我去阳台收衣服,发现她把我的那件旧睡衣从最底下翻出来,搭在了椅背上。

袖口已经松了。

我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这件还不扔?”

“你不是穿得习惯吗。”

“你以前嫌它旧。”

“现在也嫌。”

“那还留着。”

她转身去倒水。

“家里总要有几件难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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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接下来几天,我们谁也没提登记处。

许棠照常去值夜班。

她出门前会在玄关站一下,检查钥匙。以前她检查三遍,现在只检查一遍。

我送她到电梯口。

她说:“不用送。”

我说:“我去扔垃圾。”

手里没有垃圾。

她看了一眼,也没拆穿。

电梯门合上以后,我回家把垃圾桶里的空盒子拿出来,重新放回去。后来许棠回来,看见垃圾还在,问我:“你到底扔没扔?”

“忘了。”

“你现在忘性这么大。”

“最近事情多。”

“什么事情?”

“想怎么跟你说话。”

她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你想出来了吗?”

“没有。”

“慢慢想。”

她进了厨房,打开柜子,从最下面拿出那只杯子。她洗了洗,倒了半杯水,放在我面前。

“喝。”

“你不用给我倒。”

“我给自己倒的。”

“那为什么放我面前?”

“桌子这边顺手。”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有一点凉。

她坐到对面,拿出那本灰色笔记本,翻开一页,拿笔划掉了其中一句。

我问:“划掉什么?”

“今天他没有问我累不累。”

“我今天问了。”

“所以划掉。”

“你不是说这不是任务?”

“我改主意了。”

她低头写字。

我没有看。

孩子从房间里出来,头发翘着一边,站在门口问:“你们还离不离婚?”

许棠的笔停了。

我看着孩子。

“谁告诉你的?”

“我听见的。”

“听见什么?”

“妈妈说顾沉。”

许棠放下笔。

“你去刷牙。”

“你们还没回答。”

“先刷牙。”

“那就是还没想好。”

孩子说完,转身进了卫生间,门没关严,里面很快传来刷牙的声音。

许棠看着那扇门。

“他听见多少?”

“不知道。”

“你别问他。”

“我没打算问。”

她把笔记本合上。

“林峻,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以后不再犯,我们就可以当没发生过?”

“不知道。”

“你应该说不是。”

“我不想骗你。”

“那你会一直记着?”

“可能。”

她的手指放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我也会记着。”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想起来,觉得我很脏?”

我看着她。

“我想起来的,可能不止这件事。”

她抬起头。

“还有什么?”

“你第一次给我买的那件衬衫,袖口扣子是反的。你非说是新款。还有我妈住院那阵子,你每天晚上回来都把饭菜分成两份,一份放冰箱,一份留在锅里。你说你不饿,其实你在车里吃过了。”

她的眼睛慢慢红了。

“那你还记得。”

“记得。”

“你怎么不说?”

“你也没问。”

她笑了一下,低头把杯子里的水喝完。

“我们两个真麻烦。”

“嗯。”

“顾沉说得对。”

“他说什么?”

“他说婚姻不是拿来试探人的。”

“他还说过别的吗?”

“他说,我不该把你当成一个永远在原地等我的人。”

我安静了一会儿。

“他也说得对。”

“你很喜欢他说得对。”

“因为他没说错。”

她把杯子推回我这边。

“那你呢。你还在原地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台上的绿萝掉了一片黄叶,落在花盆旁边。许棠伸手捡起来,夹进那本灰色笔记本里。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今天在这儿。”

她看了我一会儿。

“明天还去登记处吗?”

“你想去?”

“我问你。”

“你想去我就去。你不想去,先不去。”

“你把决定还给我?”

“本来就是你的。”

“以前不是。”

“以前我以为结婚以后,决定就是一起做。后来发现,有时候是一个人做,另一个人只负责装作不知道。”

她没有接话。

孩子在卫生间喊:“妈妈,毛巾没了。”

许棠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林峻。”

“嗯。”

“那只杯子别摔了。”

“你不是嫌它难看。”

“难看也别摔。”

她拿着毛巾进了卫生间。

我坐在餐桌边,重新拿起那只杯子。杯沿的缺口正对着我,像一个没有补好的小洞。

许棠出来以后,没再坐下。

她去阳台收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我的旧睡衣被她放在最上面,袖口朝外。

她把衣服抱进来,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今晚你值夜班?”

“不是。”

“那你别装睡。”

“你要说什么?”

“还没想好。”

“那就慢慢想。”

她抱着衣服走进卧室,门没有关。

我把那只杯子往桌子中间挪了挪。

许棠在里面叫我。

“林峻。”

“嗯。”

“明天早上,鸡蛋你来煎。”

“为什么?”

“我今天盐放多了。”

我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她又在卧室里说:“别放太少,没味道。”

我拿了两个鸡蛋出来,锅还没热,先把那只杯子放到离灶台远一点的地方。

她没有立刻原谅我,我也没有立刻忘记她,我们只是重新学着,在同一张桌子上把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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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许棠把鸡蛋递给我,先尝了一口。她皱了皱眉,说盐少了。我把那只杯子推给她,她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