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口有一棵树,是老槐树,树底下摆着两块大青石,磨得溜光。

那是村里人歇脚的地方。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谁家来了亲戚,路过都要在这儿站一会儿,说两句话。村里死了人,抬棺材出去,也要在这儿停一下,让死者"看最后一眼自己的村子"。

这十几年,我每年回去一两趟,回来就在那树底下坐。坐时间长了,我发现一件事。

那两块青石上坐的,基本都是老太太。

一个村里,六十到七十岁这一段,先走的大多是男人。男人走了,老太太留下,一个人守着一间屋,养几只鸡,种一小块菜园,再活十年二十年。她们坐在槐树底下,说闲话,说儿媳妇,说自己那点腿疼腰疼。她们能说到八十多。

男人不行。

我们村这两年走的几个,都在这段岁数上。

头一个是住在东头的张老五,六十二岁,腊月里走的。他这辈子是个瓦匠,年轻时候走南闯北,盖了半辈子的房。他干活不要命,大夏天在屋顶上晒,一天喝两瓶凉水,不喝热的。他家的房子是他自己盖的,两间正房,砖是他一块一块码上去的,上了年纪以后他腰弯了,走路的时候一边肩膀高一边肩膀低。

他就是不肯去医院。他那年春天咳嗽,咳了两个月,家里人让他去查,他说,那点咳嗽去什么医院。到腊月里,人瘦下去了,才去医院,查出来是肺上的毛病。查出来到走,四十一天。

第二个是村西的刘老根,六十五。他媳妇在这村里是出了名的能干,家里家外一把手。刘老根这个人在村里不太显眼,每天就是下地,回来吃饭,吃完饭坐在门口抽两根烟。他儿子在镇上开了个店,一年回来两三趟。他这个人是村里那种"看着挺硬朗"的,黑脸,大嗓门,说话喜欢拍桌子。

他是在地里倒下去的。那天下午,他去给玉米地浇水,倒在地里,被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心梗。

他前一天还跟人下棋,赢了以后还笑。他媳妇后来说,他哪儿都不疼,就是有一天说过一句"这两天怎么老是出虚汗"。说完就过去了。

第三个,是我堂叔,六十八。

他是这几个里面最"讲究"的一个。他不抽烟,酒只在过年喝两口。他年轻的时候当过兵,身体底子好,退休前在乡里的粮站管仓库。他每天早起走路,走一个小时,傍晚再走一个小时。他在这村里,是那种让人羡慕的——孩子有工作,自己身体好。

他是前年夏天走的。走之前一个星期,他还在门口的槐树底下跟人下棋。

他就是有一天早上起床的时候,觉得胸闷,喘不上气。他媳妇让他去医院,他说,歇一会儿就好了。歇了三天,第三天下午,人坐在椅子上就没了。

我坐在那树下,想着这几个人。

我又想另外那几个老太太。

村东头有个姓吴的婶子,七十多了,前年摔了一跤,股骨颈骨折,躺了半年,现在拄着拐杖还能出来晒太阳。还有个姓方的婶子,六十多岁查出来有糖尿病,现在八十二了,每天量血糖,打胰岛素,该吃吃该睡睡。

我就想,这是为什么。

不是说男人命短——这个是个大题目,有统计,有研究。

我想说的是我们村这个具体的事,具体到这几个人身上。

张老五不肯去医院。刘老根不听身体的信号。我堂叔觉得"歇一会儿就好"。

我后来慢慢想,我给我们村这几个男人总结了几条。

第一条,是"宁扛不看"。

我们这个岁数的农村男人,有一个很深的习惯——他们不把自己当病人。为什么?因为他们小时候家里穷,看病要钱,家里没有钱。他们那一代人的记忆里,"去医院"是大事,是要卖猪卖粮食的。所以他们有个什么头疼脑热,都是"扛一扛"。

还有一个原因更扎心。他们这辈子的身份是"能干活的人"。他们习惯了别人靠他,不习惯自己靠别人。让他们去医院,承认自己身体不行,就等于承认自己"不能干了",这个对他们来说,比疼还难受。

第二条,是他们不"查"。

我们村的女的为什么活得长?她们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跟医院打交道。她们生孩子要去医院,她们查妇科要去医院,她们绝经以后还会有各种不舒服,她们去查过血糖、量过血压。她们的身体问题,一直在被"发现"。

男人的身体问题,一直是被"盖住"的。他们不去查,所以什么都发现不了,一发现就是大的。

第三条,也是最要害的一条——他们不会说。

我们村里这几个老太太,凑在一起就是把苦倒出来。今天谁家的事不顺心,今天腿又疼了,今天儿子没说好话。一个人说出来,别人跟着说,说着说着,天就黑了。回家睡一觉,事情还在,但是心里松了。

男人不行。男人坐在一起,说的是地里的活,是钱,是谁家孩子。他们说这些事从来不说"我心里难受",不说"我身上疼得厉害"。他们疼的时候,就是忍;忍不下去的时候,就是一个人。

我堂叔最后一次走到槐树底下下棋,他跟人说了一句"最近老出虚汗"。就这一句,往下就没了。他不会说"我这几天心口闷",他只会说"出虚汗"。这是他们那代人说话的方式,一句里面藏了十个字不说出来。

第四条,是干法不一样。

我们村的男人,干的都是不吃闲的活。瓦匠、木匠、开拖拉机的、种地的。这些活有一个共同点:一口气干完,中间不歇,中午在太阳底下吃饭,晚上回来喝两口酒,睡一觉,第二天接着干。这种干法,年轻的时候叫"壮",五十岁以后叫"赌"。

女人们干活是零碎的,做一会儿饭,歇一会儿,跟人说几句话,一天下来也不轻松,但是不憋着一口气。

我把这些想法跟我爸妈说过。

我爸那年六十九,也在槐树底下坐,下棋。

他听完以后,笑我,说,你读了几年书,倒会总结了。

我说,爸,你听我一句。

我说,你今年六十九了,你心脏怎么样你自己不知道,你上次量血压是什么时候?

他愣了一下,说,去年吧。

我说,你现在站起来,我带你量。

他坐在那儿没动。

后来那天下午,我把他拽到镇上的卫生院,量了血压,高。他自己愣了。他说,我一点都不觉得。

我当时看着他,忽然明白:他这个人,一辈子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是正常的。他是真不知道。他不是不怕。

我后来跟我妈说了三条。

第一条,家里常备一个血压计。别嫌麻烦,一个星期量一次。就当是量一次玉米的价钱。

第二条,每年做一次检查。别省这个钱。我跟我妈说,这个钱我来出,你们自己不用掏。

第三条,就是提醒他,凡是胸口闷、出虚汗、忽然没劲儿,别扛,直接去医院,不管什么时间。

我妈听完说,我跟他说,他不听我的。

我说,他不听你的,你告诉我和我妹妹,我们来说。

我那天从家走的时候,我爸坐在那棵槐树底下,跟人下棋。他背对着我,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拿着棋子,在棋盘上悬着。

我站在车边上看了他一会儿。

我心想,这棵树底下所有的青石上,坐的人要是能换一换就好了。

后来我每年都回去。我回去就拉我爸去卫生院,量血压,抽血。他不愿意,我就跟他讲那几个人的事,讲张老五,讲刘老根,讲我堂叔。

他听完,也不说话,第二天就跟我去了。

去年他七十一。

他体检报告上写着,血压有点高,控制还行,脂肪肝轻度,心脏没问题。医生说,各项都还好。他拿着那张纸,看了两遍。

他把纸揣进兜里,跟我说,人家大夫说我没事。

我说,嗯。

他说,那两个老家伙下棋的,一个七十,一个七十三,都还没查过。

我说,你把他们也叫来。